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微怔。
那相似的面龐相似的舉動帶來的記憶迴響突然侵蝕了整個腦海, 幾乎讓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讓開!”
馬兒還未完全控制住,車廂內劇烈的顛簸讓車壁狠狠砸向少年的背。
他抱住她,愣是一聲不吭。
“啪嗒”。劇烈的撞擊聲伴隨著震撼的晃動, “噗”車壁狠敲後枕, 淡黃車壁上映上一層血印。
“哎喲,我的好肉啊!”緊接著,淳厚的喊聲從外面襲來。
蘇禾急忙從蕭澈懷裡掙脫, 探出車門去瞧, 原是受驚的馬兒撞上一家肉攤,這才被迫停下來。
她扭頭, 看到蕭澈弓著身子無力地倚在車壁上,眉頭緊蹙,唇色蒼白, 脖頸間有殷紅液體緩緩淌下。
她撲過去:“你受傷了?”
蕭澈微眯起眼睛:“無礙。”
卻在說完疼得吸了口涼氣。
蘇禾當他說的無礙是放屁, 趕緊過去為他檢查。
不斷有血從他濃密的發底流下, 似是撞到後枕部。
她不懂醫理, 修仙三年也只於調氣養息方面略有了解, 但她聽說過後枕有動脈, 萬一是磕到了怎麼辦?
即便是心念幻境, 但幻境內的一切於記憶者來說是真實發生的, 若真出了什麼出格的事驚醒真正的雲曦, 那便是前功盡棄了。
她皺眉:“別逞強,我帶你去看大夫。”
蘇禾攙扶著他下車。
豬肉攤的老闆仍在吵嚷。
她心煩,乾脆從頭上拔下兩隻珠簪作為補償。
賣肉的兩夫妻收下後就笑臉盈盈,再不說話。
蘇禾忙帶上車伕和蕭澈去尋最近的醫館。
蕭澈被她攙著,大半重量卻仍自己撐著,目光落在她緊蹙的眉心上:“別急……我真的沒事。倒是你, 手在抖。嚇到了?”
蘇禾沒意識到自己的手在發抖,聽他說才注意到,自己的渾身都在劇烈發抖。
可她完全無法控制的劇烈抖動。
或許這只是本能反應?
蘇禾只想快些解決這些禍事,沒深究,也沒理他,舉目四顧著。
他又苦笑著低聲道:“今日回門原是喜事,是我不好,平白讓你受驚了。”
蘇禾腳步一頓,怔仲住了。
這張和故人一樣的臉,做出是如此似曾相識的舉動,讓她心裡有股說不出的彆扭。
她梗著脖子,硬聲道:“沒有,我沒被嚇到。”
想到方才他那麼護著自己,她不好意思,囁嚅:“剛才謝謝你。”
蕭澈停下腳步,扯出一抹輕淺的滿意弧度:“你是我夫人,是我此生唯一的娘子,我本該好好護著你,不要與我那麼見外,你又不是客人。”
蘇禾定定地望著他。
這語氣、這姿態……都和那個人太像了。
她心底的對映,還是那個假惺惺裝作溫柔待人的狗男人嗎?
強壓下心頭異樣,蘇禾澀然:“別說這些話了。”
她指著一處:“你看,那裡就是醫館。”
還是清晨,那醫館的藥僕剛開門,便闖進了幾位不速之客。
特別是領頭的女子,看著文文弱弱的,氣勢卻很兇:“快給他們看看!”
藥僕為難地看著幾人:“稍等一下,師父卯時打坐,辰時煎藥自服,這是雷打不動的養生功課。辰時三刻前,概不問診。”
蘇禾睨著蕭澈,他後枕流下的血將他月白衣衫染得更深。
她忍不住催促道:“快點,他們的傷很嚴重。”
藥僕覺得她蠻不講理:“我師父開醫館不為賺錢,只為養心修行,順帶濟人,若你們著急,勞煩移步別處。”
蘇禾氣極:“你……”
後院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何事啊?”
