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只剩下薑母和邵策二人, 邵策眼神微閃,只靜靜站著,等著薑母率先說話。
薑母拭了拭眼角的淚光, 看著邵策抱歉地笑了笑, 直起身朝著一旁的凳子上坐了個請的手勢,“邵公子, 請坐。”
邵策上前兩步, 並沒有在凳子上坐下, 而是如之前幾次一般,坐在了薑母床邊。
薑母微微一愣,隨即感激地笑了笑。
“邵公子,我老婆子年紀雖然大了, 可也不是沒眼力見的人, 這幾日謝謝你陪老身說話, 老身家中簡陋, 委屈你住這幾天了。”
其實薑母一早便看出邵策身份不一般,絕不可能只是阿寧的朋友,只是人家不願說,薑母也就當不知道了。
況且薑母是真的喜歡這個年輕人,不僅是因為這是阿寧帶來的人, 又救了她的命,是她的恩人, 更是因為邵策收斂了鋒芒的談吐氣質, 還有時常無意識表現出來的對阿寧的關心。
姜父都能看出來的事, 薑母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可是同姜父不同,薑母心裡更多的是擔心。
之前幾天她更多的是觀察邵策這個年輕人所以沒有表現出來, 如今阿寧即將回去,薑母便不得不將這擔心說出口了。
邵策知道薑母的擔憂,也早已看出這家中只有薑母是真心疼愛阿寧,這也是邵策尊重薑母的原因。
聞言,邵策笑笑,“伯母哪裡的話,該是晚輩感激伯母容許借住兩日才是。”
薑母擺擺手,客套的開場過後,終是咬咬牙,忐忑地將心裡的話問出了口。
“邵公子,接下來老身說的話有些突兀,只是現下你們就要走了,有幾句話老身不得不問,若有冒犯還請邵公子不要怪罪。”
見邵策神色溫和,薑母面上的忐忑淡了些,想了想,開口道:“敢問邵公子,可是阿寧當差的沈家的公子?”
也不怪薑母有此猜想,薑母沒怎麼去過城中,對於那些達官貴人,也只知道沈家。至於為何稱呼自己姓邵,反正是想隱瞞身份,改一下名字也無不可。
隔壁村王嬸家的事,薑母只是不放在心上,並不是不知道。察覺邵策身份不一般時,薑母便同樣想到了王嬸家的事。
但是薑母身為女子,考慮的更多,平時與那些婦人們來往也更密。
她知道王家因為自己的女兒進大戶人家當了姨娘,讓全家日子都好了起來。也同樣聽說那王家女兒在府裡日子並不好過。
小妾本來就是個伺候主子的奴婢,不過大戶人家愛面子,表面風光而已。且那家的正室娘子聽說厲害得很,王家女兒進門沒多久就被灌了藥損了身子,再不能生育,風光背後的苦楚,也只有自己知道。
但這也是薑母之後才知道的,在察覺到姜父將阿寧賣了是存了同樣的心思之後,薑母就不止一次想要將阿寧贖回來,只可惜她一個婦道人家,身子又不好,終究硬不過丈夫。
薑母問出這話,也是做足了準備,若這位公子真是主人家的少爺,待阿寧好,是存著收了阿寧做小的心思,薑母便會堅定拒絕,哪怕就是窮一輩子,也要將阿寧贖回來,不讓她去受那個苦。
但是出乎薑母預料的是,邵策搖了搖頭,否定了她的猜想。
“不是。晚輩的確姓邵,同沈家沒有半點關係。”邵策道,語氣中並沒有任何不悅,見薑母面露驚訝,邵策笑笑,沒等薑母再問,自己先解答了薑母真正想說的話,“不過誠如伯母心中猜想,晚輩的確對阿寧有意。”
提到阿寧,邵策神色驀然溫柔了下來,眼中也帶了淡淡的無奈笑意,語氣卻極為認真,道:“但不是伯母您想的那般,而是鍾情於卿,若伯母您願意將阿寧交於晚輩,晚輩願以性命起誓,定當一生一世愛護於她,攜手終老。”
邵策一字一句極為清晰,不止是說明心意,更是鄭重的許諾。
邵策不輕易許諾,同樣極為重諾,他的第一個諾言是答應了他的父親守衛疆土,他做到了。這是第二個。
超乎薑母預料的答案和誠懇的許諾讓薑母不由愣在了當場,許久之後,才緩過神,再次紅了眼眶,一邊點頭,口中喃喃說著好。
“太好了,太好了,如此,我便能放心了。”薑母欣慰地笑了,頓了頓,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般,慢慢掀開被子下了床。
邵策起身去扶,卻被薑母輕輕拂開,薑母扶著床帷直起身,隨即對著邵策跪了下來。
“邵公子,老身還有一事相求。”
邵策微驚,忙先一步擋了薑母的動作,“伯母這是為何,有何事儘管說就是。”
薑母看了眼屋外廊下乖乖熬著藥的阿寧,嘆了口氣,像是回憶了什麼久遠的事,緩緩道:“其實……寧兒並不是我親生的孩子,而是十五年前,我在山道上撿回來的。”
聞言,邵策心道果然,即使早就隱隱猜到,聽薑母親口說出來,邵策扶著薑母的動作還是不由得一滯。
薑母彷彿陷入了回憶,一邊哽咽著一邊道:“我記得那剛好是一個雨後,我正好出門,在山道歇腳時忽地聽到了一陣嬰兒的哭聲。當時她的旁邊還有一個渾身是傷的女人,那女人已經只剩了一口氣,將孩子和一塊玉佩交給我之後,只來得及說了個求字,便徹底斷了氣。”
“那那個玉佩現在可還在?”邵策很快抓住了重點。
