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只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魘夢。
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壓著她, 她奮力掙扎,就是起不來。
渾身滾燙難耐,耳畔還能聽到很吵的對話聲, 最後漸漸停下。
似過了萬年之久。
她才緩緩睜開眼。
甫一醒來, 便嗅到一股刺鼻的藥味,胃裡火辣辣的疼,身上也痠痛。
“夫人, 夫人您醒了?”離落看到蘇禾睜開眼, 欣喜萬分。
桑花緊接著將她扶起:“夫人,您感覺如何?”
蘇禾眯著眼睛, 勉強定了定目光。
開口,卻是一陣沙啞:“我……怎麼了?”
桑花:“您淋雨發了高熱,整整昏迷了三日才退。”
回想起暈倒之前發生的事情, 蘇禾抿了抿蒼白的唇, 眼神暗下去。
“聖使大人, 快來看看夫人如何了?”
離落從外面將一年輕男人請進門。
那人拱手行禮:“屬下衛九章見過夫人。”
蘇禾並不想和那個人有關的任何沾上關係, 連嘴巴也沒有張。
衛九章並不知蘇禾在想什麼, 上前為她診治了一番, 囑咐道。
“夫人您體質弱, 屬下不敢為您開功效太烈的藥, 索性用藥三日您也好了。這定坤湯再服兩日便可恢復如初。”
蘇禾依舊未擲一言。
衛九章尷尬地行禮告退。
蘇禾想起什麼, 嘶啞喊道:“等下。”
衛九章停下。
轉身行禮:“敢問夫人還有何吩咐?”
“這件事,你有沒有告訴他?我不想告訴他……”
她快速眨了眨眼睫,聲音發緊:“我們快要行冊封大典了,我不想讓他擔心。”
衛九章瞭然點頭離開。
蘇禾扭頭,看著床邊的藥碗。
那裡是黑乎乎的,被灌下的, 還剩一半的湯藥。
濃重的苦味還在侯喉間反起,她只覺生理性地反胃。
不過,她是會自虐故意不吃藥的。
之前說的再問清楚,不過是她搪塞青奴的理由。
她想好了,她要逃走。
無論如何,她不能再待在這。
不管他是否有過放她一馬的念頭,事實早就擺在眼前。
她不能再留在這,不能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次活著的機會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弄沒了。
只是當務之急,是要儘快退燒,然後想辦法離開此處。
她伸出手:“藥,還未喝完。”
桑花怔了一下,才雙手端著將藥碗送來。
蘇禾最怕苦了,可這會兒卻強忍著翻湧的澀意,一口悶下。
一言不發地待了一下午,簡單用過晚膳,她又乖乖喝藥。
第二日她身子已大好。
她主動找到佩奇。
“你之前說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佩奇看她如此認真的問,眼睛都放亮了:“宿主?你想通了?你終於要完成任務了?我沒聽錯吧?”
蘇禾深吸口氣:“你先說,任務到底是什麼?”
“任務很簡單。”佩奇插了自己的肥腰:“宿主只要按照原書情節,回家和原書男主蘇凌雲培養親情,說上幾句感人肺腑的臺詞,然後死在滅門慘案。”
“讓男主痛徹心扉,一番覺悟,走上仙途。你就可以重塑仙骨,輕鬆成為這個世界受人矚目的聖女。”
蘇禾:“重塑仙骨,那麼我的身體還是我。是否可以完全隱藏我的氣息,包括因果線,不要讓任何人找得到我?”
上次被月清蕪戲弄之後,她知道即便有隱靈珠,若蒼玄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綁了什麼因果緣線還是能大概找到她的位置的。
她絕不要再讓他有任何能找到她的可能。
“當然可以!”佩奇驕傲地揚了揚腦袋:“不僅無論什麼法術都無法找到您的氣息和靈魂,且切斷了原來蘇禾與這個世界原本的因果線。”
“相當於現在的你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你擁有一個全新的身體和超高的天賦。”
蘇禾唇角微繃,終沉聲道:“好,我接受,不過,在此之前,你要想辦法把我帶出去。”
佩奇轉了轉圓滾滾的眼珠,自信地用蹄子拍了拍胸脯:“這可難不倒我,咱們今晚就出發。”
蘇禾點頭。
仗著這個身份,沒別的好處,唯一的好處就是賞賜的都是貨真價實的寶物。
只要把那些呈上來的珍稀寶物隨便拿幾件就夠她路上用了。
所以蘇禾也不收拾什麼行李,只是記得把洞天舟帶上,讓佩奇幫忙隱藏氣息就開始行動了。
她想法子將離落和桑花支開後,便由佩奇將她馱走了。
本來還以為佩奇如何威風凜凜帶她衝出重圍。
結果它只是偷偷將她帶去方寸天那。
蘇禾:???