蘇禾高聲道:“大夫,我夫君受傷了,流了好多血,麻煩您快點出來幫他看看。”
藥僕看了來了兩個患者,年輕那位自然就是她口中的夫君。
他的面色因失血確然蒼白了些,卻一看就知道是小事,反而另一位才是真的受傷嚴重。
藥僕幽幽補了一句:“還有一個更嚴重呢。”
說罷,還略為鄙視地瞥向那位年輕男子。
卻發現對方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妻子的方向。
一邊望,那年輕男子的唇角變得微揚,眸中也映上一層暗色。
這種暗喜的神色,就和他想要吃雞蛋,然後想法子哄騙師父得逞之後一般。
難道這個大哥哥也在騙人嗎?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終於從後院趕了過來,快速替二人檢查之後,道:“沒多大事,包紮之後每日按時換藥即可。只是不知這傷是怎麼造成的,位置還真是頗為奇怪。”
蘇禾沒多想:“我們今日回門,路上有人從高空丟下重物,驚擾了馬,這一通亂撞,便如此了。”
藥僕撇撇嘴剛要說話,卻被他師父一個眼神制止。
那老者給二人包紮好,命藥僕撿了幾味藥,輕拍馬伕肩膀:“這位兄弟受傷嚴重,怕是不能繼續騎馬,不知夫人家在哪”
雲曦的記憶蘇禾還未完全消化,一時想不起來,噎住了。
蕭澈卻似剛好知道她的窘迫,替她答:“城西雲府,不遠了,再走個一里路也就到了。”
今日他們二人回門有兩輛馬車,一輛馬車專門運回門禮,一輛馬車坐人。
蘇禾不愛讓人貼身伺候,都把人叫去護另一輛馬車了,是以受傷時這才只有他們二人。
老者:“那便好,注意別再舟車勞頓,你們回去好生歇息吧。”
付了錢,蘇禾攙扶著蕭澈離開。
藥僕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忍不住把剛才被制止說的話說出口:“回門之日就遇血光之災,這可不是什麼好徵兆。”
老者撚須不語,望著那對互相攙扶的背影,搖頭笑起來:“見血未必是禍嘛,過了這一關,往後便好了。”
*
蘇禾扶著蕭澈往雲府走,遠遠地,就看到府邸前的樑子上高高掛起的兩串鞭炮。
鞭炮正準備迎接他們。
她忽然想到原來的故事中。
雲曦和蕭澈,因她的扭捏,故意稱病並未回門。
但蕭澈卻貼心地讓人去庫房挑兩支上好的山參,一併送回雲府,替他問安。
當時雲曦悶悶地接過湯,用調羹慢慢啜飲,問著:“蕭澈,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呢?”
她沒等他回答就兀自坦然笑:“從小我就欺負你,如今嫁給你,似乎還讓你丟臉了,你合該討厭我的。”
“沒有。”蕭澈凝凝地望向她,語氣認真:“相反,我……”
“噼裡啪啦”外面的炮聲響起,雲曦下意識捂住耳朵,只看到他的口型。
待終於停止,她才問:“剛才放炮聽不見,你說什麼?”
他唇齒翕張幾下,聲調發緊:“……沒什麼,不重要。”
蘇禾斂了斂眼眸,從回憶中抽離。
一面扶著蕭澈,學著雲曦的口吻:“蕭澈,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呢?”
她苦笑:“本來你就是你合該討厭我的。”
“沒有。”他凝凝地望向她,語氣認真:“相反,我……”
“噼裡啪啦”回門的炮聲響起,蘇禾看到他的口型。
待終於停止,她問:“剛才放炮聽不見,你說什麼?”