可是提到這個,薑母卻是一臉的懊悔和痛惜,顫顫巍巍地走到床邊的矮櫃前,從最底下一層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頭卻只有一張紙。
“此事也都怪我,沒能防住寧兒她爹。當時我看那個女子雖然渾身是傷,但光看衣裳也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家,還有那塊價值不菲的玉佩,怕是糟了土匪或者是仇家追殺才落得如此。我雖然只是個窮苦人家,卻也見不得這樣見死不救的事,便將她連同玉佩一道帶了回來。”
可薑母雖然心善,姜父卻不這麼認為,尤其這還是個女娃。姜父便一直主張這定是哪家不檢點的姑娘偷偷和人生的,讓薑母早些扔了了事。
但薑母到底不忍心,還是強硬著將孩子留了下來,原想著這孩子的家人也許不日就會過來找,可等了許久,依然沒人尋來。
眼看著孩子逐漸長大,薑母也越來越喜歡那孩子,兩人膝下又一直沒孩子,看來送是送不走了。可姜父心裡到底隔應,想著既然養了這孩子,那就不能白養,總得要點報酬。
於是姜父打起了那塊玉佩的注意,一次趁著薑母不注意,將玉佩偷偷拿出去賣了。
知道之後的薑母氣怒不已,同姜父大吵了一架。姜父卻不以為意,抱著賣了得到的超出他預料的銀子沾沾自喜,反而罵薑母愚蠢。
薑母哭了一夜,知道讓姜父給贖回來是不可能了,便按著記憶找了村裡識字的人將那玉佩的樣式畫了下來。
“阿寧是個好孩子,從小就又乖又聽話,嘴又甜,誰見了都喜歡。只可惜遇上了我們家,是我們家對不起她,讓她受了那麼多委屈。”薑母說到這兒,又忍不住轉身擦了擦眼淚。
待思緒平復了些,薑母才又開口,“其實我早就想替寧兒找她真正的親人了,只是她爹那性子,仗著將人養這麼大,怎麼也不肯重提舊事。我的身子又實在不好,寧兒性子單純,又怕她被騙。”
“所以我才想求你,邵公子。”薑母將布包裡描著玉佩模樣的畫滿眼祈求地遞過去,“老身知道,以老身的身份,請求你幫忙實在是不夠格,可是如今除了你,也沒人能幫幫這孩子了。”
邵策毫無猶豫地伸手接過薑母手中的畫,“好,我答應您。”
聽到答案,薑母總算鬆了口氣,“好,太好了,只要邵公子願意幫忙,哪怕折老身的壽都行。”
“伯母莫要如此,我既承諾了要護著阿寧,便會說到做到。”
薑母含淚點頭,復又想起了什麼,補充道:“不過在找到她的家人之前,還請邵公子先不要告訴寧兒,畢竟過去這麼多年了,若是無果,別又惹了她傷心。”
邵策點頭,“是。”
積壓在心裡這麼多年的事總算有了託付之人,薑母如釋重負,再無了牽掛,看了看天色,道:“行了,看著天色還早,你們快些啟程吧,免得天黑路滑。至於寧兒她爹和小安哪裡,我來說,不用等他們回來了,就說我的意思。另外,這兒路遠,以後沒什麼事兒,別再來回跑了,讓寧兒偶爾寄幾封信回來就行。”
邵策看著薑母,自然立馬明白薑母的意思。
薑母是真的疼愛阿寧,但是她也知道姜父的性子,早盼著利用阿寧再攀上個富貴人家,這幾日在薑母不知道的時候,想也知道姜父不定打了什麼心思,若是等姜父回來知道他們要走,指不定會打什麼主意。
薑母是絕不願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她希望阿寧身正腰直,能有自己的幸福,玉佩的事已經是她們家對不起阿寧,她絕不想再給阿寧增加任何累贅。
“去吧,就說是我的意思,別誤了你的事。”薑母拍拍邵策的胳膊,朝著門外推了推。
邵策深深看了薑母一眼,終是微一彎腰,輕聲道了句:“告辭。”
出了門,阿寧已經煎好了藥,見邵策出來,阿寧雖然盡力想裝作不在意,但最終還是挨不住好奇,猶猶豫豫地開口:“阿孃她,說什麼了?”
邵策應著薑母的話,淡淡道,“沒什麼,問了我一些在京中的近況罷了。”
阿寧眼神微垂,“哦,這樣啊。”
“嗯,藥煎好了就送進去吧,京中來信上說需快些回去,凌斐已經在等著了。”
“這麼快?”阿寧一驚,但並未懷疑,雖然心裡依然不捨,卻也知道輕重,乖乖點頭,送完藥就回屋收拾東西。
院外,邵策將凌斐叫到一邊,偏頭示意了一下院內,“留幾個人下來,護著 她們的安全,另外派人將這封信送去王家。”
邵策從袖子中拿出一張紙箋遞過去。
凌斐接過,點頭應聲:“是。”
薑母是真心為阿寧著想,薑母對阿寧不僅有養育之恩,更有救命之恩,邵策同樣感念。至於姜父,只要他肯知足,識相地將他那些心思收起來,少些出現在阿寧面前,邵策自然會給他個一世無憂。
阿寧收拾好包袱出了門,凌斐果真已經架著馬車等在了院子門口。
阿寧最後看了眼院門,終是低頭進了馬車。
隨著馬兒嘹亮的一聲嘶鳴,帶起一陣微揚的塵土,馬車很快便隱沒在了茂密的林野中。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落難小美人》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7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