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靠近一步,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驟然放大在她眼前。
蘇禾眼睛都忘了眨,呼吸也窒了一瞬。
懷裡似揣了條小鹿,心口噗噗地跳著。
“蒼玄”坐在她身側, 輕蹙了眉, 再次喚了聲:“雲曦?”
這兩個字一落,蘇禾腦中猛地一炸。
一塊塊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
七歲時,小男孩寒天裡凍得通紅的手, 捧著一塊糕。
十四歲時江心翻湧的水, 香囊沉下去。
十五歲時,滿堂鬨笑, 說書人一句 “痴心妄想”。
十六歲時,喜堂紅燭,蓋頭掀開時, 少年清雋的眼。
新婚夜, 少年轉身的背影。
新年暖爐邊, 他遞過來的鼓鼓的紅包。
中秋風涼, 他那句公允又冰冷的評判。
馬廄前他沉下的臉, 休書落在掌心的重量。
遺物裡泛黃的信, 字字都是他藏了一生的心意。
一段不屬於蘇禾的人生, 像針一樣扎進識海, 讓她腦袋又痛又脹。
直到上方傳來忽然悠遠之聲, 將蘇禾的意識拉回。
是陸歸鴻的聲音:“你都看到了,剛才那段記憶的主人叫雲曦,記憶裡面的蕭澈,正是於徹的臉。
這也就是於徹和那始終糾纏著他的女鬼前世的故事。”
記憶太多也太雜,一時說不清。
總而言之,這是一對相愛之人, 卻遲遲未表心意,待好不容易快知曉對方心意時,一場重病,導致二人一朝生死兩隔,再無相守機會的故事。
“雲曦恨自己明白得太晚,恨始終未給過蕭澈表達過愛意,未能陪他最後一段路,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從此她鬱鬱寡歡,畫地為牢二十年,她實在熬不過,吞金自盡。”
“因是自盡,她成了執念靈,沒法投胎。所以,她流連人間,直到蕭澈的轉世於徹出現。
於徹體弱,易招邪祟,因此她找了過去,默默守護多年。直到被驅趕。”
“如今她並非不願回去,而是被困在這面鏡子之中,不斷重複上一世的記憶,直到命燈耗盡,魂飛魄散,若要解脫,就必須破開她的心結,讓她不再愧疚。”
她在心裡喊了聲:“師兄?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現在所在的地方,乃是我用雲曦的執念為基底,以你的意識為筆墨,構造了一個平行時空裡的心念幻境。”
“心念幻境?”
“對,記憶無法徹底被篡改,結局也已註定,因為這是雲曦潛意識裡已經發生的事實。但你可以成為她,做出與她當年不同的選擇。”
“我要成為她?”蘇禾疑惑地拔高聲音。
“簡而言之,這不是一個復原的過去,而是一個假設的世界。假設你就是雲曦,心中如何想,便如何做。讓她親眼看看,即便將該說的話說了,該了的心事了了,可結局依舊,那麼,她自會明白,此非她之過。”
也就是說,她現在在一個幻境裡,身份是於徹的前世情人云曦。
而她所見的一切,包括眼前這個長著蒼玄模樣的蕭澈,都是她自己的意識依據雲曦的記憶,用自己心底最熟悉的人與物填補出來的。
要讓雙方解除誤會,表達感情,即便最後蕭澈死了也不留遺憾,方能解開心結,放過自己。
“可為何我所見的蕭澈……”
是這張曾對她笑過,對她怒過,在無數個清晨第一眼看到的臉。
這張承載了她所有少女情思,也最終將她推入深淵的臉。
如今它頂著另一個名字,用著另一種身份,居然讓她去接納他,愛上他,這也太殘忍了。
“既說是假設的世界,自然他也是另一個蕭澈。
你所見的,非雲曦的舊日景象。她的識海空茫,只存執念,並無形影。
如今你眼中的一切,皆是你的意識在觸及她記憶時,依自身所念所想,自然顯化出的模樣,你心中映著誰,眼前便是誰。”
心中映著誰,眼前便是誰?
蘇禾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她怎麼會……想著那個人?
不,這不可能。
定是因為她認識的人太少,腦子裡能想起來的男人模樣,除了師父和師兄,就只剩……
就只剩那個混蛋了!
