是夜。
步溫寧總歸是懶得和遲鈺安再糾纏, 故而在踏出容身之所前,回過身,利落地將那青綠色手衣套在了遲鈺安的手上, 淡聲開口道:“此物在沒有靈力加持時可隱匿氣息, 同時也會為你維持體力。”
“若沒有要緊之事,儘量不要摘掉它。”
步溫寧話語一落,剛一抬眼, 就猝不及防和遲鈺安熾熱的視線相交。
她十分沒有耐心地問道:“聽懂了嗎?”
遲鈺安“嗯”了一聲, 視線緩慢地從她那雙平靜的雙眸下移至還殘留著她指尖溫度的青綠色手衣上。
他盯著手衣看了一會兒,又慢悠悠地將她拂過的地方撚過, 攥緊。
步溫寧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只自顧自朝弦霜內傳了個訊,而後朝周圍瞧了瞧, 沒見到什麼人影兒, 才又偏回頭看了眼遲鈺安的臉色。
比方才好了許多, 至少不像是個會走一半路就暈厥過去拖累她的累贅了。
她轉過身, 也沒叫遲鈺安一聲, 便邁出了步子。
系在他倆之間的布條立刻被牽動, 將遲鈺安從自己的思緒中扯出, 回過神, 剛抬眼就只瞧見了步溫寧離他不遠的背影。
以及, 步溫寧那隻還和他系在一起的手。
被他牽制著,向後傾了傾。
遲鈺安原本沉寂下來的心臟似乎被重新啟用一般,重重跳動了兩下,一陣微妙的直覺告訴他。
步溫寧現在,是在等他。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大步朝步溫寧的方向走去, 月光牽扯著兩道身影逐漸重合。
她在前頭,遲鈺安一點點向她湊近,直到相隔不過咫尺時,他微微垂下眼,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她雪白的後頸上。
纖長白皙,在長髮的遮掩下露出似有似無的一點鮮紅。
遲鈺安其實很少去看她身體的某處部位,其一,是先前他覺得自己在渡情劫,不必對渡劫物件的外貌特徵做什麼總結,故而也就沒必要觀察更沒必要去正眼瞧她。
其二,是他不想在沒有動心動情時對誰露出這麼直白冒犯的目光,只是他著實沒料到,自己後來竟真會對步溫寧動心,也沒料到自己動心之後,反倒不用旁的法子束縛,便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但唯獨這顆痣…
遲鈺安記憶猶新。
*
遲鈺安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心動,是在城郊外遇險時。
他剛剛替步溫停善好了後。
渾身上下被血汙浸透,整個人像是踩在了一陣風上似的,輕飄飄地,沒什麼力氣,他閉了閉眼,喉管翻湧上陣陣腥甜,他勉強把這口快要吐出來的鮮血嚥了下去。
而此時,他早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和這些殺手死侍纏鬥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似乎是從一個黑夜開始,迎來了新的黃昏。
他幾乎精疲力盡地靠在了血泊旁的樹根上,原本工整地梳理起的鬢髮此刻凌亂不堪,但對比起他臉上的斑斑血跡而言,倒顯得微不足道了起來。
他猛地咳了兩聲,心口處便傳來陣陣刺痛,連帶著耳畔一陣嗡鳴,他費力地仰起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帶著血腥氣息的清氣。
而後眼前一陣昏暗,意識模糊不清,他再也無法支撐,“咚”的一聲栽倒在地。
再一清醒,他就覺得自己似乎被人費力地攙扶著。
他的第一反應是步溫停找人來接應他了。
於是,他連眼皮也沒睜,乾脆把身上的力道全部卸給了扶著自己的人。
“…想不到駙馬平時看著那麼單薄,真搬起來,這麼、這麼費力啊。”步溫寧被他壓得咬緊牙關,奮力地呼吸起來,但也沒有分毫要停下來的意思。
只是用力地扶著他的手,甚至努力地讓他往自己身上靠。
遲鈺安混沌的思緒被她的一句話逐漸喚醒。
他反應了一會兒,才恍然。
原來扶著他的人不是步溫停派來接應他的。
然後,他又驚覺,這熟悉的聲音,好像…
他費力地支起眼皮,第一眼,瞧見了步溫寧原本被長髮遮掩住的後頸上的一顆紅痣。
第二眼,是看見了步溫寧為了方便搬走他,將自己的頭髮胡亂的綁了起來,而因她不大嫻熟的手法,導致被綁起來的頭髮走著走著便又逐漸鬆散了下來,許多零碎的髮絲散落在她滲出了汗珠的臉頰上。
很醜。
遲鈺安客觀地評價了一下。
卻不知道為什麼,再也移不開眼。
步溫寧似有所感地偏過頭,恰好對上了他有些發紅的雙眼,下意識開口安撫道:“你醒啦?要不要喝點兒水?你說你也真是的,出門還能這麼倒黴,被人刺殺,你知不知道本宮一個人出來都沒被人追殺過?”
