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慢,歲月長。
盛夏已漸漸盡了。
蘇禾近來變得很奇怪。
不去採靈果時,她就案臺前兀自忙活自己的事,或者是去找秋桃玩,到很晚才歸家。
忙活的時候,她一忙就是一下午,神神秘秘的,不準蒼玄看。
甚至只要看到他進門,她就謹慎地蓋住自己的桌面上的東西。
蒼玄以前就常見她在案臺上拿著顏料塗塗抹抹,但並不會如此躲著他。
反而會開心地邀請他去看她剛畫的什麼吧唧,並說這人物所謂的由來。
連續好幾日,她都忙著自己的事,也不怎麼理會他,連他主動親近她也敷敷衍衍。
這讓蒼玄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的煩亂。
可一想到,若非反噬帶來的虛無感需要填充,他並不會主動親近她。
之前與她那般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她疏遠倒正合他意。
就沒再打擾她,亦如尋常般轉身去了灶間。
飯菜擺好,他只在外間不輕不重地喚了兩聲,便不再叫了。
兀自端碗坐下,夾了一筷送入口中,卻立刻頓住,面無表情地將碗筷重重擱下。
習慣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
他竟習慣了每日陪她對坐用飯,幾乎忘了自己根本無需食人間煙火。
這些五穀於他,非但無益,反而會滯澀在體內。
他心有不耐,再次喊了一聲。
蘇禾這才把東西藏得嚴嚴實實出門。
洗了手,她哼著調子到了飯桌前,唇角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顯而易見的心情愉悅。
他掃她一眼,狀似隨口問:“今日可有什麼稱心事?”
蘇禾看到他的時候笑意立刻淡下來。
目光遊移剎那:“沒有呀。”低頭認真吃飯。
蒼玄握住竹箸的指驟緊,卻沒再說話,默默索然無味地吃飯。
蘇禾也覺氣氛有些冷清。
意識到這幾日陪他的時間少了,怕他不高興,她主動找話題。
“蒼玄,秋桃的哥哥秋山你知道嗎?”
他微微頷首。
知道有那麼個人,但記不清什麼樣。
蘇禾把一口菜嚥下,揚起笑容,興致勃勃的:“我和你說,秋山哥哥可厲害了。”
她揮動竹箸,說得繪聲繪色:“他可以用那個木棍耍棍花,耍得跟孫悟空似的,讓人眼花繚亂的。”
“就是離我太近了,看得我的心撲通撲通的。”
“而且他也會用大刀,他今天給我耍大刀,我瞧著,比去年廟會請來的武行還要精神幾分,可威風了。”
蘇禾小嘴叭叭,喋喋不休,眉飛色舞。
蒼玄靜靜聽著,長睫未動一寸。
突然站起身,把還沒吃幾口的青椒炒肉拿起,轉身去廚房。
蘇禾不明所以:“怎麼了?”
蒼玄聲音淡淡:“天冷了,這菜留了太久了涼了,我去熱一熱。”
蘇禾點頭,坐在飯桌上等他回來。
很快菜就熱好了。
蘇禾迫不及待:“終於好了。”
“你還怪講究的。”她咕噥了一句,正要夾菜。
一雙竹箸已先一步探過來送到她唇邊。
是蒼玄夾了滿滿一口的菜。
她張嘴吃下。
下一刻。
“嘶——”
口中的辣意似一根燒紅的針,從她的舌尖猛刺到耳心。
她眼淚“譁”地就衝上來,嗆得連氣都抽不上。
蘇禾一邊跺腳,一邊給自己扇風:“好辣!蒼玄,你今日怎麼放那麼多辣?”
蒼玄掠過她泛紅眼尾和微微腫起的唇,滿目心疼:“抱歉,今日手抖了,我去給你倒水。”
說罷,他腳步忙往回走。
院子裡傳來“斯哈斯哈”吸氣以及短促地嗆咳。
蘇禾開始急急催促。
卻不知始作俑者在進屋後坐了好一會兒,聽到她的催促,眼底湧起一道滿足暗潮。
這才慢悠悠地倒水。
回到院子,蒼玄細心地將水遞到她唇邊。
“慢些喝。”他聲音溫柔,目光落在她淚溼的睫毛上。
蘇禾牛飲完一杯水才緩過來。
他收回杯子,給她夾了別的菜。
隨口道:“秋桃前日來找你,見你忙便沒打擾了。”
她一邊吃:“那你怎麼不和我說。”
“不是什麼要緊事,說一句便走了。”
“何事?”
