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說, 及笄禮下雨算是好兆頭,可這皇帝當年出事時便是因為給他最寵愛的女兒辦及笄禮。
那日恰好,也下了雨。
前朝刺客混跡其中, 因大雨耽擱, 害了公主性命,連帶著也將皇帝追殺至重傷險些喪命。
還是被富商的妻子撿到,才得以生還。
也正因此, 女子及笄禮上驟降大雨逐漸被視作不詳。
看來想她被視作災星的人還很瞭解這皇帝的痛處。
步溫寧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順著窗沿下墜的水滴。
窗簷下, 忽然鑽出一個溼著頭髮衣著破爛的少年。
轟隆——!
雷聲驟然響起,少年冷不丁被嚇了一個激靈, 但轉瞬,他抬頭,視線直直追隨上步溫寧那雙明亮的眸子。
雨聲淅淅瀝瀝, 少年看著她有些詫異的目光, 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沒一會兒, 拿了個玉石扳指, 攥在手心裡, 遞到她眼前。
“我聽別人說, 女子及笄禮, 要送禮物。”少年聲音緊繃, 外頭的大雨依舊,他卻毫無察覺般,黑漆漆的眸子執拗地盯著她,似乎很怕她拒絕。
步溫寧喜歡逗人,彎著唇,伸手要去拿扳指, 卻又在快要將玉石扳指拿到手裡時頓住。
“好髒啊。”她仰起頭,朝屋裡看了一眼,道,“你把它洗乾淨再給我。”
少年一怔,下意識縮回手,抿著唇,埋低了腦袋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抱歉。”
步溫寧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發號施令:“怎麼還不把禮物洗乾淨送過來?”
少年擰眉,道:“…我是髒的。”
步溫寧沒應聲,少年又繼續說:“進去,會弄髒屋子。”
步溫寧道:“那你不會洗好自己以後出來把弄髒的地方擦乾淨嗎?”
少年一怔,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但還是猶豫了一下,說:“可是,男女有別。”
步溫寧點頭:“所以我們是要共浴?”
少年耳根唰地變紅,連忙搖頭:“不、不是!”
步溫寧“哦”了一聲,問:“那你怕什麼?”
少年被明雙帶去洗了個乾淨,屋裡當然也沒有叫他打掃,畢竟閨閣也不大方便叫他久留。
雖然步溫寧不太在意這些,但明雙一直沒完沒了地拒絕,她也只好勉為其難地應下明雙的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明雙雖帶這少年洗了個澡,卻還是沒讓他真的進了自家小姐的門,只叫人站在屏風外頭,伸出一截手,將玉石扳指遞過去。
步溫寧接過扳指,沒戴在手上,隨手放進了個小盒子裡。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少年不安地站在屏風另一側,見步溫寧沒說喜不喜歡,就緊繃著聲音,小心翼翼地問:“它很醜嗎?”
“醜的話,我改日,再換個其他禮物。”
步溫寧覺得這小孩兒好玩,又繼續逗人:“不醜就不能送我其他禮物嗎?”
少年連聲道:“不、不是!送的,姐姐喜歡,就送的。”
明雙看著少年有點兒心煩,小聲說:“小姐,夜深了。”
少年聞言眸色微暗,主動開口:“姐姐,我回去了。”
步溫寧看著外頭愈下愈大的雨,乾脆從屏風後走出,昏暗的燭火下,少年看著眼前神色溫和的叫人沉陷的面容一瞬怔愣。
步溫寧看著少年亮晶晶的眼睛,高高在上的下達命令:“給他找個客房吧。”
“姐、姐姐?”
步溫寧沒搭話,轉頭看向明雙:“讓他留宿一夜,不然淋病了,我還要託人照看他。”
明雙立刻拒絕:“不行的小姐,及笄禮本就…本就沒辦好,若家主再發現夜半三更,小姐這來了個男子…”
少年咬著下唇,眼神裡流露出一絲不捨,卻還是主動說:“我不會生病的,姐姐。”
步溫寧依舊沒理她,又對明雙說:“那把被子給他好了,他躺在屏風那頭打地鋪。”
明雙瞪大雙眼:“這如何能成!若是被人發現了——”
步溫寧見說不通,乾脆轉身,自己將床榻上的一床被子抱過來,丟到少年跟前,說:“將就一下吧。”
“一夜過後,你就能回家了。”
夜裡,步溫寧沒睡,明雙則十分擔憂,特地守在門口,屏風那頭的少年平躺在被子上,眼睛卻不自覺探向屏風上隱約透出的人影。
步溫寧倚在床榻邊,察覺到他的視線,也回望過去。
少年似有所感,連忙閉上了眼。
一夜無眠。
第二日少年閉著眼摸索到窗子旁,繞開所有人踏出了這間對他而言,最為溫暖的地方。
一切都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
明雙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直到,大婚當日。
步溫寧被太子牽著,坐上花轎。
明雙沒有算在陪嫁丫頭裡,因此她只能擠在人群裡,遠遠地望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花轎忍不住紅了眼眶。
與此同時。
留在村內抵訊息的婆子沾著滿臉刺眼的鮮血猛地抓住明雙的衣襬,雙膝撲通一聲跌在地上,聲音顫抖著仰起頭,朝明雙道:“掃把星、掃把星殺人了!”
