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蘇禾睜開眼, 對上一雙清澈的眸子。
“睡得可好?”他輕笑著,為她拿來外衣。
“挺好的。”她伸了個懶腰,接過外衣穿上。
蕭澈將水盆端來, 恰到好處的溫度, 隱約還冒著熱氣。
蘇禾微微一笑:“謝謝你,你有心了。”
她彎腰,掬了捧水洗漱。
“你何故和我那麼客氣?”蕭澈望著她, 眼中不知怎的, 有點隱隱的暗淡。
蘇禾頓時啞口無聲,只好乾乾解釋:“沒有客氣啊。”
幻境裡的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間一月就過去了。
這些日子以來,映像裡的蕭澈從來都溫柔而體貼。
每日他們同塌而眠,醒來, 他都會主動為她端水洗漱還有梳妝。
起初蘇禾還有些不好意思, 可從她心裡迸發出來的蕭澈映像卻是個倔強之人。
說了幾次以後依舊如此。後來也只能由著他了。
而她也並未偷懶, 除卻按照雲曦原有記憶裡如何和蕭澈相處之外, 她也主動做了別的促進感情。
就連香囊她都送了好幾個了。
但終究, 不能真正全身心投入進去。
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這張臉。
這張臉是誰都行, 偏偏是蒼玄的臉。
雖然知道這是假人, 是傀儡, 是自己心底的對映, 但如果真讓她全身心投入,還是有些強人所難。
總讓她覺得自己就好似一個渴愛的孩子,居然對一個虛妄產生了令人羞恥的愛意。
而且她也知道,這樣的親近舉動多少映照著幾分自己對虛假舊夢的回憶。
這並不是一個好的徵兆。
所以即便只是演戲,面對的還是一人的獨角戲,她仍始終保持著似有似無的疏離。
思緒還在遊離時, 身子已習慣性地來到鏡前。
鏡中映照出他溫柔為她梳髮的樣子,熟悉又陌生。
她怔然,呢道:“有時候我會想,莊周夢蝶,蝶夢莊周……若我只是一個借了雲曦記憶與軀殼的遊魂,那站在你面前的這個我,究竟算不算真實?或者說,我到底是誰呢?”
蘇禾說完才覺得自己瘋了。
她在和一個映像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還在兀自暗惱。
卻聽鏡中之人反問:“若你並非真實,那我豈非更是一場夢?”
她愕然地抬眸覷鏡中的他。
他也正定定地望著鏡中的她,那雙黝黑的眸子裡,藏著深沉的淵。
良久,他輕輕捏緊她的髮尾,沉聲道:“如今你就真實地站在這裡,於我而言,都是真的,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們是夫妻。”
“再說,若你說的是真的,那我從何而來?我不禮佛,可我聽過,境由心造,相由心生。我只想問,我是否是從你心裡走出來?”
蘇禾還未回答。
他兀自答了:“若這天地是虛妄,那唯一真實的,便是你的心。你看著我,那麼此刻,在你心裡的,就是我。你要做什麼,便聽你的心。”
蘇禾心底陡然一驚。
轉念一想,只如豁然開朗。
對啊,既來之,則安之。
這地方是真說假又如何,眼前這人是實是虛又如何?
即便在幻境裡懷念未破真相時的那段美好生活又如何?
這都是正常的。
以平常心看待,坦然接受自己的心,追隨自己的心意,去懷念也好,反正做想做的事就好。
如此簡單的道理,她居然現在才想明白。
蕭澈笑著,為她綰起髮髻:“所以不必想那些,對了,花燈會,娘子可願賞臉與我同遊?”
放下心中芥蒂,蘇禾整個人都鬆緩下來了,她笑著點頭:“好啊。”
*
花燈會之日。
瓊花碎玉,冰封四野。
暮色冥冥,呵氣成霜。
長街卻熱鬧。
各家簷下懸起新糊的紙燈,暖黃的光暈一團團暈在青石板路上。
賣消寒糕的攤子前熱氣蒸騰,甜香混著薑糖辛辣的氣味漫開。
攤主搓著手高聲吆喝,白氣從他口裡一團團冒出來。
天氣太冷了,男女老少都將自己裹成球,蘇禾也不例外。
她將自己裹成胖球,憨態可掬地在錦官城的街上走著。
蕭澈與她並肩,也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從前她在幻境之外,看到的這張臉的主人即便是冬日也穿得不多。
如今他這樣穿著,倒多添了幾分鮮活氣,不似從前,總是那樣高坐雲端的仙人感。
她不由多看了兩眼。
而他似感知到般,垂首俯探她:“冷嗎?那邊有個小攤子,賣的酒釀圓子,喝了暖身。”
蘇禾轉過頭,本來想拒絕的,可腳底板實在是冷得發僵,只好點頭:“好啊。”
“好,別亂走,跟緊我。”
他往前走,她跟在後面,在小攤子旁乖覺地等著。
冬風沉拂間,帶來酒釀圓子裡生薑衝得刺鼻的辛辣味。
雖有些為人不喜,但冬日裡來上這麼一杯著實讓人渾身都暖融融的。
所以小攤子的生意不錯,看樣子須得排隊等上個一時半會兒。
女孩子大多冬日裡四肢容易冷,蘇禾尋了個棚下的位置,在一旁連連跺腳哈氣以取暖。
路人的對話無意傳入她的耳裡。
“今日街上的人真多,想必都是來放天燈的。”
“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附近不遠有看打鐵花的,不然我們先去看看?”
