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莊裡沒什麼異常, 步溫寧隨著少年走了一會兒,言語裡打聽了下少年的身世。
得知少年無父無母,原本有個撿他回去的哥哥, 但在他八歲那年也意外失蹤, 村裡人雖未找到他的屍身,卻也知他是凶多吉少。
“姑娘,你離這小災星遠點兒吧, 雖然他瞧著人畜無害, 可性子古怪得很,當年他哥音信全無, 他一點也不傷心,我們本來還想著安慰他,誰知道這個沒心肝的只知道問我們要吃食!”小河邊洗衣服的老婆婆也不避諱, 當著少年的面惡狠狠地說著。
少年本來剛洗好臉, 這會兒聽著他的話, 又慢吞吞地將兩隻手浸在河水中, 衝得發紅。
步溫寧餘光注意到他的舉動, 提溜著他的衣領, 把人拎了起來:“做什麼?”
少年的手被凍得有些僵硬, 蜷縮了幾下, 說:“洗掉晦氣。”
這天剛入秋沒多久, 說冷也算不上,但照他這麼吹也遲早吹出病。
步溫寧皺了皺眉,少年見狀便乖巧地後退一步,與她隔開了些距離:“對不起,我沒有想害姐姐你也染上晦氣。”
步溫寧緊皺起的眉頭沒有鬆下來,掃視了一圈, 沒見到有什麼東西能給他擦手,她垂眸,乾脆將自己衣袖處的布料扯下一塊,捏著布料,往前湊近他。
少年緊抿著唇,通紅的指尖瑟縮了一下,被步溫寧扯了出來,將布料塞進他手裡:“珍藏了一個手帕,衣服的邊角料就不用珍藏了吧?”
少年被她的話說得面紅耳赤,默默低下頭,溫吞地將指尖的冷水擦乾,猶豫了一會兒,將這小塊布料又塞進了袖口裡:“我洗好了,就還給姐姐。”
步溫寧一噎,把袖口的殘缺處遞到他眼前,問:“那洗完了你是不是還要幫我補好?”
少年盯著她撕裂的袖口看了一會兒,鄭重點頭:“嗯。”
步溫寧閉了閉眼,覺得這小孩不太聰明,道:“我有很多這樣的衣服,你不必…”
少年罕見地打斷了她的話,小聲說:“那是你的。”
“什麼?”
少年抬起頭,對上她由上而下落在他臉上的視線,一字一句道:“有沒有什麼東西,都是你的事情。”
“我不能因為你有很多,就不做補償。”
步溫寧聞言怔了怔,臉上那點因他不懂變通的不耐緩慢消散。
步溫寧又和他對視了片刻,輕聲開口:“可我有很多的話,要你這種補償,也沒什麼用。”
少年大腦宕機,呆呆地看著她,囁嚅了一會兒,甕聲說:“那姐姐想要我怎麼補償?”
怎麼補償?
步溫寧掃視了一圈,本來想借此機會好好打探一番,可方才也都走遍了這村落,她沒必要再浪費時間重蹈覆轍。
冷風迎面刮過,剛才那個洗衣服的老婆婆也早就走得不知所蹤。
步溫寧猜她大概是覺得自己不識好歹,故而一聲招呼也懶得和自己繼續打,只想快點離開,省得被自己傳染上晦氣。
啊,居然陰差陽錯和這小孩一起被當成掃把星了嗎?
步溫寧看他的眼神多了點看同類的感覺,想了想,說:“先欠著吧。”
“等以後,我想要什麼,來找你說。”
*
小丫鬟來的時候天黑得差不多了,步溫寧臨走前給少年從附近的農戶那買了點吃食。
不過不止是一天的量,是給了農戶一筆錢,叫農戶給他送飯。
少年那時跟在她身後,看著她付了錢,又糾結著和她說些什麼,但似乎不知道怎樣才能表達出比先前更為濃烈的謝意,所以乾巴巴地憋了半天,步溫寧不知何時也望著他發紅的臉,直到他發現時,步溫寧彎著唇,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臉這麼紅,我還以為你發燒了。”
少年猛地搖頭,磕磕絆絆道:“沒、沒有!”
步溫寧挑眉,明知故問道:“那是怎麼了?”
少年被問了個正著,臉色更加紅潤,步溫寧就好整以暇地盯著他,並沒有不再追問的想法。
以至於少年沉默了許久,最後只答了一句:“我會報答你的。”
步溫寧聞言笑了一聲,自然的應道:“好啊。”
“那記得好好吃飯,別在我需要你之前餓死。”
少年鄭重點頭,然後在小河邊上陪她看了半天星星。
步溫寧被小河邊上的蚊蟲叮了好幾個包,回去的路上就開始問小丫鬟:“有沒有止癢的藥?”
小丫鬟思考了一下,答:“蚊蟲叮咬的好像在昨天就用完了,小姐要請御醫嗎?”
步溫寧“嘖”了一聲,擺了擺手:“不必麻煩了。”
她走了一天,懶得應付御醫,思來想去還是覺著直接睡覺來得實在。
小丫鬟聞言也沒繼續追問,猶豫了一會兒,試探開口:“小姐,您快要成親了,以後還要去小竹屋嗎?”
