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林隙, 帶起濃重的血腥氣。
蘇禾站在原地,臉上血痕未乾,目光怔然地在二人身上徘徊。
卻見剛才被刺中的蒼玄悶哼一聲, 轉瞬化為一地白骨。
蘇禾完全懵了。
陸歸鴻這才解釋:“此乃畫皮妖, 可以模仿你曾見過的人迷惑人的心境,趁機咬上一口便會染上屍毒。”
“原來如此。”蘇禾點頭,“那你說的魔是什麼意思?”
陸歸鴻解釋:“她應當是不久前接觸過魔, 身上有魔的氣息, 接觸過魔的妖會異常狂躁,我擔心它傷害師妹所以剛才一時激動就先你下手了。”
“沒事的, 方才還得多謝你。”
“我記得你的任務是黃鼬精,怎會來到此處?”
“我聽到聲音就過來了,我還以為這就是黃鼬精。”
“我帶你過去。”
二人鑽進旁邊的林子。
蘇禾眼尖, 甫一進去便看到一形如黃鼠狼, 毛皮油滑, 雙眼靈動的動物。
她快速提劍, 揮出一道靈力屏障, 攔住黃鼬精去路。
旋即足尖輕點, 躍於它前。
黃鼬精嚇得毛立, 撒腿便跑。
蘇禾快速甩開一根捆妖鞭, 以靈氣附上, 霎時,鞭子如長了眼般狠狠纏上去。
她一手扣住黃鼬精,另一手駢指,以靈力化刃,剖開黃鼬精的肚子,利落地取出妖丹。
此時林疏月也回來了。
見蘇禾順利完成任務, 她“哇”了聲感嘆:“蘇禾真棒,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蘇禾不好意思地轉過身。
卻看到林疏月身邊多了一人。
那人身形瘦弱,看起來頗有些萎靡不振。
蘇禾奇道:“他是?”
林疏月連忙與二人介紹:“這是誤入秘境的凡人,我剛才除妖的時候發現的。”
陸歸鴻:“秘境很危險,凡人怎會誤入?”
那人撓頭,羞赧道:“是有個妖冒充仙子,稱能夠解決我的麻煩,我相信的了。迷迷糊糊就跟著它來到了這裡,沒想到她是吸人精血的妖。”
蘇禾追問:“什麼麻煩?”
那人嘆了口氣:“此事說來話長。”
他環顧周圍,仍一陣後怕:“可否先行離開這裡?那妖怪實在太可怕了。”
想來也有道理。
幾人都點頭,先帶他離開了秘境。
路上,他們分別介紹身份。
那凡人也介紹自己叫於徹,是錦官城本地人。
回到城內,他們尋了家客棧,於徹才將他的故事繼續一五一十地道來。
“我從小就有一個毛病,就是愛做夢。”
“不是一般的夢,”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些,“夢裡總有個老太婆。她穿著我沒見過的衣裳,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裡,一遍遍地問我話。”
林疏月好奇:“問什麼?”
於徹搖搖頭,眼底浮起一層迷茫:“記不清。每次醒來,腦子裡就剩一片空,只記得她問過我話,還有,她穿的那身衣裳像是姑娘家才穿的,而且領口繡著一朵藍色的花。”
“我聽說做夢不好,若是常常做這樣的夢,恐怕夢裡的不是人……”
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他們說夢裡的都是鬼。”
幾人互望了一會,沒說話。
於徹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就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所以我後來找人看了看,果然我身邊一直有一個老女鬼纏著。”
林疏月:“然後呢?”
於徹聳聳肩:“然後我就花錢請人趕走了。”
但說完,卻不知怎的,他面露苦澀,更加沮喪了。
蘇禾試探問:“你是花了錢結果沒做好嗎?”
於徹搖頭,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不是,那隻鬼除得很乾淨,可是……可是……”
陸歸鴻:“可是什麼?”