“她同我說,她母親要帶她去鄰鎮姨母家住段時日,學些繡活。”
蘇禾一愣:“啊?沒聽她說呀……”
“許是走得急。”蒼玄吃罷,斯斯文文地擦了擦嘴。
語氣平淡如常,續道:“這幾日你便別去尋她了。”
蘇禾不太情願地點頭。
他隱起極淺笑容:“對了,園子裡的瓜這幾日該疏枝了。”
“你既得了空,明早同我一道去吧。”
“那活兒細,得有人搭手遞剪子、接枝條,我一個人忙不完。”
成婚那麼久,總是蒼玄更為照顧她。
他很少叫她幫忙。
許是真的忙不過來了,才會主動開口。
蘇禾一陣心虛。
趕緊點頭:“好。”
心裡卻暗自有了一個主意。
*
中秋過,暑氣幾盡,初涼乍透。
園子裡的事情忙完,蒼玄便照常去張木匠那做工。
傍晚回到家,他就習慣性地去洗手準備做晚膳。
廚房裡卻已經有人了。
蘇禾做好最後一道菜,正要把碗碟往外端。
看到蒼玄回來,她“哎”了一聲,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回來了?快去洗手吃飯。”
蒼玄掃一眼灶臺,確認沒有危險後才看向她。
端著一副霸道語氣:“你出去。不是說了這些動火沾油的事交給我?”
蘇禾搖頭:“沒事的,我不是小孩了。”
她揚起下巴,一臉自豪:“我知道起火了用水滅,滅不了就跑,你別看不起我。”
他接過她手中的碟:“你今日這是怎麼了?”
她沒回,轉身拿起另一碗菜,跟著他並排走,端到院子上的桌子上。
這會兒才回:“因為家是我們兩個人的,總是你在做事。我覺得你太累了,我想幫你。”
“這些事本就該我做。”他聲音微沉,像是講道理:“你去坐著。”
蘇禾噘嘴:“不管,反正我今天做完了。”
她拿起竹箸,給他夾了一口蒸魚肉:“你快嚐嚐,嫩不嫩?我在隔壁李姨母家學了好幾天呢。”
他就著她的竹箸吃下:“還行,毒不死人。”
蘇禾“嘁”一聲。
“你不要太看不起人好不好?”
他唇角微動,沒接話。
廚房還有幾道菜,他轉身再次去到廚房。
蘇禾也跟了過去,端了一盤硬菜出來。
把菜都擺好,蒼玄洗了手,轉身時卻和她撞上滿懷。
他扶住她。
她不好意思地揉額頭,仰頭朝他笑。
蒼玄怔了怔。
也不知怎地,那股來自體內的純然惡意讓他想要做點好玩的事情。
於是他伸手用力颳了刮她的鼻樑:“怎麼做了那麼多道菜?太浪費了,就咱們倆,吃不了那麼多。”
少年手指粗糲觸感,惹得蘇禾皺了皺鼻子。
他轉而再戳她酒窩。
蘇禾“哈”一聲。
不想讓他繼續玩,她張開雙臂環住他,用面頰在他胸口蹭了幾下以撓癢。
蒼玄身體微顫半頃,還是迴環回去。
她抬眸,用水星星的瞳望他:“因為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而且,天氣變冷了,這些菜仔細儲存,明天熱了還能吃,不浪費。”
他聲音微挑:“特別的日子?”
蘇禾用力點頭,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回屋,端了個做工精緻的木托盤出來。
“你忘了?今天是你生辰。”
她笑得明媚:“夫君,祝你,生辰快樂。”
他身形微滯,眸光一暗。
又聽她說:“快嚐嚐,是八珍壽糕哦。”
那壽糕不大,卻做得極精巧。
面上用果仁和蜜餞嵌出繁複的吉祥紋樣,散發著清甜香氣。
蘇禾捧著它,暮光在她眼底跳躍,比糕上的蜜色還亮。
他拿起一塊品嚐。
蘇禾跟等待誇獎的小狗似的,眼巴巴望著他:“好不好吃嘛,好難買的。”
“好吃。”
她這才坐下來給他夾菜:“快吃飯,吃完飯,我還有生辰禮物送給你。”
“這不是?”
“這不算。”
他坐在她對面。
她吃完幾口就托腮,一直盯著他,也不吃飯。
他瞟了幾眼,不語。
吃完飯,蘇禾迫不及待地將蒼玄拉進屋,將一雙新鞋子拿來。
“試試。”
他試了試,材料舒適,大小合適,很合腳。
蘇禾笑著:“怎麼樣?我可是去秋桃家跟著伯母足足納了十天才做好的。”
原來是給他做鞋。
他還以為……
蒼玄斂眸:“你之前就是在忙活這個?”
蘇禾不好意思地撓頭。
想起什麼,她伸出手:“給我一顆靈珠。”
他不明所以,但仍是給了。
她接過,朝他綻出笑顏:“這是你買的,不是送的,所以沒有邪,只有步步穩當。”
他指尖微頓,隨即眸中鋪開一層熟稔的溫煦:“還是娘子想得周到。”
她嘿然一笑:“還有一個禮物。”
蘇禾歡快地轉身跑回屋內,端著一透明琉璃瓶出來:“這個是千紙鶴,一共一千隻,裡面都是我寫給你說的話。”
“我折了好久呢。”
蒼玄:“為何要折那麼多?”