對,一定是這樣。這幻境不過是把她記得最清的那張臉,給挪了過來用。
她還在心裡暗惱,陸歸鴻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需要在外面以術法維持幻境的進行,幻境裡的一切我沒法操控,所以沒有辦法指引你。
請你務必好好扮演,萬不可操之過急,若被雲曦發現破綻,那麼一切都將前功盡棄。”陸歸鴻的聲音漸漸消失。
記憶褪去,蘇禾的視線再次定格在眼前之人身上。
樣貌獨絕的男子,穿著一身赤紅鑲金的喜服,有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
清越的聲音旋即充斥著蘇禾的耳鼓:“我們談談吧。”
蘇禾微怔:“……談什麼?”
蕭澈面色平淡:“我知道你並非真心嫁我,所以,不必勉強。從今夜起,你睡這裡,我睡書房。”
說完,他便轉身,要踏出房門。
蘇禾下意識急道:“等會兒。”
蕭澈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望著那張熟悉臉,蘇禾深吸口氣。
在她得到的記憶中,雲家和蕭家是從小定下的娃娃親。
雲曦和蕭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本來應當遵循諾言,結為連理。
但後來雲曦喜歡上了縣令之子,即便被縣令之子當眾棄擲也不願輕易放棄。
而蕭澈則一心向學,不問情愛,所以二人婚約也便心照不宣地作廢了。
但之後雲家因謠言陷入困境,瀕臨破產,剛好蕭家為了完成蕭母的遺願,需要蕭澈娶妻沖喜。
於是,雲家為了得到資金週轉,蕭家為沖喜,蕭家重新向雲家提親,迎娶雲曦。
是以,兩個“毫無感情”之人強行被湊成了一對。
新婚夜她正愁如何應對,蕭澈那麼一句,正合她的心意。
她記得雲曦努努嘴,梗聲道:“這可是你說的,若是有人問你,你可要幫我解釋。”
蕭澈點頭,回了聲“知道了。”
她沒注意到,蕭澈身體微頓,說出那句“知道了。”時候的澀然,也沒注意到她內心的奇異。
而此時。
“何事?”蕭澈轉過身,面對她,眼中似有複雜心緒的神情。
他沉聲道:“你放心,是我自願去的書房,我不會讓人責怪你。”
蘇禾輕扯手指,逡巡地說:“不是,書房太冷了,現在是冬日,你還是睡這裡吧。”
她接收到的記憶中,蕭澈的身體本就不是很好,容易受涼,這房裡燒了炭,總歸比書房暖和些。
蕭澈垂眸:“我說了不必勉強。”
“我沒說勉強。”
“既如此……”他轉過身,深深探了她一眼,終究轉了回來。
蘇禾默默往裡挪了個位置。
他看她一眼:“你不脫?”
蘇禾愣住。
他已自然地伸出手,替她取下笨重的鳳冠。
然後,解開她的衣帶。
從始至終,蘇禾都思緒懵圈,身體繃得緊緊的。
她正欲伸手阻止:只是同睡一榻,不做別的。
還未說出口,他已做完一切,只默默熄了燭,輕道了聲:“早些歇息。”
便寬衣躺下,側過一邊去了。
蘇禾才終於回神,忽然有些悵然若失。
即便知道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個長著蒼玄面龐的,源自內心對映的NPC。
可這樣久違卻熟悉的動作,還是讓她感覺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精準地撞在了心臟最不設防的角落。
她輕輕搖頭,心道:這一切只是一場幻境,還是自己的獨角戲,不必當真。
旋即她也躺下。
但卻並沒睡著,只是定定地盯著一處。
暗夜中,唯有遠處一盞如豆的燭輕輕搖曳,整個新房,靜謐無已。
良久,他突然輕咳了一聲,轉過身,稍稍靠近她。
蘇禾立刻感知到,身體瞬間僵直。
男子聲音低啞輕弱:“我有些冷,可以靠近一些嗎?”
熟悉的聲音彷彿在她後腦勺旋啊旋,蘇禾恍惚了好一會兒,忘記回答。
對方卻已微微支起身,望了她一眼,然後將被子往她這邊掖了掖。
他的動作緩慢,甚至在手指觸到床板時頓了頓,好似是特意張開手臂,虛環了她的腰。
蘇禾嚇得閉上眼睛假寐。
靜謐的夜,什麼聲音的響動都很清楚。
輕微的顫抖聲以及濁重的呼吸聲在蘇禾耳畔縈繞。
她甚至清楚地感覺到身後之人好似是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卻又極力剋制著自己。
就這麼僵持著,不知過了多久,“你終於來了。”
他將虛環在她腰側的手放下,真真切切地輕輕攬她入懷,在她耳畔吟哦。
熟悉又陌生的氣息似羽毛輕剮,傾灑在蘇禾的頸側,激得她身子發癢,心跳一墜。
突然的親暱讓她下意識推開。
可緊接著的,男子似是不滿足於此,收臂的力量漸漸加大,似要與她融於一體。
蘇禾腰間被握得極緊,眉頭不由蹙起。
分明想要推開,可心底沒出息地湧起的,居然是一種本能地,想要貼近的安心和依賴。
她……她的身體還是習慣保持著在他懷裡的溫度嗎?