於徹重重嘆了口氣:“可是那隻鬼它這一走什麼怪事都遇到了。我不僅夜裡遭遇各種夢魘,白日裡也倒黴。”
“原本我家家境不錯,是城裡的商人。後來又是生病,又是家裡破產,如今我就只剩一間茅草屋。“
他悲慘扼腕:“每當秋風颳起,屋頂蘆草亂飛,村裡的小孩還欺負我。”
林疏月撐著下巴,一臉同情地望著他:“好可憐啊。”
於徹喝了口茶:“我覺得不對勁,便又去找人瞧了,這才知道那隻鬼原是保護我的。我體弱,若非她那麼多年的保護,恐早就早夭。”
“然後我就去找人,想要把她請回來繼續保護我。可是,那些道長全都是驅鬼的,哪有請鬼的,而且他們怕把鬼請回來之後我出了意外,以後找過去,所以沒人願意幹。”
他囁嚅了一下:“倒是有那些遊行的道長,不過他們收錢太貴了,我如今連溫飽都成問題,哪有錢給他們幫我。”
“後來我在門口救下了一人,她說她能幫我,當晚我就迷迷糊糊地跟了過去,然後……”
他抬眼,又心虛地垂下:“然後你們就看到了。”
“原來如此。我這裡有些辟邪符,或許可以幫助你。”陸歸鴻說著從芥子鐲裡拿出一疊符咒遞過去。
於徹接過,但並未展露任何欣喜神色,只更深地嘆了口氣:“其實這些對我來說都沒用,我曾花大價錢買了崑崙劍宗的辟邪符,用完了,他們還會繼續來的。”
師兄妹幾人一時語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沒想好如何安慰。
於徹目光掃過幾人,突然離開座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不顧旁人詫異的目光,他對幾人連連磕頭,顫聲道:“我真的快被折磨瘋了,可我現在身無分文,我知道你們是修士,修士講究因果善緣,可不可以幫我,等我好了,一定親自登門道謝,結草銜環報答諸位。”
幾人依舊面面相覷,最終是林疏月實在看不下去了,將他拉起。
“我們是修士,平日裡都是面對的妖魔精怪,還從來沒處理過這些陰魂呀。況且,你身邊的鬼那麼多,我們不一定是它們的對手。”
於徹急得又要跪下:“我不是求你們幫我解決他們,可不可以幫我把之前的那個鬼請回來,讓她繼續保護我。”
蘇禾按住他,為難道:“請回來?不是我們不幫,只是我們並不會這些。”
於徹脫口而出:“我知道法子。”
面向幾人好奇的目光,他放穩聲音:“之前幫我看事的說,那隻鬼上一世與我有愧所以才保護我的,她現在恐怕是生氣了,普通法子沒法召回,只要你們入一次冥界,幫我找到她,告知原委她就會回來了。”
“入冥界?”
幾人異口同聲,聲調拔高。
“不行的。”
*
抵不住於徹的請求,幾人最終應承了下來。
只是對於他們這樣的修士來說,陰間之事實在專業不對口。
況且,凡人界入冥界乃是有違天道的之事,危險重重,他們足足研究了兩天的書籍,這才鼓起勇氣前往幽都。
幽都是百花州的另一座城池。
和錦官城陽氣鼎盛,生氣蓬勃不同。
幽都門庭冷落,人煙寂寥,整個城池的上方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靄之中,不見天日。
進入冥界只有一門,便是鬼門關。
此門在幽都西北方,向東南而開,只有特定時日才會開放,是專供鬼出冥界的出口。
他們幾個活人要偷偷潛入冥界,定然不是從此進。
按照古籍所述,子時,幾人來到東南方。
由於徹看守,陸歸鴻設陣,點了各自的魂燈,幾人便以魂魄的形式進入冥界。
四根魂燈在月下緩緩燃燒。
蘇禾甫一睜開眼,入目的就是無盡的黑,腳下是一個巨大渡口。
渡口後,是一條蜿蜒的河,河水沉凝,似靜止般,若非有小舟行駛,幾乎看不出它的流動。
林疏月望著眼前之景,嘆息:“冥界那麼大?怎麼找嘛?”