蘇禾:“就是想把我現在心裡滿滿的快要溢位來的高興,找個地方存起來。”
“如果以後我們吵架了,或者我哪天莫名其妙不高興了,或者你突然想我了,就可以開啟看,多想想我的好。等你看完了,我一定就會回來了。”
“因為,我也捨不得離開你那麼久的。”
天漸黑了,少女眉眼彎彎。
眸縫裡溢位道亮痕,恰如天際間那顆最亮的啟明星。
他看著她。
經脈裡,又有什麼東西輕輕拱了一下。
像是一道熱流,將身體裡的淤塞慢慢化開,化得他有點不知所措。
他居然本能地想再多要一點。再靠近一點。
可哪能一直這樣?
他攥緊指尖。
卻見她還是站在那裡笑。
於是他放縱了一次,手臂一攬,將她擁入懷中,低頭吻她額。
蘇禾閉眼,等他吻完,抬眸對他笑。
“我這是第一次給男生送禮物,希望你喜歡。”
他的唇慢慢流連到她耳側,啞忍道:“喜歡。”
“那,一般這種情況是不是要一起看星星?這樣才算浪漫。”
“嗯。”體內的洶湧未平,他索性抱著她到瓜藤下的鞦韆上,一起看。
蘇禾腦袋靠在他肩上。
頗為惋惜道:“蒼玄,星星我們看過很多次了,但是,我們還從來沒一起看過真的流星。”
“今天是你的生辰,如果能看到流星就好了,據說在流星下許的願特別準。”
蒼玄移了下眼睫。
他曾在近處看過那流星。
不過是一些石頭劃過的火花。
對著破石頭許願,還不如對他許願。
他輕嗤一聲:“想看?”
蘇禾:“想啊,不過,這種事只能看緣分了。”
他突然將她放下,走到桌前,拿起琉璃瓶,倒出一捧千紙鶴。
“你幹嘛呀?”
她以為他不喜歡,急急上前,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未回答。
只是走到她面前,駢指一揮。
躺在手心的千紙鶴霎時發出金色光芒,扇動翅膀,“活”了起來。
金鶴翩躚而起,旋轉搖曳,在夜幕的院子裡飛舞。
隨著他指尖的轉動,那一捧稀疏的金鶴似涓流澎湃,生出千萬只流光。
流光似螢,御空而起,翾風迴雪,翕忽明滅。
數只千紙鶴你追我趕,愈飛愈高,形成數條溢彩光帶,繪成璀璨的星輝。
蘇禾抬首,欣喜地看著,眼中滿是銀河的光影。
“好漂亮,你怎麼會?”
他俯她一眼,唇角揚起極淺弧度:“靈力只是近失,還有一些,不然怎麼給你吹頭髮?”
她回望他:“我當然知道,只是覺得這個比較厲害。”
想起什麼似的,她催道:“等下流星就沒了,你快許願,記得不能說出口哦。”
說罷,她就兀自閉上眼,雙手交握許了個願望。
他看著她,微微失笑,敷衍地學著。
再睜眼時,流光還在下,而她依舊闔目。
他指尖輕輕一動,空中分出許多發光的千紙鶴。
蘇禾睜開眼,就看到千紙鶴往下落,在她身邊圍繞飛舞,翎羽翻飛,彷佛星星墜落。
“好像真的。”她伸手輕觸,生怕驚擾了它們。
可那千紙鶴卻一點兒也不怕人,反而縈繞在她身邊,與她玩耍。
“為什麼它不怕人呢?”她疑惑。
他說:“因為它喜歡你。”
“那你呢?”
他愣了愣,順和地沒打擾此刻雅緻:“我也是。”
她點頭,開心地和它們玩起來。
更多流光飄颻,匯成絢麗的星川。
他望著。
一人群鶴在轉圈,宛若月下共舞。
直到很久,她玩累了,氣喘吁吁地倚在他懷中。
“我今天很開心,希望以後也能那麼開心。”
她聲音漸輕:“蒼玄,你呢?你開心嗎?”
他指腹摩挲著她的脊背,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她笑了笑,踮起腳尖親了一口他的臉頰。
*
浮生盞內,清輝湛湛,通明徹亮。
玄衣女子立於中央,大展雙臂,張掌揮出赤色光帶,直擊空中一處已然出現的裂縫。
裂縫愈來愈大,只差臨門一腳便要潰敗。
她緊咬牙關,手臂顫動,凝聚內力,發出最後一擊。
“嘭”地一聲劇響,周遭白輝乍褪,幻境崩析,光塵漫卷。
她揮袖飛起,輕盈落於血色岩石之上。
立刻有隨扈上前:“公主。”
洛瑤一巴掌打在她臉上:“反了你了,膽敢將本公主困在浮生盞。”
隨扈慌忙跪下:“不是,是凌聖使安排的。”
洛瑤蹙眉:“凌昭?他怎敢?”
想到什麼,她的目光變得堅毅:“羅闍受重傷,生死不明。定是那些舊臣生怕他若真活著回來,憑父君遺旨繼續順執掌魔界才將我關起。”
她急往前,對隨身魔侍道:“我在裡面關了兩個多時辰,外界豈非過了近三年?快,跟我去找他。”
“公主,可是魔君的蹤跡依舊探知不到。”
她怒斥一聲:“廢物,那就繼續找!無論如何,要把羅闍帶回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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