步溫寧在馬車裡閉目養神,沒說話,小丫鬟見狀有些著急,道:“雖然這孩子是穆頭兒的唯一血脈…”
小丫鬟說一半話,又改口抱怨:“都算不上穆頭兒的血脈。”
步溫寧倏地睜眼。
“他確實救了您,可您不是都給他家送了錢,叫他兒子好好安葬他了嗎?”
穆於毅,暗衛頭子,被老皇帝派來保護“太子妃”的,後因救她死於非命。
“誰知道他兒子也…”
步溫寧瞭然,看來那小孩就是被這位好心的穆家人救了。
步溫寧眯起眼,捋了捋思緒。
如果她曾給過穆家人錢財,那小竹屋為何還是那麼破舊?
她幾乎可以斷定穆家人並不是會對那小孩藏著掖著的人,因為養個小孩本身就好費時間耗費精力,哪還有空藏這藏哪?
再者說,小孩本來就好動,就算真的藏在什麼角落裡,難保不會被尋到,所以也沒什麼必要。
可如果這樣,這位“太子妃”給他們的錢去了哪?
安靜的馬車內,步溫寧忽然抬眸,問道:“他多大了?”
小丫鬟一愣,下意識問道:“誰?”
步溫寧言簡意賅:“小竹屋。”
小丫鬟被問得卡了殼,停頓了一會兒,才終於想到:“應該…十三歲了吧?”
五年前。
步溫寧又問:“那暗衛…走了多久?”
小丫鬟沒注意到她的不對,只認真回憶了一下,答:“五年吧?小姐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了?”
也是五年前。
那也就是說,在她給了穆家人一筆撫慰金以後,穆家那位本來健康的小兒子在一夕之間失蹤了。
步溫寧隨著馬車的晃動微微低下頭嗤笑了一聲。
合著不是天災,是人禍啊。
當然,這個人禍,指的也不是那位被罵了喪門星的小孩。
“那村子裡誰家在五年前忽然發了家?”步溫寧單手掀起車簾的一角,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零星幾盞不算太亮的燈和月光相映。
小丫鬟這次倒是沒猶豫,道:“沒有吧,這麼多年來村裡人都還是老樣子,只有一戶人家搬走了,其他人都…”
步溫寧聞言追問:“哪戶人家?”
“好像是…姓…齊?”
姓齊。
*
“小姐,今天可千萬不能犯困。”明雙在她耳邊又是高興又是傷感地嘀咕,“過了今天您就要及笄,和太子成親了。”
“萬一太子他欺負您可怎麼辦啊?”
步溫寧看著她愁容滿面,不由捏了捏明雙的臉,含著笑意逗她:“是啊,那怎麼辦?”
明雙一癟嘴,步溫寧心道大事不妙,這小丫鬟平時什麼都好,就是一有情緒當場爆發,就比如現在。
她又要哭了。
“那我就刺殺太子!”明雙哽咽著開口,“我刺殺之前會先和小姐你恩斷義絕的。”
步溫寧哭笑不得,一隻手捏著她的兩頰,說:“大逆不道啊。”
明雙哼唧了兩聲:“那誰叫太子要欺負您的。”
步溫寧被她可愛到,笑了一聲,說:“我還沒嫁呢,他怎麼欺負我了?”
明雙:“……”
好有道理。
但明雙很顯然不想承認自己情緒上頭,強詞奪理道:“那萬一呢!”
步溫寧“哦”了一聲,故意逗她:“這麼想我被太子欺負?”
明雙瞪大雙眼大喊:“我沒有!”
步溫寧被她的嗓音震了個正著,閉了閉眼,鬆開了捏著她兩頰的手,道:“好了,逗你的。”
明雙又癟起嘴,步溫寧揉了揉她的頭,心情愉悅地看向窗外飛過的小燕子。
分明是晴空萬里,步溫寧卻還是說:“要下雨了。”
明雙“啊”了一聲,困惑道:“不會吧?老爺不是早就找人算過了時辰?”
步溫寧挑眉:“算過了?”
明雙點頭:“是呀,算過了。”
步溫寧心道:那看來是有人想讓這個太子妃變得不祥。
果不其然,及笄禮到一半,忽然晴朗的天兒驟然落下傾盆大雨。
好在步溫寧提前叫明雙準備了傘,才不至於讓自己被淋成落湯雞。
“不是叫人算過了嗎?!”書房裡,那位“太子妃”親爹將案板上的東西一掃而空,原本乾乾淨淨的書房頃刻間滿地狼藉,“那算命的去哪了?!給我把他找回來!”
候在一旁的家丁垂著頭,甕聲道:“跑…跑了。”
“跑了?!”富商氣極反笑,指著家丁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終,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閉上雙眼,喉頭滾動了一下,道:“你先出去吧。”
家丁聞言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安安靜靜,只剩下富商憤恨的喘息聲迴盪。
步溫寧在臥房裡,支起窗欞,神色淡淡地掃過落在各處的雨滴上。
心道:果然是想讓她變得不祥。
步溫寧不由想著算計她的人到底有多恨她,竟要在及笄禮時這樣害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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