當初從雲夢行宮到魔域,那男的曾帶她體驗過一次這個方寸天,所以她知曉此物。
蘇禾:“什麼意思?”
佩奇尷尬地攤了攤蹄子:“魔域四面環海,還布有結界,我能力有限,沒辦法衝開這些把你帶出魔域。”
它指了指那淡藍色水鏡:“不過我知道如何使用這個方寸天,快吧,我們趕緊傳送到最薄弱的城池,然後依舊鑽狗洞出去。”
蘇禾:“……”
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她走進水鏡,等待佩奇操作方寸天。
佩奇甩甩尾巴,轉瞬間,來到同樣僅靠幾盞磷火照明的狹小的房間裡。
它在前面帶路,她小心翼翼跟上。
誰知剛踏上最後一階臺階,幾盞燈驟亮,晦暗房間亮堂一片。
被突然的光亮刺激到,蘇禾下意識閉上眼,再緩緩睜開時,一張俊顏漸漸清晰。
“你怎麼來了?”
少年的聲音無比熟悉,平淡語氣中含著隱約的欣悅笑意。
蘇禾看清那人面目,後脊猛地一僵,冷意從頭竄到腳。
“誰允你用方寸天?此物對凡人來說很危險。”他走上前,為她快速檢查。
蘇禾不動聲色地偏離兩步,快速編了個謊:“我自己偷偷問的。”
“此地危險,誰允你來的?你找的凌昭?”
蘇禾搖頭。再瞥向他身後跟來的數人,故意沒回答。
蒼玄揮手,隨從們便識趣地離開。
他撚起她的下頜,容色中有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偏執:“是誰?被本君發現有人放你私自離宮,可不能輕饒。”
蘇禾快速在腦海中搜索,才想出一個萬能回答。
拉他衣袖晃了晃,假意羞澀道:“別問了,和他們無關,不要處置他們,是我……是我太想你了。”
蒼玄藏在袖口裡的指尖顫了顫,瞥她一眼,旋即攬手將她抱起,穩當地掂了掂。
這才湊在她耳邊,輕笑道:“走,回家。”
她放在他枕後的手用力捏成拳,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弧。
再從方寸天回到摘星樓。
兩個因找不到女主人都快哭了的侍女慌忙出來迎接:“君上,夫人。”
蒼玄沒看她們,抱著她進入屋內,便關上門,俯身而下。
蘇禾下意識嫌惡推開。
他身子微頓,滿目不解。
蘇禾偏過頭去:“太累了,我不想。”
他也不惱,幫她輕輕揉了揉小腿:“在家做什麼那麼累?”
“沒什麼。”她縮回腿:“你在外累了十幾日,不必替我做這些事,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深深地窺了她一眼,卻未多言語,轉而看向桌上整齊擺放的紅綠婚服。
“婚服做好了?可曾試過?”
蘇禾白日裡根本沒見到這婚服,想必是離落她們剛拿回來的。
她可沒興致試什麼婚服。
甚至想到穿上婚服,就代表著那個“移魂”時機更成熟。
她心裡便止不住地發怵。
不過她不能讓蒼玄發現什麼異樣,便扯了個虛假笑意:“試過了,挺合身的。”
他轉身去拿那碧綠婚服:“那本君正好也試試。”
“不用了。”她脫口而出,才覺自己的阻止格外突兀。
只好補救道:“晚上光線不好,冊封大典都是在百日,有空再試吧,看得清楚些,他們也好改。”
蒼玄思索片刻,收起婚服。
“好。”
他走向前,牽起她的手,輕輕吻了吻:“明日本君來找你一起試,親手為你梳髮,親眼看著你成為本君唯一的魔後。”
她抬眸,看向他的目光。
他的眼瞳清亮如星,澄澈如水。
這般的純粹,恍若他不是一個魔物。
而只是一個平凡的,即將娶到自己心愛之人的普通男子。
他那唇角的弧度微彎,似從心發出,一個乾淨而溫暖的笑。
你真的很會演戲。
她在心裡譏諷,卻是對他露出一個同樣滿懷期望著,仍對他保留著愛意的,滿心是他的表情。
“蒼玄,你知道奪舍是什麼嗎?”四目相對著,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問出了口。
反應過來後,只覺無盡苦澀。
她……只是,最後得到一次確認罷了。
蒼玄的身子微怔,面色一沉,緩了半頃才開口:“自然,本君很熟,你問這個做什麼?”
