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溫寧微微挑眉, 順著老翁的話往後山瞧了一眼。
老翁見狀,又壓低聲音提醒道:“姑娘,你可千萬別不當回事啊, 這“鬼”可是真的會吃人的。”
步溫寧收回視線, 朝老翁露出一抹淺笑,道:“多謝提醒。”
“我會小心的。”
老翁從中捕捉到一絲不對,擰著眉, 似是要提醒些什麼, 但見步溫寧不甚在意的神情又有些不高興,最終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朝她揮揮手,逐漸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步溫寧摩挲著腰間的弦霜,纖長的眼睫微微垂下, 遮擋住她的視線。
她停留片刻, 抬腳朝深山踏去。
比起不知能否尋到的遲鈺安, 她覺得眼前的“鬼”更像是這幻境的突破口。
至於遲鈺安…
音汀仙子總不會不為他放些貼身護著自個兒的東西。
沒準兒沒等遲鈺安遇險, 她便將這幻境破了也未可知。
上山的小道一片荒蕪, 步溫寧下意識將手搭在腰間的弦霜上, 擰著眉謹慎地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她剛踏上這小道, 便覺得周遭逐漸朦朧, 不知什麼時候起, 眼前竟慢悠悠地起了一層霧。
她腳步一頓,下意識想向後退一步——
“咚”一聲悶響,她像是撞到了什麼硬物,無法再將身子後移半分。
步溫寧本能地轉過身,掀起眼皮,朝方才撞到的硬物瞧去, 只是那地方卻空無一物,彷彿剛剛是她的幻覺一般。
但步溫寧自然不會這般輕易便被糊弄過去。
她捏著腰間的弦霜,利落地朝方才的地界延伸——
咚!
如她所料,弦霜也被那空無一物的地方抵擋了回來。
所以,她方才是碰到了結界。
步溫寧眸光一頓,思量了片刻,從弦霜中翻了一會兒,拿出了個沒什麼用的物件撂在了結界旁做參照。
既然這地方能有結界和“鬼”那她做點標記防止鬼打牆也是理所應當的。
至於她為什麼不趁現在就破了這結界?
一來,是怕動用靈力會在不知不覺中引來什麼難纏的東西。
二來,是她不知自己在這個幻境中究竟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如果她並非是憑空出現的,而是頂替了這環境中誰的身份,做出了與之相悖的事情,她也不好解釋。
所以她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到萬不得已,暫時不動靈力。
這山林越往深處走,越是逐漸灰暗,甚至連山腳下的鳥鳴聲都消失得一乾二淨,反而會出現些雜亂的嘶吼聲。
她聽不出是什麼野獸的,但卻也覺得汗毛聳立。
冷風慢悠悠地穿過樹林的縫隙,直直打在步溫寧略顯單薄的身子上。
她雙手抱臂,暖了暖胳膊,但腳上的步子卻還分毫不差地往前走。
直到前方無路可走,她才減慢腳步,目光沉沉地盯著眼前出現的、突兀的山洞。
雖然它瞧著是山洞,但更像是個深不見底的血盆大口,等待著下一個獵物自己踏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中。
她在原地停頓了一會兒,不等她再細想,便聽到山洞內傳來的一聲低吟——
有人?
她不再猶豫,當即朝這一片漆黑的山洞踏去。
但踏進去之前,她將弦霜切換了一個形態。
薄薄的劍刃貼在她的脊背之上,指腹上冒出一層冷汗,緩慢地浸透指尖。
咚——!
“遲鈺安?!”她瞳孔一縮,想伸手將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遲鈺安扯起,卻在伸手之前停住了動作。
遲鈺安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似乎太過巧合。
就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了路線一般。
而這種情況下,要麼是這幻境又給她衍生出了個心魔,心魔又被當成了遲鈺安。
要麼,便是這幻境本身,就是被布好了局,只需要她跟著幻境走,等到她把所有東西都看完了,便能自己出去了。
但她如今不能確定,自己究竟是又遇到了心魔,還是被幻境鋪好了路。
她看著臉色慘白昏迷不醒的人,微微蹲下身,骨節分明的手一點點靠近遲鈺安沒有分毫遮擋的脖頸。
“唔——!”
她死死掐住了遲鈺安的脖頸。
遲鈺安低低的嗚咽聲艱澀地從被步溫寧鉗制著的喉嚨裡擠出。
他那雙好看的眉毛此刻緊緊擰在一起。
怦、怦、怦——
心臟一陣抽痛,步溫寧幾乎立刻放開了手。
她捂著抽痛了一瞬的心口,有些咬牙切齒地想。
還真多虧了他的同命咒啊。
山洞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了小雨,步溫寧剛準備把人扔進弦霜裡帶走的手一頓。
不能用靈力護體,那去外面澆著,定然是會染上風寒的,雖不至死,但萬一這風寒跟著她一起出了幻境保不齊會影響到她抓那位“牛頭面具人”。
她想了想,最後扯了扯遲鈺安的外衣,鋪在地上,靠著石壁在他身側不過一寸處坐了下來。
身上的涼意愈來愈重,她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簌簌的雨聲隨著外頭刮來的冷風吹進步溫寧耳邊。
她靜靜地看向陰雨連綿的林間,身側冷冰冰的人忽然動了一下,乾澀唇瓣微微顫動幾下,但似乎又無力支撐,最終又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步溫寧看著遲鈺安被冷汗浸透的額角和尚未聚焦的瞳仁,譏諷開口:“瞎了?”
