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人雜, 握緊我的手。走散了,我怕再也找不回你。”
她驀地心驚。
抬眸看他。
他眼中居然映著她。
她看到最亮的光在她眸中。
煙花在她眼底一朵朵開謝。
然後,最後一縷銀絲熄滅, 空氣裡只剩刺鼻的火硝氣。
但他的掌心還暖著。
*
蘇禾思緒懵懂地由他牽著來到賣天燈的地方。
小攤子都是類似的, 隨便一家都擺滿了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的天燈。
二人選了個質量看起來好一些的天燈。
按照習俗,要提筆在上面寫字許願。
蘇禾很清楚自己該許什麼願。
原本的故事裡接下來蕭澈便會身患不治之症。
為了隱瞞, 蕭澈故意疏遠、裝冷漠, 甚至寫休書把雲曦推開,最後年紀輕輕就病逝, 兩人到死都帶著誤會。
到他死後,雲曦才知道全部真相:他娶她是真心,疏遠是怕連累, 休妻是為了她好, 所有的無情, 全是說不出口的深愛。
蘇禾害怕眼前映射出來的蕭澈也會以這種自認為好的想法故意和她疏離, 導致任務失敗。
所以並不打算瞞著蕭澈她的願望。
因為她知道蕭澈很愛雲曦, 雲曦的願望, 她篤定蕭澈會實現。
於是在蕭澈提筆在燈壁一側寫下什麼時, 她也同時提起筆。
指尖的筆毫在另一側寫下, 蘇禾毫不避諱地將願望說出口:“願君事無不可對我言。”
蕭澈認真寫著, 並未聽,但知道她在許願,便道:“許願說出口可就不靈了。”
蘇禾歪頭:“可是我的願望不是向神佛許的,是向你許啊,你可以幫我實現願望。”
“我?”蕭澈失笑:“我倒是希望我有那麼大的本事。”
“你就是有。”蘇禾抬眸覷他,認真地說:“我的願望與你有關, 只有你才能實現。”
“哦?”他來了興趣:“既如此,我倒是好奇了,是什麼?”
她將花燈轉過去給他看,然後解釋:“我希望我們夫妻同心,不管什麼好事壞事你都要和我說,不能瞞著我。
不能做那些你自認為對我好的事卻從不問我的意見,這不是夫妻,這是……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將那薄薄的燈罩捏出細微的褶皺。
良久,他啞澀道:“你說得對,以後,我遇到什麼事一定全都告訴你。”
“這才聽話嘛。”蘇禾笑,抬起手,在空中虛虛地點了點他的額頭:“來,放燈吧。”
二人將天燈抬起,在放之前,蘇禾偷偷瞥了眼他寫的願望,隨即,勾起唇角,暢然放手。
天燈隨風升起。
冬日深沉的夜幕中,百姓們點的千百盞天燈錯落有致地冉冉升起,五彩繽紛,流光溢彩。
猶如繁星點點飛向銀河,將夜空妝點得如夢似幻。
蕭澈看著天燈飛遠,悠然道:“天晚了,咱們回家吧。”
蘇禾眯著眼睛笑著:“好,回家。”
*
新歲至,鑼鼓喧天,萬家燈火。
蘇禾站在窗欞前看落雪。
不知不覺中,又過了兩月。
這些日子,雲曦和蕭澈的感情愈發升溫,儼然一對恩愛的小夫妻。
可同時,到了雲曦記憶中開始轉折的地方。
在雲曦的記憶中,就是這樣的一個喜節。
蕭澈忽然病發,為了隱瞞,故意對她冷淡,甚至請人來做戲汙衊,才有後續的和離與病故情節。
希望這次,她可以改變這個結局。
“少夫人,吃年夜飯了。”丫頭也穿得喜氣洋洋的,笑著來迎她。
蘇禾點頭,披上披風過去了。
蕭老爺對雲曦還是很好的,噓寒問暖好一頓,一家子再其樂融融地吃過年夜飯,就開始守歲了。
守歲也只是做個樣子,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家常,再經歷固定的催娃談話環節後,就各自回房了。
只是也不知怎的,蘇禾回去後,一點也不覺得困,反而無端有些興致勃勃。
索性沒有睡下,拉著長著離落和桑花面龐的丫頭一起打葉子牌,順便端上了幾碗甜酒。
兩個丫頭怯怯的:“奴可以陪夫人玩,可不敢飲酒。”
“怕什麼,這是甜米酒,不醉人。”蘇禾笑著給她們斟上:“溫過的,這種天喝了暖身。”
兩個丫頭平日裡夜裡還要在外面當值,天寒地凍的,不知要挨多少凍。
之前蘇禾說了不用當值,但她們執拗得很,她只能由著去。
雖然幫不了什麼,讓她們在屋內暖和暖和也是不錯的。
誰知道這兩個丫頭酒量極差,才喝了幾口,她們就面頰飛紅,眼神發飄。
恰時蕭澈推門而入,兩個小丫頭連忙行禮告退。
蘇禾還端著第二碗甜酒,看到他來,倒也不護食,舉起勺:“你要喝嗎?”
