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閉室內,燭火搖曳。
手無縛雞之力的蒼玄被王二狗押入。
王二狗用繩索將他綁在木椅上,拍了拍他的臉頰,獰笑道:“好好反省吧!”
他轉身離去。
未曾想,腳步聲未消,“回來。”身後傳來一道輕慢而冷漠的聲音。
聲音如蠱似惑,王二狗身體一僵,瞳孔瞬間渙散,去而復返。
如同提線木偶般,他“撲通”跪倒:“主人。”
蒼玄漫不經心地垂著眼,扯起半抹淡淡笑容,聲音慢悠悠的:“之前放在你那,一共多少靈石?”
王二狗:“二十個。”
“利息嘛……”蒼玄指尖輕叩椅背,發出陣陣輕響,“按道理,利滾利。今日起,你欠我一百靈石。”
他輕踢一腳王二狗的面門:“回去,取一百靈石給我。”
王二狗倒在地上,眼神空洞:“是。”
蒼玄垂眼,懶聲慢調:“好了,快滾,還有,一百靈石天亮之前我就要。”
王二狗爬起,目光呆滯地離開。
既偷了父母的棺材本,又賠自己的老婆本,總算在天亮之前湊上了一百靈石。
天剛破曉。
王二狗回到禁閉室,跪下,恭敬地奉上裝滿靈石的錢袋,喚了聲“主人”。
蒼玄從假寐中醒來。
他早就不用睡眠,但為了演好這個凡人的夫君,他每夜躺在她身邊,閉目養神。
居然已習慣了。
蒼玄撚著錢袋一角,快速取出靈石,裝入自己的荷包,緩緩走出門。
臨了,他補了一句:“一月之後,自己找個由頭,‘意外’死掉。做得乾淨些,別把你的死,跟我扯上半分關係。”
這個人留不得,但不是現在。
他還得在此地待上一段時日,就必須打消村民任何懷疑他的念頭。
包括劉老三的事。
想必很快,村裡人就能看見他們該看見的東西。
蒼玄繼續往前走。
守在門口護村隊隊員聽到動靜,瞬間驚醒,提著長刀攔住:“你竟敢越獄?”
他輕皺眉頭,指尖一撚,正準備令他們人頭落地。
卻在最後一刻,指尖倏地頓住,“嘖”了一聲:“不好玩。”
他微抬眼皮,露出一副興致缺缺的表情,指尖擰頭的動作換成飄出一道幾近透明的迷霧。
那兩名守衛聞到後,立刻眼神呆滯。
少年聲音低沉:“記住,是王二狗已驗明正身。讓路。”
說罷,他從容不迫,落拓離去。
*
晨光熹微。
蘇禾不能靠近禁閉室的那個院子,只能蹲在村口大槐樹底下等待。
大門每次有動靜她都抬眼去看一下,希望是她的夫君。
可惜一連好幾次都不是。
直到這次,那長身玉立,青衫落拓的身影出現。
晨光照得他青衣反光,周身看起來若薄霧籠青山。
她揉揉眼睛,確定看清來人面容,清亮地喊了聲“夫君。”
然後她高興得張開手便跑過去。
卻不想“撲~”絆倒石頭,跌在地上,差點吃了一口土。
膝蓋驟痛,她一時間爬不起來。
餘光看到前方腳步匆匆向她走來。
然後一隻修長的手伸在她面前:“沒事吧?痛麼?”
蘇禾伸手,覆上那隻手。
那隻手握緊,她借力撐起:“我沒事,你呢?王二狗居然只關了你一晚上?”
他一面幫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塵一面說著。
“他們似乎查到了一些劉老三死因的線索。
然後我又和那王二狗講了一番道理,他羞愧難當,就放我出來了。而且,他還承諾日後都不會再找我麻煩。”
蘇禾豎起大拇指,笑得甜:“我知道,你這叫以德服人。”
說完,不知想到什麼,她笑意淡了些。
她低頭,用腳尖輕輕蹭著地上的石子,聲音也低了下去:“我就不行……一著急,話都說不利索。”
又抬頭窺他,由衷地輕嘆:“蒼玄,你不愧是讀過書的,我要是像你一樣,口才那麼好便好了。”
蒼玄聞言,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息,才抬手,輕輕拍了下她的發頂。
“有些人能言善道,有些人七竅玲瓏。不過在我眼裡,都比不過你的直率真誠。”他語氣溫和,唇邊也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蘇禾立時心裡一軟。
張臂環住他,貼近一寸,用腦袋輕輕蹭他胸口。
“這個情話我貌似在哪裡聽過。”
他指尖微頓。
她輕笑,接了一句:“不過我很受用。”
他扣住她的後背。
她順勢把頭埋進他胸膛,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聲音變得輕弱發悶:“蒼玄,你就慣著我吧,萬一……萬一被你寵得再也離不開你了怎麼辦?”
