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的尋常的一天。
早飯畢,晨霧散盡,日頭正好。
菜葉上的露珠被晨光照得晶瑩剔透。
蘇禾去菜地裡摘了的幾個長勢好的萆荔果小心地裝進了菜籃裡。
蒼玄受傷之後心臟便不太好。
她聽說萆荔果在治心臟方面的疾病有奇效,所以就在集市上買了萆荔的種子回來栽種。
平日裡用萆荔果做糖漬果子或者直接吃都挺好的。
這些日子,她能明顯感覺得出來蒼玄的心疾好了許多。
到井邊洗好果子,她給自己嘴裡塞了一個。
看到蒼玄剛洗完碗,她跑過去,伸手給蒼玄餵了一顆。
“嚐嚐,還挺……甜的。”
蒼玄就著她的手吃下果子,微涼的唇不經意碰到她的手指。
她在衣襟上胡亂擦掉他的口水。
他眸色略暗。
蘇禾渾然不知,自顧自道:“今天天氣不錯,是趁墟的日子。”
再給蒼玄塞一口果子,蘇禾覺得一個個喂他麻煩,索性全都塞他手裡,輕快地跳進屋內。
屋內的牆上和窗欞邊,以綵線串掛著大大小小、畫滿圖案的圓形木片。
這些圓形木片是“吧唧”。
穿書前她算是淺坑二次元,但也偶爾買點穀子。
剛來的時候,姥姥生病在床,蒼玄甚至不會說話。
當時她也沒什麼朋友,所以她有一天突發奇想,就開始自己削薄木圓片畫了她的推,做成“吧唧”。
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
閒著沒事時她就做這些,串起來做裝飾,倒給古樸平常的小屋新增幾分趣味。
她檢查了一下桌上的材料,回頭對剛踏入門檻的蒼玄道:“我的丹雘用完了,還有給你做糖漬果子的石蜜也用完了,我們待會出去買吧。”
蒼玄輕聲回:“好。”
她走到衣櫃前挑衣裳:“你想想,家裡還缺什麼?”
蒼玄:“米還有半袋,麵粉倒是快沒了。還有燈油,粗鹽。山裡野味吃膩了,不如割幾兩豬肉煮個紅燒肉?”
蘇禾:“好啊。對了,鹹菜也沒了,大夏天的喝粥沒有鹹菜哪行。上次買的是雪菜,這次我想要蘿蔔乾。”
“若是都喜歡,那便都買吧。”
蘇禾這會兒倒是勤儉持家:“錢嘛,能省則省。”
“可該用的自然要用。”
蒼玄走到她旁邊,給她選了一套碧翠衣衫:“張木匠說我幹得好,前兩日給了我獎金。我把兩顆靈石拿出來用,剩下的都存到了撲滿裡。”
撲滿就是存錢罐,他們小家賺的錢除卻生活費外,會留下一筆應急錢。
這是他們定下的規矩。
蘇禾聞言,眸光一亮,好奇地從暗格裡取出陶豬撲滿。
拿起陶豬的罐子搖了搖,罐身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顯然是塞滿了細碎物件。
蘇禾驚訝:“什麼時候那麼多了?我記得上次我搖的時候好像還只有半罐,難不成我要成富婆了?”
蒼玄語氣平靜:“全都是一些靈珠罷了,體積小,不值幾個錢,當然佔地方。”
“好吧,原來我還是個窮鬼。”蘇禾失望地把存錢罐放回原處。
拿起那件碧翠衣衫在屏風後換好,她把換下的衣裳丟給蒼玄。
蒼玄放到專門收換洗衣裳的桶裡。
待她坐到鏡前,他自然地拿梳子替她梳頭,用了相配的頭繩給她綰髮髻。
“蒼玄,我的那個新頭繩呢?”
前兩日賣靈果的時候,她遇到村裡的送貨郎給她送了一根頭繩。
她昨晚上才來得及和蒼玄得瑟,怎麼第二天便沒了?
蒼玄平淡:“丟了。”
蘇禾心疼,微微偏頭欲爭:“好端端的幹嘛丟了?”