他唇齒翕張幾下,聲調發緊:“……沒什麼,不重要。”
“我其實聽到了,我也是。”
他步履微僵。
回到雲府,雲曦的父親看到蕭澈頭頂包紮著紗布,對著他就是一頓“賢婿,怎會如此”之類的問候。
蕭澈也客套地與之寒暄,隨後這對翁婿便到大廳聊那些生意上的事去。
蘇禾則被雲曦的母親餘昱攔住,被左查又看了一番。
發現無礙,她這才拉著蘇禾到自己房間聊些體己話。
餘昱:“這幾日怎樣?你和蕭澈相處得如何?”
蘇禾漫不經心:“就那樣。”
餘昱:“就那樣是哪樣?”
蘇禾尷尬地眨眨眼。
不就是那樣嗎?
餘昱抓住蘇禾的手,輕拍手背,語重心長:“蕭家重情義,對我們有恩,你既嫁入蕭家做人婦,就安下心來,應當多體恤體恤丈夫。”
蘇禾乖覺:“嗯。”
“還有,周夫人臥病在床,你有空就多去床前照料照料,別被人落下話柄。”
“知道了。”蘇禾連連點頭。
餘昱繼續:“還有啊,你們還年輕,要個孩子很簡單,該早日打算了。萬一你懷個一兒半女,這周夫人一高興就從病床上起來,那才是真的報答蕭家的恩情。”
“嗯嗯嗯,孩兒省得了。”
這種催娃的橋段幾乎是每個父母都會念叨的。
雖然蘇禾也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麼,但顯然如今還未到時機,急不得,只能慢慢圖謀。
所以蘇禾極其自然地當成了耳旁風吹過。
之後雲曦的母親絮絮叨叨,蘇禾皆左耳進右耳出。
好不容易熬到用晚膳,強行與雲曦的父母拉一些家長裡短後,就有丫頭將她帶往雲曦的閨房歇息。
正是寒冬,蘇禾出了門,發現外面飄起片片瓊花碎玉。
這幻境內一切都真實不已,四景變化,晨露朝暉,酸甜苦辣都跟外界毫無區別。
有時候倒差點讓人分不清虛實。
蘇禾在外界也不常見到雪,於是貪鮮看了一會兒雪。
誰知很快便冷得直打哆嗦。
只得裹緊披風,跑回房內。
屋內早早燒了炭,烘得暖暖的。
蘇禾抱緊被子,窩在塌上,這一天的緊繃心情終於鬆懈下來。
鬆緩下來,她便閉上眼睛養神。
不知不覺間竟要睡下,一聲輕輕的推門聲將她驚醒。
外面懸著琉璃燈,將來人逆光照著,那熟悉的五官映得更加分明。
蘇禾腦袋暈乎乎的,揉著眼睛,稀裡糊塗來了一句:“蒼玄,你回來那麼早?”
對方貌似也未注意聽:“嗯,有些頭疼。”
她強行撐起身子,軟聲說:“怎麼頭疼了?讓我瞧瞧。”
蕭澈關上門,走近:“雲曦?你睡懵了嗎?”
蘇禾聞言驟然清醒。
終於想起如今在幻境中,眼前人並非她熟悉的人。
那熟悉的人……也早已與她橋歸橋,路歸路。
強行壓下暗惱,她霍然起身:“呵呵,是睡懵了,嗯……頭疼,該換藥了吧?大夫說一日三次的。”
蕭澈猶猶豫豫:“嗯……阿福今日沒跟來,你身邊……”
“我來吧。”蘇禾秒懂他的意思,想要與她借人嘛。
要解開心結,終歸是要慢慢行動起來,早日讓雲曦和蕭澈二人好好相愛,不留遺憾。
改變不了NPC,那就改變自己。
她走上前,壓著他的肩膀,讓他在她方才躺過的小榻上坐下。
然後從包袱裡拿出傷藥,仔細為他換藥。
蕭澈聽話地由她操作,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手卻輕輕拂過還帶著她餘溫的被褥,抓了把空氣。
待她換好藥,轉身間,有什麼東西落在地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他撿起。
她疑惑轉身,見他手中執著她的髮簪,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髮髻。
回門時丫頭為了幫她撐面子,不知給她戴了多少隻髮簪,剛才一通小憩,那些髮簪壓得她太陽xue突突的痛。
她伸手要拿,他卻突然毫無徵兆地說了聲:“過來。”
語氣自然而溫和,但不知怎的,帶著似有似無,無法抗拒的壓迫感。
“啊?”蘇禾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就走了過去。
左找右找,她坐在了他旁邊。
他突然抬手,撫上她髮髻。
袖口裡浮起一道暗香,攀上她的鼻尖。
蘇禾愣住。
他一面用手指小心撥弄她的髮髻,一面緩聲說:“睡覺前怎麼不拆下首飾?戴那麼多,壓著會不會很痛?”