他目光稍側片刻,再垂首,朝她輕淡而溫和地說:“那你這輩子便不要離開。”
她抬眸瞧他。
雖然蒼玄曾經是一個劍修,但他的氣質有著獨屬於書生的清冷矜貴,看著總是這般不動如山,沉靜如海。
但她知道,他這副沉穩模樣多半是裝出來的。
他將滿腔的柔情都化作了實際的行動,為她洗手做羹湯,為她劈柴挑水,將她的每一件小事都鄭重地放在心上。
他偶爾望向她時,那眼神也格外專注。
彷彿在端詳一件珍寶,藏著一種她雖看不分明卻總能真切感受到的滾燙溫度。
蘇禾心裡喜滋滋的,將他又摟緊了些:“蒼玄,真好。大夫說你的身體已經恢復,現在和我們普通人差不多了。我這輩子也不離開,然後我們就這樣一起在珠溪村,活到壽終正寢好不好?”
“嗯。”他用鼻音輕應了聲,轉而問道:“清晨風涼,你……在此等了一夜?”
“沒有,我是睡醒了才過來的,你知道我睡不了那麼多,乾脆就在這等你了。”
想到什麼,她指著一處:“對了,我到了村口才發現原來來福在這附近睡覺。”
蒼玄眉宇輕蹙,睫羽覆了層淡到幾乎看不到的陰翳。
蘇禾沒發現,繼續兀自說:“它是不是嫌棄我們家的窩,要不要給它做一個新窩啊?”
蒼玄:“這些牲畜天性就野,不必操心。”
他在她身前微俯下身:“可用了朝飯?”
蘇禾眼神飄忽。
對方居高臨下,食指扣住她下巴,抬起:“嗯?又不吃飯?”
對上那灼灼的探究目光,蘇禾只能心虛地誠懇點頭。
他蹲下身,手臂向後做了個環抱姿勢:“想吃包子還是喝粥還是煮麵條?”
蘇禾明白他的意思。
本想要扭捏一下,但看著他已經準備好的背影,那點小小的矜持早就被歡喜取代。
她乖乖地爬了上去。
他小臂穩穩扣住她腿彎,輕鬆背起,掂了兩下:“抱穩了。”
她被腿間略微發癢的觸感逗得直笑,過一會兒才湊在他耳邊回:“吃麵條,放點柿子和辣子,弄成酸辣口味的。這個天好熱,有點沒胃口。”
“好。”
感知著耳邊輕若羽毛氣息以及緊貼的身體。
蒼玄呼吸微滯。
那種常年盤踞在身體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竟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填進來一點。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夏至已至。
梅雨霽,暑風和。
天光破曉,池月西隱,人啟戶牖。
阡陌小路上,路邊棗樹開了花。
棗花落衣巾,繰車聲輕輕。
路邊濃蔭覆蓋的大柳樹下,擺著一擔又鮮又嫩、頂花帶刺的黃瓜。
蘇禾被吸引,忍不住拍拍蒼玄的背,讓他將自己放下。
她瘸著腿走到樹下,拋兩個靈珠在擔上,挑了兩根最是水靈的黃瓜,擦乾淨,塞嘴裡。
清冽汁水迸了滿嘴,喉間回甘返來。
她給他留了一根,蹭回到他背上,自己吃了幾口,想到什麼,又把自己啃過的那一根遞到他唇邊。
“張嘴,嚐嚐,好吃嗎?”
他聽話嚐了一口:“好吃。”
蘇禾晃了晃腿,語氣輕快:“我也覺得,不如我們回去也種瓜吧。”
“也行,你看起來很開心?”
“嗯,你沒事我就很開心。”
他噙笑,揹著她繼續往前走。
朝暉漫灑在二人身上,鄉村清晨總是如此寧和。
她偷偷將下巴擱在他肩頭,嗅到他身上的青竹氣息,夾雜著風中棗花的淺香。
晨間涼風吹來,她只覺安心。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若是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就好了。
*
吃完朝飯,蘇禾就開始忙碌了。
她之前收集了很多破瓦和陶罐,從山裡移植了野蘭、鳳仙諸如此類的花。
把花種在破瓦里,放在院牆上,每日悉心照料,寥解無聊。
下午隨便喝了粥,逮著機會她就抓住剛從地上打滾回來的來福,準備強行給它洗了一波澡。
沒想到它身上溼噠噠的,像是自己知道不乾淨先洗了一遍回家。
她家的來福不像會那麼講衛生的狗呀。
畢竟她曾看到它剛拉完就一腳踩在自己的粑粑上。
蘇禾鬱悶了,仔細嗅了嗅,居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登時驚了:“蒼玄,我懷疑來福又去偷吃別人家的生肉了,而且身上還溼噠噠的,該不會是特意洗澡隱瞞吧。”
來福哆嗦地看向女主人聲音傳去的方向。
天可見,它已經將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生怕自己身上還殘留著一絲引人懷疑的血腥味。
沒想到女主人鼻子那麼靈。
它不是真的狗,她才是真的狗吧。
也對,它本來也不是真的狗!