誰知那綰髮的手還未放下,因著她的動作,頭皮被他扯得生疼。
她吸了口涼氣。
他連忙鬆手,唇際卻揚起幾不可察的弧度:“那根質地粗糙,會磨傷你的頭髮,等下去集市給你買新的。”
*
村口有小型傳送陣。
那傳送陣可隔離風雨,站在裡面不過須臾便可帶人去鎮上,只要五顆靈珠。
兩人到鎮上買完所需物什,暫放在米麵鋪,就去鎮上酒樓吃中飯。
蒼梧野擅吃辣,菜系幾乎都要加辣子。
穿書前蘇禾就愛吃辣,現在也不例外。
蒼玄倒是不挑,所以點菜都按蘇禾的心意來。
她點了小炒黃牛肉,柴火煙筍,豬油炒白菜,再給她和蒼玄各點一杯冰飲子和一碟糖油粑。
酒館裡依舊是萬年不變的說書節目。
從民間軼事到宮廷秘聞,再到仙魔故事,有的沒的,真的假的,全都混雜在一處,任人咀嚼評說。
菜上好,兩人不再聊天,開始認真吃飯。
底下的人聲嘈雜入耳。
臺下有一好事者高聲嚷道:“據我修仙的表弟說,兩年前,那位連續滅了好幾個門派,後來被一長老打得身受重傷,掉進了咱們蒼梧附近的一個秘境中。
所以許多正義之士正想趁此機會找到那秘境將他徹底了結。”
一人附和:“是啊,我聽說崑崙劍宗也準備派了幾十位道法高超的弟子尋找那位的下落。
那崑崙劍宗可是西邊滄瀾州的劍道祖庭,天下最能打的,他們出手,那人肯定跑不了。”
另一人接話:“可不是嘛。要我說,這事兒還得看他們。
南邊雲夢州百草玄谷那幫煉丹的,有錢是有錢,打架可不行。”
“北邊玄冥州北垣宗倒是有本事,可人家得鎮守北境,哪有空管這閒事。
東邊青丘州那幫神神叨叨的,就知道算卦,誰知道他們站哪邊。
中州天道院更別提了,就會定規矩,真動手還得看崑崙劍宗。”
又一人壓低聲音:“好了,別再說了,不怕隔牆有耳嗎?”
那人渾不在意:“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哪有修士和魔頭會來?我們小老百姓也就圖個樂子罷了。總不可能剛好落在我們這吧。”
那位好事者感嘆:“當初那位,可是崑崙劍宗的新星,那師父將他帶回宗門,對他比對自己的親孩子還好。誰知他居然忘恩負義,還與魔教勾結。”
一人聲音弱弱的:“可是我聽說,他是被追殺得走投無路了才入魔的。”
“他被追殺還不是因為之前就入了魔?
那樣隨隨便便就把仙門滅了滿門的,是天性涼薄,根子裡就壞了,哪裡是你感化他就能扳正的。”
“吧嗒——”蒼玄手指一鬆,竹箸不小心落在地上。
他拿了一副新的竹箸,給蘇禾夾菜:“多吃點肉。”
蘇禾把牛肉塞嘴裡,腮邊塞得鼓鼓的:“蒼玄,你說他們修仙的修魔的可真累啊,每天鬥來鬥去的,有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修仙,為什麼要成魔?我啊,就覺得當個凡人就頂好。”
她說著說著被噎住,急急地喝了一口飲子:“我聽說仙道求長生,清心寡慾,活千年萬年,眼前風景卻一般無二,有什麼趣味?
“魔道爭強鬥狠,終日卻活在貪嗔痴的業火裡,不累麼?”
“你看我們凡人,春日折花,夏夜聽蟬,秋來嘗蟹,冬至圍爐。”
她夾起一口糖油粑,眸光發亮:“我會為一口甜糕歡喜,會因一句戲文落淚。雖然性命如朝露般短暫,但每一刻都過得熱烈。”
這番話落在路過一人耳朵裡,那路人停下搭了一句:“這樣固然是好,可若是你有歡喜之人,難道不想長長久久的在一起麼?”
蘇禾看那人一眼,覺得他真是自來熟,但還是回了:“想,除了這點不好,其他還是當凡人好。”
那人輕笑一聲,扇著扇子走了。
她轉頭望向蒼玄,疑惑道:“不知道蒼玄你當初是怎麼想的去修仙?”
蒼玄顏色淺淡,只目光帶著似戲似真的笑意:“被忽悠的。”
蘇禾輕輕聳肩膀,露出賊兮兮的笑,還帶著幾分慶幸:“不論如何,你如今也是凡人了,你也只能陪我一起老去。蒼玄,你願意陪我一起老去的吧。”
並沒有等他回覆,她就兀自說道:“反正我是願意的。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你,蒼玄。”
他夾菜的手一頓,胸口那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蘇禾沒發現他細微的變化,放下竹箸,眉眼彎彎地對上他:“所以總覺得這輩子不夠,夫君,我下輩子也想同你在一起。”
女孩一個個真誠的字蹦進耳裡,蒼玄呼吸微屏。
只覺胸口的那種跳動更烈,血脈中有一股澎湃的,被填滿的感覺。
以前只有殺人才能換來一點,現在就這麼溫溫地湧上來,不尖銳,不痛楚。
原來存在的感覺,真的是可以不痛的。
蘇禾看到他久久未說話,以為他害羞,軟聲道:“不然,我們找一個修道之人,約定好了下輩子還在一塊?”
