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野·珠溪村。
暮色蒼茫,炊煙裊裊。
蘇禾攥緊腰側掛滿圓木片裝飾的布包,輕快地走在鄉間小路上。
“才回來啊?”村民張叔牽著暮歸的老牛迎面走來,熱情招呼:“你姨母今天做了打滷麵,香得很,一會兒來家裡吃。”
蘇禾擺手:“不了不了,我夫君還在家等我吃飯。”
張叔憨厚一笑,打趣道:“你這夫君真是體貼。”
“沒有啦,做得馬馬虎虎的。”蘇禾嘴上謙虛著,腳步卻更快了。
今天村裡王大戶出來收山貨。
她把從山上採的靈果都批發過去,足足賺了五百靈珠。
想到又為她和蒼玄的小家添磚加瓦,她心裡就湧起滿滿的成就感。
說起來,她穿成《戮天》這本書裡的炮灰兩年了。
沒想到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和其他修真小說一樣,《戮天》這本書講的無非是什麼正派反派的鬥爭。
原書裡她就是炮灰,沒仙骨,天煞孤星命格。
唯一的作用就是死在那場滅門案裡,給男主蘇凌雲當墊腳石。
所以蘇家說要送走她時,她二話沒說就收拾包袱,跟姥姥來了這珠溪村。
沒想到倒讓她撿回個溫柔體貼的夫君回來。
她正暗自慶幸,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人聲。
蘇禾抬眼望去,只見村口圍了一大群人,數支火把明晃晃的,照得夜空發亮。
“阿禾,阿禾,不好了!”好友秋桃從人群裡擠出來,慌慌張張朝她奔來。
蘇禾連忙迎上去:“怎麼了?”
秋桃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臉色發白:“你還記得半個月前死的劉老三嗎?仵作今日查出了結果,說他是被魔吸乾了精氣!”
“什麼?好端端的,怎麼會有魔?”
秋桃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不知道……可剛才王二狗說,說怕你家那位身上的靈韻把魔引來的,要再去查驗他身份,要是驗出半點不妥,就要治他的罪!”
“什麼?”蘇禾臉色驟變,再顧不上多問,拔腿就往家裡跑。
*
村尾那座小院的門大敞著。
五六個護村隊員腰間挎著刀,肩上扛著一根木棍,氣勢洶洶地站在院子裡。
隊長王二狗趾高氣揚地環視一圈,最終,目光定格在一名少年身上。
少年半束著發,長髮懶垂身後,餘暉映得他身上洗得發白的青衣添了幾分暖色。
更映襯他身姿清矍。
他唇色淺淡,帶著幾分病容,五官卻仍清俊如玉。
王二狗最看不慣這種文質彬彬的人。
他甩開木棍,一臉鄙夷:“哼,病秧子,快給我過來。”
少年恍若未聞,依舊俯身在大理石臺前忙碌。
臺上放著水盆和菜籃。
他挽起袖口,從菜籃裡拿菜,將修長的手指沒入水中,細緻地清洗著菜葉。
菜葉在清水中輕輕漂盪,漾出細小漣漪。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不似在洗菜,倒像是神佛在戲水。
“你大爺的耳朵聾了?”王二狗惱羞成怒,罵了一句。
作為珠溪村護村隊隊長,他在村裡頗有威望,被一個贅婿如此無視,讓他顏面盡失。
可少年仍無反應。
他朝旁邊二人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立刻上前,將青衣少年圍在中間。
少年這才側目,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溫潤一笑:“王大哥這是何意?”
王二狗用木棍重重敲了兩下地面,兇巴巴地瞪著眼。
“劉老三被魔殺死了,半個月了,仵作今天才查出結果。你以前是修士,誰知道是不是你身上靈韻還沒幹淨,把那魔物招來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羅盤狀的東西。
“這是我們從蒼梧城買來的窺靈盤,由崑崙劍宗清虛道尊親自開光。任你是什麼妖魔鬼怪,都能讓你原形畢露。”
少年用布巾慢條斯理地擦乾雙手,輕咳一聲,語氣平和。
“王大哥,我身子虛弱,您輕輕一推就能把我推倒,還能如何原形畢露呢?”
王二狗滿臉不耐,直接用羅盤指向他:“少廢話,這是村裡的規矩,你要是不測,就是心虛,別怪我把你關進禁閉室。”
“劉老三被魔殺了跟我夫君有什麼關係?你別想誣陷人。”
女孩氣沖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青絲飄颻間,帶來一陣杏花香。
蒼玄聞到這股香氣,眸光微暗。
蘇禾快步走到他身邊,給他仔細檢查:“沒事吧?”
蒼玄搖頭:“我沒事。”
蘇禾這才放下心,轉身擋在他面前,對上王二狗:“我夫君靈力近失已經夠可憐了,你們還要驗多少次?”