她搖頭,隨口扯了個謊:“我在話本子裡看到的。”
他神色嚴肅:“這些東西,不要深究,會做噩夢的。”
是嗎?你很熟,卻叫我不要深究,稀裡糊塗就成了你奪舍的工具?
蘇禾從未覺得他那麼虛偽。
虛偽到,她恨不得再次狠狠扇他一耳光。
不過她忍住了。
她以睏倦為由,將他支走。
臨了,卻突然想到一個光明正大出去的理由:“我們大婚,我想要姥姥來。”
姥姥早已辭世,所以她說:“以前在珠溪村,姥姥給我留下一個香囊。姥姥說,那就是我想她時的信物,我想讓她親眼見證我們的婚禮。”
“好,明日本君帶你回去。”
“不必。你剛回來事情一定很多,而且,我們那還有一個習俗,要血親親自去領的才算有誠意。”
“我不喜歡那麼多人跟著,顯得很招搖。你要是擔心我,可以讓凌昭和我一起,不過不要讓他進咱們的小屋,他是外人。”
“聽你的。”
*
蘇禾揣上珍寶,第二日從方寸天來到蒼梧野行宮。
蒼梧野歸凌昭駐守,對蒼梧野相熟,自然也由他將她帶回珠溪村。
昔日和樂的村子已盡是荒蕪,僅剩村尾幾家房仍佇立著,卻已沒人居住。
推開“咿呀”的木門。
便是那古樸平常的小木屋。
蘇禾心情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闊別已久、承載著她和他幾年記憶的屋子。
傢俱已落塵,房梁也已長出蜘蛛網。
她用來裝飾的小木片都褪色了。
過年前,他們曾認認真真地打掃過屬於他們的小家。
沒想到,時過境遷,這裡不要了,她和他承諾的明年也沒了。
提筆寫完一封信,她裝好,把之前做好的糖漬果子拿出來。
走出門,她笑盈盈地喚凌昭:“凌聖使,你嚐嚐,只是我之前給蒼玄做的糖漬果子,他很喜歡,你試試?”
凌昭擺手:“夫人,屬下就不必了。”
“你嫌棄我的手藝?”蘇禾臉色陰沉,語氣冷淡。
凌昭第一次見平日裡待人和和氣氣的夫人這副表情。
眼下哪裡再敢拒絕,接過便吃:“好,很好吃。”
蘇禾朝他笑了笑。
然後,微笑著,眼睜睜地看著他砰然倒地。
再毫不猶豫地將那封信丟在凌昭手邊。
對佩奇說道:“走。”
自從蘇禾接受系統任務後,佩奇得到大量能量。
足以讓她換取專門針對魔的藥物以及將她的氣息隱藏,將她帶往任務地。
只要完成任務,她就可以換取新生。
從此她徹底和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割裂,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天高地闊,他們再無瓜葛。
*
日光爛漫,窗明几淨。
俊朗少年對鏡換上一身錦衣婚服。
鏡中的他身姿挺拔如松,寬肩窄腰被華服勾勒得利落分明。
赤金紋路映著日光,在他周身流轉,襯得他面容愈發明朗。
他滿意地自顧,唇角揚起淺淡弧度。
“吉時已定,諸禮齊備。”
他低沉嗓音在寂靜室內輕聲響起:“本君的君後,該入位了。”
話中,竟帶著自己也沒發現的真實歡愉。
不過這樣的欣喜並未維持多長時間。
那紅衣少年氣喘吁吁地跑來,驚慌道:“君上,不好了!”
“何事?風風火火不成體統。”
他眼底映上一抹被打擾的不悅,目光卻並未從鏡中離開。
凌昭嚥了咽口水,心跳如鼓,戰戰兢兢地抬眸,哆嗦道:“夫人,她走了。而且,還留下了一封信。”
他將信雙手奉上。
蒼玄神色驟凜,好一會兒才將視線從鏡中挪開,接過那封信。
信被拆開過,顯然凌昭是看過了。
他沒空與這小子計較,徑直展開那封信,目光掃下去。
第一行,他指節微微收緊。
第二行,他呼吸停了。
越看,他的臉色就越陰沉,最後幾乎凝成了冰。
凌昭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室內安靜得不像話。
終於,蒼玄笑了。
很輕的一聲“嗤”從他鼻音中溢位來,他指尖一撚,信紙碎成屑。
紙屑紛紛揚揚落下來,沾在他那身綠色婚服的袖口上。
“和離?你怎麼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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