遲鈺安眼睫顫動了兩下,沒說話,但肉眼可見的,他的眼睛更紅了。
步溫寧見狀逐漸嚥下了話茬,沒再挖苦,而是抬眼看了看前頭的路。
只是這路太長,她和遲鈺安似乎無論如何都走不完這條大道,她原本張開的唇瓣又慢慢合上,她斟酌了一會兒,只好用善意的謊言來安慰一下重傷的病人。
步溫寧甩了甩被鬢邊碎髮遮住的臉頰,笑嘻嘻地同他說:“馬上就會有人來接應我們啦,你再堅持一下…”
“十里亭,沒有兵馬駐紮,商販繞行,城中官員若想出關僅可一人通行,殿下是如何來的?”
空氣中一片死寂。
步溫寧原本掛在臉上的笑意也逐漸變淡,她吸了吸鼻子,眉心微蹙,沒正面回答他的話:“只許官家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你的護衛呢?”
“沒啦。”
“你…”
遲鈺安下意識要開口訓人,步溫寧便先哽著嗓子,忍無可忍地朝他吼道:“遲鈺安!!!”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來尋你連護衛都丟下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看我一個人出來好找機會將我千刀萬剮?”
“十里亭那麼多片廢墟,我一個人帶著火摺子,一點點從裡面翻找你的蹤跡,你知道我看見了多少腐爛發臭的東西,多少次被不知道是豬狗還是死人的骨頭嚇得魂飛魄散嗎?!”
遲鈺安聽著她一字一句的控訴,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似乎被什麼東西死死地揪住了似的,他看著步溫寧氤氳的雙眼,費力地抬起手,輕輕地用乾淨的指腹抹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半晌,他妥協了似的,輕聲道:“別哭了。”
“是我的錯。”
“日後微臣不會再讓殿下擔心了。”
*
走在前頭仔細尋靈堂的步溫寧似乎沒察覺到遲鈺安這道灼熱的目光此刻正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還不自知的微微後傾著和遲鈺安拴在一起的手。
遲鈺安彎起唇角,心情說不上來的愉悅。
只是他還沒能繼續愉悅多久,步溫寧便停住了步子,擰著眉,停在了一處空地,遲鈺安回過神,下意識牽起步溫寧的手,將人往後一拉,護在了自己身後。
步溫寧沒想到他離自己會如此近,被拉到身後時險些朝他動手。
好在,在她動手之前,便瞧見了遲鈺安的臉。
步溫寧擰著眉,緊繃著身子,下意識將空出來的那隻手擺在腰間的弦霜上。
只是下一刻,她陡然瞪大雙眼——
“趙萬青不見了。”
周遭一片沉寂。
唯有兩道極輕的呼吸聲交疊。
轟隆——!
遲鈺安幾乎本能地回過身,將步溫寧整個人擁入懷中。
在他們消失的瞬間。
靈堂顯現。
而離他們剛才所站不過一寸的地方,隱約展露出一抹靈力。
那是陣法所溢位的靈力。
噠——
戴著個奇醜無比的牛頭面具的人就站在法陣之外,他盯著那法陣看了許久,似乎有些捉摸不透,半晌,才慢條斯理地說:“去哪了呢?”
兩個帶著一身靈器的仙,會躲到哪兒去?
熾熱的溫度生生將步溫寧烤醒。
她猛地睜開眼,剛一呼吸便將自己嗆了個正著。
額角的陣陣疼痛連帶著心口處的酸脹迫使她飛快地清醒過來。
步溫寧撐起身子,捏著隱隱作痛的眉心,視線落到自己身下綠油油的草坪上。
這是在哪?
她下意識向自己身側看去,只是出人意料的,沒看見本該和她綁在一起的遲鈺安。
她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將凌亂的思緒理清。
其一,她又被捲進法陣或是什麼旁的幻境中了。
其二,趙萬青和遲鈺安都不知所蹤。
思及此,步溫寧下意識向腰間摸索,在摸索到弦霜時才鬆了一口氣。
所幸她的弦霜還在身上,沒有被誰拿走,也沒有留在外頭。
她又在原地緩了會兒,才拄著地站起身來。
“姑娘,你怎麼在這兒歇著?”一個身形粗獷的老翁走上前,似乎猶豫了許久,才下定決心同她搭話。
步溫寧盯著他看了片刻,老翁被她瞧得發毛,嚥了咽口水,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
“姑、姑娘…?”
步溫寧像是被嚇得才回過神似的“嗯”了一聲,接著那老翁方才的話說道:“我不知此處不能久留,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老翁沒有直接回她,而是瞧了她一會兒,見她不似作假,才放下了剛豎起的芥蒂,大大咧咧道:“害,不是我不讓,是這地方…太邪門了!”
步溫寧微微挑眉,順著他的話問:“邪門?”
老翁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子,又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圍,見沒人在,才湊近步溫寧,壓低聲音說:“這地方,有鬼!”
“鬼?”
“是啊!還是那種吃人吐不出渣的惡鬼!就連那些修仙的公子小姐都拿它沒轍!只能任由著它將人吞噬,據說,那些被吞了的人,連魂魄都剩不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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