“忘……忘記了。”
蘇禾極不習慣這樣的親近,但卻好似總是控制不住這具身子。
不僅未拒絕,竟還下意識將腦袋往前微傾,方便他拆卸。
蕭澈輕輕拆完髮髻,她及腰長髮便不聽話地飄散開來。
他一把抓住亂散的發,然後用手指輕輕梳理。
力道不大不小,沒讓她感覺到一點不舒服,好似練習了許多次。
蘇禾忽然感覺怪怪的。
她清楚地知道這裡是幻境,眼前的人是蕭澈,這張臉屬於她恨之入骨的前夫,她應該抗拒他。
可偏偏,當他手指碰上來時,她的身體還是會像從前那樣習慣性地靠過去。
甚至,她有一瞬間自暴自棄地想,就當是……借別人的故事,圓自己一個早就該醒的夢,偷偷地卑劣地貪戀著這一點點熟悉的溫暖。
即便她知道,蕭澈此刻所有的溫柔都是假的,是臆想出來的。
可是她就是想,她控制不住。
不……不行,她在亂想什麼呢?
這裡的一切,包括頂著那張臉的蕭澈都是NPC。
她只是來走劇情的,幹嘛在給這場獨角戲加什麼可笑的戲碼呢
待她內心天人交戰結束時,蕭澈的手已撫上她的鬢角,替她輕輕按摩:“好些了嗎?”
“好多了。”她這會兒終於反應過來,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
他對她的疏離倒沒什麼反應,反倒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今天叫我夫君了。”
蘇禾:“?”
他微微一笑:“很好聽,如果能一直聽就好了。”
蘇禾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眼神飄忽,含糊其辭:“嗯,我困了,先上床去了。”
蕭澈喊住她:“你先在榻上躺會兒,這裡還暖著,我先幫你暖床。”
她喉間發緊,想說什麼,沒說出口,索性不動了。
他則脫下外衣上了床,躺在外面一側替她暖。
蘇禾凝望著他的後背,忽然覺得,如果雲曦當年遇到的是這樣一個會主動表達會為她暖床的蕭澈,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而她,在這個由她心念補全的世界裡,或許也可以短暫地相信,曾經真有這樣一個人,會如此待她。
修仙之人沒有那麼多男女大防,又是在幻境,更不必有什麼羞澀之感。
於是蘇禾裹緊被子樂悠悠地等他暖床。
待時間差不多,蕭澈就默默將身體往另一側挪去。
衣服的那根衣帶卻不聽話地黏在她這邊。
蘇禾熄了燭,爬回床上,側到一邊,很快睡下。
雪落無聲。
夜半,她迷迷糊糊醒來,指間纏著他落下的一根衣帶。
他身子一僵,睜開眼,一動不動。
直到窗紙透出第一縷青灰。
他靜靜地看著,指尖微抬。
那抹象徵天光的淡青,便在他的注視下,無聲而沉沉地黯了一分。
若終究要天亮,那這夜便再長一寸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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