王二狗斜睨她一眼:“哼,若非你姥爺是咱珠溪村的人,村裡根本容不下你個外來戶。”
他的目光死死盯向蒼玄:“更不論你撿回來的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
“當初他重傷瀕死,靈氣枯竭驗不出來實屬正常。
可這一年來他身子骨眼見著好了,萬一真是他身上的靈韻恢復了,引來了魔修,你可知會給我們村子帶來多大的災禍?”
蘇禾聞言,心中複雜。
修行之人的氣息就是靈韻,修為越高的修士身上的靈韻越濃郁。
如今仙魔對立,一旦和修士沾上邊,村子便容易會招來魔君羅闍麾下魔修的屠戮。
所以村子的規矩就是絕不與修士來往。
這是村子在此亂世中的生存之道。
當初姥姥尚在,但身子已不大好。
送醫路上,她剛好用牛車撞上重傷昏迷的蒼玄。
他劍上勾著一個“離火宗”的令牌,那是蒼梧野剛被滅門的小派。
作為生長在紅旗下的高中生,蘇禾做不到見死不救,就把他和姥姥一起送到了村醫處。
村醫診斷他靈根幾乎盡毀,活不過五年。
出於憐憫,村民們才破例允許這個無依無靠的廢人留下。
只是如今他傷勢漸好,王二狗便總以“擔憂靈韻復甦,引來魔修”為由,三番五次用各種鑑定工具查驗。
每次結果都無異樣,卻次次要收取高昂的鑑定費。
其實一開始她心裡也怕。
原書裡蘇家那場滅門案就是被魔修盯上了才遭的殃。
萬一蒼玄身上真有什麼靈韻沒清乾淨恐怕會引起麻煩。
可驗了那麼多次都沒問題,王二狗還變本加厲。
她雖然有蘇家例錢接濟,暫時不缺錢,可蘇家一年後就要遭遇滅門之災。
所以她一直偷偷採集靈果,就是在為日後打算。
可再這麼被盤剝下去,何時才是個頭?
蘇禾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村規裡寫了,只有外人才需要驗。現在他是我夫君,不是外人。你們憑什麼還要驗?”
王二狗冷笑一聲:“不驗就是心虛。心虛就有問題。有問題就得關。”
蘇禾氣得發抖:“你……”
一直沉默的蒼玄輕輕按住她的手,上前一步,蜷手,輕咳兩聲。
他的聲音帶著虛弱的沙啞:“敢問王兄,這次鑑定需要多少費用?”
王二狗得意地伸出兩根手指:“不多,兩顆靈石。”
“我們眼下確實沒有。”蒼玄從容道,“可有其他辦法?”
王二狗哼了一聲:“那就按規矩,押到村祠的禁閉室,等你們籌到錢為止。”
蒼玄聞言,謙和一笑:“好,那就有勞王兄帶路。”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停頓片刻:“不過天色已晚,我家娘子還未用晚膳,可否容我先為她做好晚飯,洗完衣裳再去?”
王二狗沒料到他如此順從,一時愕然。
也不好意思繼續待在這裡,指著他放下狠話:“別耍什麼花樣!”
蒼玄不再理會他,轉身開始平靜地生火做飯。
舀米、添水、點火,動作行雲流水。
蘇禾倚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想到方才自己衝動較勁,竟讓蒼玄答應去禁閉室,就憂心忡忡。
她嘆口氣:“蒼玄,其實我還有錢的,我能養得起你。等下我就去和王二狗說去鑑定。”
“阿禾,”蒼玄聲音溫如水:“你今日若給了他這兩塊靈石,明日他就會找理由要四塊。人心之貪,永無止境。”
他抬起眼,望著她,目光清亮:“示弱若能換來安寧,世間便不會有那麼多爭鬥了。”
“正是一次次的退讓,才讓有些人覺得我們好欺,從前便罷了,如今我們是夫妻,我不會再讓你受欺負。”
聽到“夫妻”二字,蘇禾心裡暖融融的。
撿來的這個少年長得好,廚藝好,會做家務,待人溫柔和煦,常常鼓勵她幫助她。
他們日久生情,順其自然也就結成了夫妻。
她很喜歡蒼玄。蒼玄也很喜歡她。
一想到這,她就覺得無比幸福。
蒼玄蓋上鍋蓋,暫時忙完。
她眉眼彎彎跑上前,伸手環住他的腰。
抬眸,瞳色發亮:“蒼玄你真好,你為什麼那麼好?”
少年笑著,俯首朝她耳畔柔聲說了句:“因為你也很好。”
蘇禾霎時臉頰微紅。
但看著他泛白的唇,還是擔心:“可是你這病弱的身子,哪裡經得住禁閉室的溼冷和打罵?萬一舊傷復發怎麼辦?”