它可是堂堂上古兇獸犭也狼。
被當成狗養也就罷了,主人居然默許了一切。
它嚴重懷疑,他家主人演好夫君演上癮了。
蒼玄正在雲淡風輕地垂眸飲茶,聞言瞥過來一眼。
“偷吃這件事我會去村裡詢問賠罪,只是,洗澡,你覺得它會如此講究嗎?”
“或許你手上溼噠噠的或許不是水,而是……”
他故意停頓,蘇禾已完全明瞭。
她“啊”了一聲,嫌棄至極地甩下來福,到井邊舀水反覆搓洗自己的手。
來福怨懟地看著自家主人:汙衊,這簡直是汙衊!
而它的主人依舊言笑晏晏地覷它一眼,只是放下茶盞時,聲音有些重。
來福瞬間覺得他的眼風如刀刺過來。
嚇得它四肢瑟瑟發抖,只好夾緊尾巴,本分做狗。
待蘇禾處理得差不多,蒼玄已自覺到廚房燒水和做飯。
蘇禾順手拿起沒看完的話本,躺在樹蔭底下的搖椅看。
看得正入迷,秋桃和她哥剛好從她家門口經過。
“阿禾。”秋桃熱情地打了個招呼,進了門,“你家那個沒事了吧。”
蘇禾拍拍胸脯,一臉自豪:“當然沒事,我夫君他很擅長以德服人的。”
秋桃點頭:“那就行,沒想到護村隊效率還挺快的。我哥說,殺死劉老三的是妖,前面才在村口發現了線索呢。”
蘇禾糾正她:“其實昨晚就發現了,可能是剛才把訊息放出來的。”
“這樣啊。”秋桃沒多想,從身後將把桑皮紙包的物什給她送來:“麥芽糖,可甜了,給你嚐嚐。”
蘇禾甫一拿到那東西,就聞到股清甜的氣息。
她不好意思白拿,要給秋桃送果子。
秋桃拒絕了:“我要下河拿著不方便,走了。”
“好吧。”蘇禾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心裡無比羨慕。
這個修真界倒是民風開放。
不僅城裡有專門供人娛樂的男倌女倌,村裡沒有及笄的姑娘和男人,還可以一起下河泡澡。
這炎炎夏日能夠這樣消暑解乏不知有多愜意。
可惜她不僅早就及笄了,還嫁人了。
她搖頭嘆氣,鬱悶了好一會兒。
這會兒蒼玄水燒好了,倒進浴桶裡,叫她去洗澡。
蘇禾的身體也不太好,容易受涼,所以即便是夏日,蒼玄仍孜孜不倦地給她燒水洗澡。
而且,每次去洗的時候那個水溫度還挺燙的。
這份心是好的,可一想到大夏天的,還要洗熱水澡,蘇禾就覺得是種折磨。
所以她裝作沒聽到。
轉身躺在搖椅上看話本的回,欲等熱水晾溫些再去。
蒼玄早知她磨蹭的性子,沒一會兒又催了一聲。
蘇禾剛好看到一精彩處,不想停下。不耐煩喊了聲:“我不要洗熱水,我也想下河。”
這次蒼玄沒有再繼續催,而是默默將手中的鍋鏟把炒好的菜盛好,蓋起。
洗淨了手,用布巾反覆擦拭乾淨,這才不緊不慢地朝她走去。
蘇禾正看到男女主互表心意的情節,笑得傻兮兮的。
誰知下一刻身子忽然一輕,視線搖晃。
她下意識丟下話本,順便抱緊近在咫尺之物。
目光一定,竟是落在蒼玄懷中。
對方俯首,言簡意賅:“洗澡。”
蘇禾懵然霎間,想到上次他抱著自己說洗澡之後會發生的事,麵皮一紅。
她用手心輕推他側臉:“不要,我自己去。”
蒼玄臂力加大,順手捏了捏她腰間軟肉:“你不是想要下河麼?看不了別人,看我。”
這說的什麼虎狼之詞?
她想了想,上次秋桃確實和她講過下河時候看到的幾個身材不錯的少年。
但是她想下河洗澡才不是那麼齷齪的心思。
難道蒼玄這是吃味了?
她晃腿:“不行,你等下又要那個,還沒吃飯呢。”
每次他都很久,害她每次吃過晚飯了,大半夜還要吃夜宵緩解。
若是沒吃飯,恐怕會體力不支。
他置若罔聞,理所當然:“所以,正要餵你。”
作者有話說:
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繅車,牛衣古柳賣黃瓜。
酒困路長唯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蘇軾《浣溪沙》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無門慧開禪師《頌古五十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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