似是想起什麼,她拍拍腦袋:“我記得書中記載,人死後,魂魄會先到無涯渡,渡過凝塵川,便會洗滌記憶再到被判魂殿。”
她鬱悶地叉腰:“那我們還找什麼,那女鬼都不記得了找了有什麼用?誰會答應你一個不認識的人的要求啊。”
怪不得別的道士不願意做,即便能做,時間早已來不及了。
陸歸鴻:“即便如此,我們答應了的事情也應該盡力去做,萬一呢?”
他指了指旁邊的一艘小船:“我們先渡川吧。”
在冥界,活人元神的靈力會削弱,像蘇禾這種剛入門的小菜雞,幾乎和常人沒區別。
雖陸歸鴻會好一些,但此界保留的能力幾乎只有十分之一,也好不到哪裡去。
所以只得用手划動船槳。
水波輕瀲,玄黑無底。
蘇禾盯著水面,隱隱約約有什麼在底下浮動,她好奇地湊近了些。
陸歸鴻提醒:“可千萬別碰這些水,這些水可腐蝕元神,連面目也會變得模糊。”
蘇禾訥訥點頭。
正要說話時,一場狂風毫無徵兆地撞來。
林疏月嚇得大叫一聲。
狂風更兇猛地襲來。
吹得小舟猛地一傾,船身幾乎豎立。
林疏月只覺眼前之景如走馬觀花快速掠過。
她緊緊握住船緣。
待狂風止,小舟重重拍回水面。
她再定睛時,已到了凝塵川的盡頭,面對一幢幢高大建築。
“這是……”
她扭頭一瞧,心絃驟緊。
因為船上除了她一人,其餘兩人都不見了!
*
颶風到來的那一剎那,蘇禾便腰間一緊,被人攬入懷中。
那人帶著她輕輕地從水上掠過,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她腳步剛定,立刻轉過身。
只見一身白衣的男人負手而立,靜靜地站在那。
上方那永不移動的蒼白光暈,照得他整個人多添了幾分與平日完全不同的清冷之感。
“陸師兄,你這是?”
陸歸鴻語氣淡淡:“那個女鬼成了執念靈,根本就渡不過無涯渡,更枉論去到判魂殿。”
蘇禾氣了:“那你怎麼不早說,疏月姐怎麼辦?”
“她不會有事。”陸歸鴻聲音輕淡而篤定,眼中帶著些許平日裡沒有的疏離。
這讓蘇禾突然覺得陸歸鴻很陌生。
她定定地望著他。
他正好俯首,還是那張熟悉的,總是淺淺的笑容的英俊的臉。
可不就是陸歸鴻嗎?
蘇禾心嘆:她應該是關心則亂才會有這樣的錯覺。
陸歸鴻得聲音將她思緒拉回:“你不是想要找到破局的關鍵嗎?”
什麼叫她想要找到?
蘇禾納悶:“陸師兄,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卻不語,低沉道了聲“過來。”,然後,負手往一處走去。
蘇禾快步跟上。
蒼冷虛月下,只見一面破損古舊的青銅鏡立在爬滿藤蔓的角落。
他問:“看到了什麼?”
蘇禾沉默了一會兒:“一面破損的鏡子。”
“你能讓它復原嗎?”
“嗯?”
蘇禾一愣。
他唇角揚起一道弧度,忽然牽住她的手,探入鏡中。
她低呼一聲“你……”,只覺指尖一涼,彷彿穿過了一層冰冷的水膜。
隨即,五感被徹底顛覆。
陰冷的冥界氣息,漆黑的川水,呼嘯的風聲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炙熱的紅,喧鬧的喜樂,以及撲面而來的暖香。
蘇禾呼吸一滯,感到輕微的眩暈。
一隻修長的手,在這片令人恍惚的豔紅中,輕輕拂開了她面前的珠簾。
珠簾輕晃,惹來的細風,令她面頰微涼。
她輕蹙著抬眸,便看到那張俊美無儔,面若冠玉的臉龐。
那人也看著她,黑棋般的眼瞳,深邃似井。
“娘子。”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幾個章節是我很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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