遲鈺安聽到她的聲音,下意識朝她的方向看去,只是眼前卻只有一片黑暗,他幾乎是同一時間,開始費力地挪動雙手,在兩側摸索——
直到抓住了步溫寧的衣角,他像是終於心死了一般,猛地咳出一口鮮血,可偏偏他此刻仰著頭,剛咳出來的鮮血在溢位的瞬間便又順著喉管嗆了進去。
火辣辣的疼貫穿到他的四肢百骸,硬生生將他的渾身都震得發麻。
步溫寧忽然極輕的嗤笑了一聲,語調散漫不羈道:“真瞎啦?”
遲鈺安眼眶紅了一圈,不知道是被那口血嗆得,還是被她這句話氣的。
步溫寧伸手,把扯著自己衣角的那隻手緩慢挪開。
遲鈺安本就緊緊蹙在一起的眉心擰的更甚,他又咳了幾聲,費力地扯開唇瓣,用沙啞不清的嗓音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來:“…阿韞?”
步溫寧聽見如此親暱的稱呼不悅地擰了擰眉,但沒心情和他說話,乾脆踹了他一腳。
遲鈺安輕輕咳了一聲,而後一片沉寂。
步溫寧總覺著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但仔細一想,又似乎只是她的錯覺。
步溫寧百無聊賴地把視線從洞口處移了回來。
她慢慢悠悠地想起了趙萬青。
如果遲鈺安在這,那趙萬青是不是也被捲進了這裡。
趙萬青若真被捲了進來,是否也同他們一樣,被困在某處,無法動彈。
“…你餓嗎?”
遲鈺安似乎緩過了神,眨了眨眼睛,重新聚焦,微微偏頭,看了看將下巴抵在雙膝上的步溫寧。
步溫寧眼睫下垂,視線依舊盯著前方的一個小石子。
遲鈺安見她不理自己也沒氣餒,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休息了不知有多久,他才勉強有了力氣,費力地撐起身子,只是剛一起來,被步溫寧壓著的外衣就扯到了他的傷,他疼得悶哼一聲,眉心緊擰,連帶著雙眼都泛起了一層氤氳的霧。
步溫寧被他的動作牽動,偏頭看了他一眼,但沒等他將視線移到這人狼狽的面頰上時,就看見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符紙,而後咬開自己的指腹,將鮮血擠落在符紙上。
符紙瞬間被這滴殷紅的血點燃,發燙。
他將這捧火慢慢推到步溫寧身前,喉結滾動了兩下,道:“用血點燃會更暖。”
步溫寧有些凌亂的鬢髮被眼前的火光照出虛影。
她終於掀起眼皮,和眼前這個瞧著彷彿是個在街邊乞討的狼狽的“遲小仙君”四目相對。
遲鈺安憔悴的面頰上沾滿了血,就連本來穿在身上維持尊嚴的外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自己割了一半。
步溫寧靜靜盯著他看了兩秒。
大概是沒見過會把自己的外袍割一半下來仍能將剩下的那外袍一半穿在身上的奇人異事,她終於開口,問他:“你還穿著外袍幹什麼?”
遲鈺安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如實說:“擋風。”
步溫寧:“……”
擋什麼風,這是漏風吧。
步溫寧眼皮一跳,想罵他有病,但轉念想到自己還坐著這人的外袍,只好將到嘴邊的冷嘲熱諷嚥了回去。
遲鈺安沒繼續待在她眼前晃悠,而是朝山洞外走。
步溫寧也沒攔著他,因為她方才瞧了,這山洞也有結界擋著,她和遲鈺安若不用靈力突破,約摸是出不去,只能等著幻境渡過某個節點後自動開啟。
至於她為什麼不擔心遲鈺安會用靈力?
自然是因為方才遲鈺安點火都只用自己的血來點的。
但若他還有靈力,絕不可能會用自己的血來加固符紙的火焰。
步溫寧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遲鈺安。
遲鈺安恰好站在結界邊緣,他剛要將手伸出洞口之外,便被結界彈了回來。
他默默將手收了回來,然後盯著結界沉默了一會兒。
轉頭瞧了瞧自己的四周,終於,在他轉了一圈後,他朝步溫寧的方向走了過來——
步溫寧托腮,思考自己一會兒怎麼在他說山洞有結界時嘲諷他真是廢物,連結界都看不出來。
只是她沒想到,遲鈺安在距離她不遠的小水坑旁停了下來,又蹲下身,仔細地看了看這小水坑。
步溫寧被他莫名的舉動牽絆著也站起了身,朝水坑旁走去,邊走邊想他是發現了什麼不對。
在她馬上就要思量出這意外時,遲鈺安捧起乾淨的水,洗了把臉。
作者有話說:
遲小仙君:不洗乾淨臉老婆就不想看我了,我要好好打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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