蒼玄終於回過神,說書人方才所說的情愛故事仍迴盪在耳邊。
他抬眸,學著記憶中那些痴情人的口吻,聲音放得輕緩:“不必麻煩。你若想,我下輩子去尋你便是。”
蘇禾揚起甜蜜笑容:“夫君,你真好。”
*
吃完中飯後太熱,不便活動,直到申時,小夫妻倆才繼續去逛街。
青石板路被往來行人磨得發亮,兩旁攤販林立,貨物從時蔬到布匹,琳琅滿目。
路過一家賣首飾的攤販,蒼玄停下來,果真給她選了發繩。
她選了兩個實惠的,正要離開,卻被一旁賣面具的店鋪吸引。
面具攤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面具,鬼神戲曲,生肖動物,奇趣異相,各有各的特色。
不久之後就是星祈夜,是獨屬於蒼梧野的節日。
屆時姑娘們都會帶上面具點上螢燈巡山為心愛之人祈福。
她很期待這個活動。面具自然也要好好選。
蘇禾站在面具攤前,左看右看,也拿不定主意。
總覺得那兔子半面好看,狐貍半面也精緻,旁邊那個素淨的瞧著也順眼。
她拿起這個又放下,拿起那個又比了比,糾結了半天。
忽然,一陣焦甜的香氣從街尾飄過來。
她吸了吸鼻子,扭頭去看,是個流動的糖糕攤,剛出爐的糖糕冒著熱氣,金燦燦的。
蘇禾眼睛亮了,回頭拽蒼玄的袖子:“夫君,是那個很出名的糖糕,我想吃。”
蒼玄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頭:“你在這兒慢慢挑,我去買。”
蘇禾說了聲“好”,轉頭繼續看面具。
挑來挑去,最吸引蘇禾的還是那張可愛吉祥的小兔半面。
便拿起面具摸了摸:“老闆,這個面具多少錢?”
老闆熱情:“姑娘您眼光真好,這個面具賣得最好,就剩最後一面了,便宜給你,五十靈珠。”
五十靈珠,是有點貴了,但她還可以接受。
付完錢,蘇禾高興地把小兔半面戴上。
可還沒戴穩,身側一隻手突然伸過來,直接把她手裡的面具搶了過去。
那隻手的主人將面具狠狠摔在地上,隨後用力踩了一腳。
那張可愛吉祥的小兔半面瞬間碎成幾塊。
“小偷,偷完東西還想跑?你以為你戴上面具就可以掩人耳目嗎?”
一個氣勢洶洶,做侍女打扮的姑娘跑過來,對著蘇禾狠狠訓斥。
蘇禾愣在原地,不明所以:“你在說什麼呀?我沒偷東西。”
“敢偷東西,卻不敢承認是吧。”說話之人穿著華貴,眉目間滿是嬌媚,一看就是位富家小姐。
蘇禾皺眉,語氣盡量平穩:“我真的沒偷東西。”
富家小姐走上前,一把扯下蘇禾腰間玉佩,再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看你那副寒酸怯懦的樣,也配戴這樣的玉佩?一看就是偷的。”
這塊玉佩乃是蒼玄給她的聘禮,她珍藏得好好的,平日裡都不捨得戴出。
要不是今日出門時想著配這身衣裳,根本不會帶上。
蘇禾伸手去搶:“這是我的,你還給我!”
富家小姐冷笑:“這怎麼可能是你的?我的玉佩剛丟,就在你身上找到了,還想狡辯?你知道它多貴嗎?你這輩子都賺不夠買它的錢。”
蘇禾氣得胸口發悶,但仍強行保持理智:“這就是我的,上面還刻著我的名字。”
富家小姐一看,果然刻了字,但她完全不信。
她嗤笑一聲:“那麼拙劣的伎倆也想騙人?不就是刻個字嗎?我隨便找個石匠,刻什麼刻不出來?”
“這本來就是我的。”蘇禾氣得眼睛泛紅,跑過去搶,卻被旁邊的侍女拽著手腕,往人群裡拖。
侍女尖笑著高呼:“大家快來看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偷東西,還不承認呢。”
周圍的百姓瞬間被吸引過來,指著蘇禾指指點點。
“長得還挺好看的,沒想到手腳不乾淨。”
“不會是誤會吧,我看這姑娘像是個老實人。”
“這可是陳氏鏢局家的大小姐,富甲一方,犯得著誣陷一個窮丫頭?”
“不是,不是,這是我的玉佩。”蘇禾連連解釋,可她的聲音完全淹沒在人潮裡。
她就像個被圍觀的小丑,被圍在中間,百口莫辯,眼眶發紅。
“讓開。”
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道冰冷聲音,乾脆利落地切開了嘈雜的議論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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