他寬慰一笑:“放心吧。我雖靈根幾毀,曾經也算是個修士,底子還在,沒那麼脆弱。”
蘇禾遲疑:“可是……”
他的聲音令人安心:“這種仗著幾分蠻力橫行鄉里的人,我見得多了。
雖不能動武,但我自有辦法,與他好好講一番道理,讓他心服口服。”
蘇禾這才放心地點點頭:“嗯,我知道,夫君你嘴巴最厲害了。那我就安心在家等你回來。”
他頷首,擦乾手,將她拉開:“阿禾,廚房油煙大,對你身體不好,別在這待著,熱水準備好了,先去洗澡,我幫你洗完衣裳再過去。”
蘇禾回了聲好,歡快地轉身離開。
*
平常洗澡蘇禾都是拖拖拉拉,但這次時間緊迫,她不好再拖延。
很快她就收拾乾淨,將頭髮擦了個半乾出來。
若是冬天洗頭髮都是蒼玄幫她用靈力烘乾的。
不過如今正是盛夏,傍晚有風,她喜歡自然風乾。
她坐在院子裡吹風,不多時,頭髮便差不多全乾了。
這時一隻粉色小豬困兮兮地從門口慢悠悠飛進來。
她盯著粉色小豬的動作,奇道:“佩奇,你怎麼一隻豬回來了?來福呢?”
佩奇尾巴捲了兩下表示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不會是去幹什麼壞事了吧?”
來福是蒼玄的靈寵,跟他一起來的,長得又像狐貍又像狼的,索性被她當成狗養了。
佩奇則是後來她在村口撿到的小乳豬,本來以為要飽餐一頓,她就抱回了家。
誰知道這粉色小豬還會飛。
她覺得新奇,也強行養下了。
並起了個很符合它形象的名字:佩奇。
來福很野,剛開始的時候把鄰居家的雞都嚇死了,害她賠了不少錢。
所以,她對來福總是更擔心一些。
飯菜都已擺好,蒼玄叫她去吃飯。
蘇禾坐下就嘟囔:“來福這幾天都很晚才回來,也不知跑去哪兒野了。
我看它每次回來肚子都圓滾滾的,不會是又去偷別人家的雞鴨了吧?”
蒼玄給她夾菜:“來福變乖了,或許是去後山自己覓食了吧。”
垂眸間,他眼底掠過一瞬極淡暗色。
此刻的來福,正安靜地蹲守在村口巨大的陰影裡。
齜牙咧嘴地將一隻巨大之物,悄無聲息地拖入了草叢深處,開始啃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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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朝穿進一本限制文,成了連名字都沒有的炮灰。
為了活命,她躲到偏遠鄉村,安穩度日。
後來,她撿了個重傷瀕死的盲眼劍修少年,揹回了家。
少年名叫敘回,話不多,卻十分有禮。
一次意外,她“輕薄”了他。
臨了,他攥緊她的袖口:“你是不是要對我負責?”
他們順勢成了親。
*
婚後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和諧。
生病了,他會默默為她熬藥煮粥,掖緊被子。
她隨口說想吃桂花糕,第二天天沒亮,他就出門買回來。
每日清晨,都會有熱騰騰的飯菜端到她面前。
寧朝覺得,遇見他真是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直到那天,仙門世家找上門,嚷嚷著要誅殺魔頭。
她親眼看到平日裡她那文弱夫君一掌將人拍成血霧。
黑壓壓的魔衛從天而降,跪倒一片:“恭迎魔尊!”
她驚呆了,怔怔地看著。
那雙眼睛不再空洞。
他居高臨下地瞥過來一眼,冰冷地鎖在她身上。
她突然想起,原書裡,這位魔尊弒父殺兄,從不知情為何物。
唯有一來自仙門大派的小姐,讓他偏執成狂。
寧朝包袱也沒收,連夜跑了。
*
後來她踏入無界淵,跌進一座不見天日的地宮。
滿地屍首,血還沒幹。
有人將她押走,她咬牙扯謊:“我夫君是魔域的魔尊,你敢動我?”
一人從暗處走出來,玄衣墨髮,眉眼昳麗。
那是她熟悉的臉。
少了縈繞周身的病氣,多了幾分凌厲的威壓。
他噙著笑,居高臨下地俯視她:“本尊怎麼不知,我有一個凡人夫人?”
他不記得她了。
*
她被扣在魔宮,當做丫鬟幹灑掃的活。
寧朝以為就這樣了,安心幹活,等著聽他拐仙門小姐的訊息。
誰知那個陰晴不定的魔尊,卻在某天深夜,潛入她的下人房。
他衣領敞開,露出一截鎖骨和深邃的腰腹,像是引人犯罪的餌。
寧朝:?為何有點似曾相識?
“不是說本尊的夫人麼?”他靠近,將她欺在身下,溫熱氣息灑在她耳畔:“為何跟旁人那般親近?”
“我們不是沒關係麼?”
他低低笑了一聲,指腹撚住她的耳垂:“沒關係?那今晚就把關係坐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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