人群一陣騷動,不知是被這滿臉是血的婆子嚇到,還是因太子大婚的聲勢浩大而激動。
步溫寧在車裡頭,紅蓋頭壓得她心煩意亂,耳邊還不停傳來吆喝聲,引得她眉頭緊鎖。
“咚!”
步溫寧驟然睜開雙眼,緊握住花轎的窗沿,將蓋頭輕掀起個縫隙,朝外望去,只見在花轎前頭駕馬的太子回過頭,迎親的車隊突然停了下來。
車隊前站著的是方才那位扯著明雙衣襬的婆子,她跪在前頭,重重叩首:“求殿下太子妃救命!”
“求殿下太子妃救命!”
*
“就是這個魔物!他害死了…害死了村子裡所有人!若不是…若不是我當時沒在…”那婆子聲音哽咽,沒等她繼續說完話,步溫寧便從轎子上下來,掀開蓋頭,冷聲反問,“也就是說,你根本沒看到他殺死過任何人,對嗎?”
此言一出,步溫寧便覺脖頸處一陣涼意,那位太子殿下慢條斯理地從她身側走了過來,似笑非笑道:“太子妃是想要仗勢欺人嗎?”
步溫寧聞言偏頭,目光冷冷地看向這位穿著一身喜服的太子殿下:“及笄禮也是你搞的鬼?”
太子挑挑眉,沒有直言,只看向倒在血泊裡奄奄一息的少年,幽幽開口:“你不是要保那護衛的血脈嗎,今日之事,若你願意,孤也可以替他斬斷後患。”
“孤相信,太子妃知恩圖報,定然不會對救命恩人的唯一血脈見死不救的,對吧?”
步溫寧嗤笑一聲,倒是徹底理清了前因後果。
想來一開始這位太子妃遇刺便是太子的手筆,只是沒想到,護著太子妃的人太過忠心,替她擋了災。
那齊家的人雖不一定是太子安排的,但無論如何,都叫這位太子又想到了如今這樣一場…堪稱羞辱的謀算。
但步溫寧大概知道他為什麼非要選在今天才要逼她退婚。
無非是太子因她被桎梏,心生怨恨,卻又無法退婚,因而錯失了不少能助他的姻緣,所以生出這些折騰人的法子,可身為太子,罔顧性命只為私慾屠殺百姓便是不能容的。
步溫寧很難繼續當這裡只是一場早已定下的幻境回憶,她臉色極差,身旁的太子還偏要添油加醋道:“你說,若父皇知道了他欽定的太子妃竟為了一己私慾濫用職權,妄圖為自己認下的弟弟…哦,也可以是情郎掩蓋罪行,他會不會降罪於太子妃你的滿門?”
步溫寧不清楚這人到底是幾百年前的皇帝,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想殺了這人算不算欺師滅祖,但她還是淺笑一聲,手肘向後一頂,抵在她頸間的劍在她脖頸上劃下一道醒目的血痕,那護衛一驚,連忙要收手,卻被步溫寧奪過劍,反手抵在了這位囂張跋扈的太子頭上。
步溫寧微笑著說:“有沒有人告訴你,這樣蠢的汙衊是不會有人相信的。”
“你父皇給你請的是什麼老師?教出你這樣沒長腦子的學生。”
太子被罵得怒目圓睜,可也只是一瞬間,便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輕蔑地望向抵在自己脖頸上的劍,滿不在乎道:“你動手啊。”
步溫寧知道他為什麼不怕,畢竟在這位太子眼裡,她一家滿門的性命都攥在自己手裡,有什麼好怕的呢?
即便真死了,陰曹地府也會有他們陪葬。
“姐…姐姐。”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音遠遠地飄進步溫寧的耳畔中。
她莫名心上一緊,大概是這具身體的主人影響了她,竟叫她分了神,被人制住。
那位太子還是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她,接過身邊遞來的帕子,擦了擦被步溫寧沾過的脖頸,淡聲說:“今日妖邪上山,屠戮村民,太子妃救民心切,與孤一同進了那妖邪作祟之地。”
“只可惜,妖邪兇悍,太子妃為救孤,一命嗚呼,孤心哀痛,卻亦尋不到太子妃的屍身。”
跪在一側的婆子一聽倏地抬頭,眼裡滿是不可置信,可還沒等這婆子開口說些什麼,太子身邊的護衛便將這婆子一劍封喉。
鮮血直直地噴湧而出。
太子和善地朝她一笑:“以後這座山也不會有人來了,姑娘可以帶著你的弟弟長長久久地住在這裡。”
“不過,若是有人說自己是早已就義的太子妃,恐怕孤的人會發現,從前太子妃竟和一個侍衛之子有染。”
“而太子妃的父親,竟也為榮華富貴將此事瞞了下來,到時候,姑娘就算不想再做太子妃,便也只剩死路一條。”
“於明,回宮。”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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