“行啊。”
他二人離去。
卻留下心中被勾起好奇,也想著去看的蘇禾。
她姥爺是非遺打鐵花的愛好者,以前她就見過幾次,之後穿書了,便是懷念也見不著了。
如今在這場幻夢裡來上那麼一出,或許正是幻境裡感知到了她心中所念?
既是她心中所念,她當然不會拒絕。
她加大跺腳的頻率,脆生喊道:“蕭澈,要多久呀?我想去看打鐵花。”
離得不遠,但人多,他聽不清:“你說什麼?”
她揚聲:“去看打鐵花呀。”
“好。”他依舊沒聽清,但是回了:“好啊,我陪你。”
話音剛落,有幾道目光朝她看來。
蘇禾凍僵了的發白的臉頰因熱氣回了些許紅暈。
她裹緊了披風,將自己的臉藏得更深。
再等了一會兒,蕭澈終於將酒釀圓子拿來。
蘇禾擼起袖子,要拿起。
蕭澈卻搶先給她塞了道三角符:“拿好,暖手用的。”
蘇禾愣愣地接過。
手心立刻傳來一陣強烈暖意。
蕭澈拿起勺子,舀了口酒釀圓子遞到她唇邊:“來。”
蘇禾怔了怔,旋即臉紅,左右覷了下,後退一步:“不用,大庭廣眾的。”
他輕笑:“我知道你怕冷,這護符你握著,手就別拿出來了。”
他手腕穩穩地向前送了半寸,勺子幾乎要碰到她的唇,“這碗不多,喝完了咱們就去……你剛才說想看什麼來著?”
她沒法,只得微微低頭,就著那勺子喝了一口。
溫熱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她含糊道:“打鐵花……我聽人說就在附近,你都沒聽清啊,就說陪我。”
“不管你去哪我都陪你。”勺子輕輕敲打在碗邊,他的聲音醇重。
她的腳步微頓,沒有回,試探地往前面兩個路人離去的方向走。
“你怎麼忘了,打鐵花不在這邊”他眉眼舒展,又舀起一勺,自然地喂她,帶她往另一邊去,“這邊走。”
“嗯。”兩人邁開步子,便這麼朝那火光與喧囂處去。
蘇禾一邊踩著地上的沒有印記的雪玩,蕭澈則不厭其煩地喂。
他喂得不緊不慢,總在她嚥下後恰到好處地遞來下一口。
蘇禾起初還有些不自在,步子也亂,後來便漸漸順了。
一道急風攜著細雪吹來,她被涼意刺得閉上眼。
轉瞬,周邊的風不再吹,一切寧靜下來。
她睜開眼,望著他。
身前的人,恰好擋住了最凜冽的那道風。
“最後一口。”
他抬起勺子,她吃下,甜湯的溫度從喉嚨一路熨帖到胃裡。
蘇禾不由攥緊在袖中那枚暖意融融的護符。
打鐵花的地方居然是冰凍三尺的河面。
此時四境白茫,河灘也被嚴寒凍成一片琉璃世界。
冰面泛著幽藍的啞光,岸邊枯柳裹著寸許厚的冰殼。
可河灘中央,正燒著一爐沸騰的太陽。
太陽之下,化鐵爐正噴吐著金紅的火舌,鼓風囊呼哧作響。
將積雪盡融,蒸起嫋嫋白氣。
一位老匠人用長柄鐵勺,緩緩攪動那一鍋沸騰。
蕭澈和蘇禾擠進一個好位置,興致盎然地等待打鐵花開始。
等得天更深,華燈初上,終於聽一個小哥揚聲道:“大家往後退呀。”
眾屏息等待的觀眾只好不情不願退了幾步。
鑼鼓一敲,老匠人舀起半勺鐵水,手臂猛地一掄,那團熔金劃破凜冽的空氣,拋向冰封的夜空。
“譁!”
鐵水炸成千百顆流星,璀璨而絢爛地逆著嚴寒盛開。
火星濺到冰面,燙出點點金痕,濺到裹冰的柳枝,“嗤”地融出一小片春天,又在下一秒被寒冬急急收回。
她仰頭望著:“好漂亮啊,”
那些熾熱的光點在她眸中明明滅滅,而他望著她的側臉。
冰與火在這一刻相擁,短暫,熾烈,美得像一個不敢醒來的夢。
這還未畢時,又聽“嘭”的一聲。
只見數道煙花在夜空綻開,似一滴金墨滴入深藍的宣紙,緩緩洇成光的菊。
緊接著,寶藍的環、緋紅的冠、煙紫的柳相繼盛放。
光河傾瀉時,所有璀璨都在冰面下重生,墨色琉璃裡燃著另一個顛倒的星空。
“快點啊,煙花放了,燈會開始了,去買天燈了。”
旁邊驚起一位女孩的呼喚。
一部分觀眾著急忙慌地往街市上走去。
蘇禾也急了:“走走走,挑好看的買,晚了可買不著了。”
“小心點。”他拉住她。
溫熱的手心被微涼貼近,蘇禾指尖下意識微顫。
他合上指節,扣緊了。
“燈會人雜,握緊我的手。走散了,我怕再也找不回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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