難道她心裡想要的“蕭澈”,竟是這樣的麼?
就在她神思紊亂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喟嘆。
隨即,似什麼也沒發生一般,他與她隔了半條銀河。
蘇禾在心裡舒了口氣,不敢再細想那混亂的心緒,索性繼續裝死。
接下來兩日,蘇禾並沒有過頭,只是都兢兢業業拿好自己這個被迫成婚,相敬如賓的劇本和蕭澈相處。
直到第三日,是回門的日子。
在原來的故事中,雲曦因為對婚姻的牴觸,以病為由拒絕了回門之事。
不過蘇禾認為,回門是件大事,或許是能改變關鍵劇情的重要事件,需得好好利用起來。
於是,他們不得不同乘一輛馬車回門。
只是想得固然是瀟灑的,但真要去做,便沒那麼順滑了。
畢竟,面對的是和自己前夫一樣的臉的人,心裡總歸是有些膈應。
所以一路上,兩人都沒看對方,一言不發的。
最後還是蘇禾想起自己的任務,主動挑起話題:“你怎麼穿那麼少?不冷嗎?”
“不冷。”
“哦。”
空氣再次陷入沉默。
連個蒼蠅飛過都無比清晰。
蕭澈忽然輕咳一聲:“今日朝飯你沒吃多少,吃點甜糕?”
他將桌上的陶盤遞來。
陶盤上上面整齊地碼著幾塊金燦燦的甜糕。
蘇禾拿起一塊細嚼慢嚥,突然想起好多年前,她為了和撿來的少年套近乎,就用的甜糕,非逼著他吃下。
他一開始極討厭吃,後來被逼著吃幾次,也便習慣了。
後來每次她做糖漬萆荔時,都被他消滅,也不嫌膩。
蘇禾情不自禁輕輕笑了笑。
“想到什麼?”清越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蘇禾抬眸,對上眼前之人的面龐,笑容淡了下來。
“沒……咳咳。”
甜糕的碎屑掉進嗓子口,激起一陣癢意,蘇禾忍不住咳嗽。
蕭澈將一杯茶遞來:“小心點。”
她接過,急急飲之,喝完下意識地把茶杯給他。
他自然接過,探目過來,含笑地望著她。
蘇禾不經意一瞥,便見那雙深邃的眼瞳裡,盛著的她再熟悉不過的黏稠暗痕。
即便是過了三年,這樣的眼神,仍歷歷在目。
不同的是,以前那樣看她的人是裝的,如今的也只是自己理想中的所謂“蕭澈”這般的溫柔夫君。
假的也是需要時間適應的。
她不好意思和蕭澈對視,掀開窗簾,看車外風景。
車外飄來客棧裡蔥白豆豉湯的味道。
蘇禾忽然想起,雲曦記憶裡的這一天,蕭澈以為她染了風寒時,特意親手備下這湯。
那時她只當是客氣,卻不知,那是藏了少年的多少心事。
她在心中為他們而嘆息著,豈知,下一瞬,一塊木樁忽然從她眼前掠過,旋即,“砰”地一聲落在地面。
更大的巨響從前方襲來,車伕悶哼一聲,馬兒同時發出一聲嘶鳴,擺起前肢,受驚地往前狂奔。
車伕被高空拋下的木樁擊中,腦袋上都是血。
他勉強睜開眼,拉住韁繩:“讓開,都讓開。”
可受驚的馬兒難以安撫,車伕拼盡全力,也未能完全拉住。
這邊待在馬車內的二人也並不好受。
劇烈顛簸襲來,蘇禾的身體不受控制,一下後背用力撞在車壁上,一下腦袋也險些撞上桌面。
她視線晃盪,身形不穩,用力抓住桌面,卻險些被桌面砸傷。
一道清香突然鑽進鼻尖,她的面頰驟然貼上一道厚實的溫熱胸膛裡。
溫熱胸膛的主人長臂鉗住她的腰,另一手護住她的頭,熱氣灑在她頭頂,聲音沉穩可靠:“別怕,我在。”
蘇禾渾身僵住。
理智還在冷靜告訴她這只是幻境,只是一張相似的臉。
可心跳卻比她先一步失控,亂得一塌糊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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