蕭澈望著女孩子通紅的臉頰,彎彎的眉眼,覺得討喜極了。
便輕搖頭,刮她鼻子:“你醉了。”
“我沒醉。”蘇禾執拗地扭過頭,拿起碗,浮一大白:“我清醒著呢。”
她重新將目光轉回來,凝凝地看著這張在燭火搖曳中俊美得近乎虛幻的臉。
這點酒量不足以讓她喝醉,現在她很清醒。
她知道現在這裡是幻境,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劇情和人物全都是她內心的對映。
但正是這份“假”,給了她前所未有的“真”。
因為假,所以安全。
因為安全,所以敢放縱。
“蕭澈。”
於是她放縱地輕聲叫他的名字,放縱地讓自己聲音裡帶上一些久違的依賴。
“嗯?”他在她身旁坐下,拿走她手中的空杯,“你喝得不少,該歇了。”
“我真的沒醉。”她拉長聲調,著重強調著,眼神直直地望進他眼底。
最終她有些挫敗地搖頭,說了句:“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她很清醒,所以才清醒地看著自己,如何踏入這場明知是假的和煦春江。
蘇禾伸出手,指尖帶著酒意的暖,輕輕碰了碰男子的臉頰,沿著那熟悉的輪廓描摹。
“我知道你是假的。”她喃喃低語,像夢囈:“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
蕭澈面色微僵,呼吸停滯了一瞬,下意識握住她遊走的手腕,眸色深深:“我是真的……”
暗啞的聲音止住,他苦笑:“罷了,我是假的,既知是假,為何……”
“因為假,才好啊。”她忽然笑了,藉著他握腕的力道,傾身靠近,另一隻手環上他的脖頸,將額頭抵在他肩窩。
蕭澈手掌覆上她的發頂,順毛般來回撫摸,她閉上眼睛,露出一副安心的依賴的神情。
他們就這麼擁抱著,就和以往,常常做的那般一樣。
良久。
“真的那個……我恨他。”
她突然出聲,聲音悶在他衣裳裡,面頰撫上一抹熟悉的滾燙,“假的這個……我好像,還有點喜歡他。”
被環住之人明顯僵住了。
而環住之人隔著衣料,聽見他胸膛深處傳來的心跳,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有力,彷彿要衝破什麼,直直撞上她的耳膜。
她一驚,慌忙抬起眼,他卻正好低下頭,兩人額頭輕輕碰在一起。
她的體溫偏涼,他的偏熱,在相觸的一瞬間,彼此都不由得輕輕一顫。
但那點戰慄很快被相貼的溫度化開,變成一種溫柔的安寧。
他們眉心靠著眉心,輕輕蹭了蹭,像兩隻互相安慰的小動物。
不知這麼過了多久,他輕道:“那就喜歡下去吧。我保證,這次絕不會變成讓你恨的樣子。”
清淺的氣息在鼻尖的咫尺間交織,最終在她的首肯下,微涼貼近,清熱傾灑,融為一體。
男子的吻起初輕柔得似雲,淺嘗輒止,這和她記憶裡,幻境之外的他同也不同,讓她築起的心防無聲塌陷。
溫熱的吐息最終從交融的唇齒間遊移到她發燙的耳畔,留下溼潤的痕跡和一句更燙的低語:“我想。”
他說著,語氣裡竟帶著幾分孩童討要糖果般的撒嬌意味。
惹得蘇禾直想笑,接著,心頭卻又因此痠軟一片,升起無法抗拒的溺寵來。
在他溼漉漉的注視下,她迷迷糊糊地,點了頭。
他輕笑,一道氣息沁入她耳。
“時間還長,我會慢慢來。”
旋即蘇禾只覺身子一輕,迷迷瞪瞪地被置於柔軟的榻上。
暗室浮香,紅帳低垂。
意識一點點渙散開來,她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包裹著,浮浮沉沉,只能緊緊攀住唯一的依憑,在間歇中聽見自己細碎不成調的聲音,和他一遍遍落在耳邊的低喚:
“我在。”
“看著我。”
“娘子。”
不知過了多久,世界歸於寂靜,她累得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只記得他照顧了自己很久,最後一次睜眼時,窗外已有微弱的光透了進來。
蘇禾醒來時,天色早已大亮。
她試圖撐起身子,卻只覺渾身痠痛。
捏了捏小臂緩解,門“咿呀”被推開,涼意透了進來。
蘇禾嚷道:“快關上門,風好大。”
蕭澈把門關上,神神秘秘地把手背在身後。
蘇禾知道,他背後藏得是紅包。
因為原來的記憶中,蕭澈也在今日給雲曦送了紅包。
是美夢破碎前,蕭澈給雲曦唯一的最後的漣漪。
早知劇情的蘇禾仍得配合,促狹地眯起眼睛:“藏著什麼東西?”
他拿出,果然是一袋鼓鼓囊囊的紅包。
紅包被穩穩當當地放在蘇禾手裡:“新歲快樂。”
蘇禾接過,也從床尾凌亂的衣裳裡掏出準備好的荷包,給他:“我也祝你新歲快樂。”
蕭澈接過,見她還未穿衣裳,便問:“可冷?”
她輕道:“還好。”
他催:“還好那就是冷,快穿上。”
蘇禾半個身子還埋在被子裡,確然不冷,只能略帶不滿地嘟囔:“四肢都很酸,動不了。”
他聞言,聲調帶笑,尾聲微揚:“哦?娘子這是怪為夫昨夜未曾憐香惜玉?”
蘇禾故意:“嗯,是啊,渾身上下都疼,恐怕是要有人端茶送水才行。”
“好。”他好不猶豫便應下,不由分說便將剛暖和的手伸進被子裡:“幫你按按。”
蘇禾反應不及,可哪裡來得及阻止。
那還未完全染熱的指尖遽然觸碰到她溫熱的肌膚,便是一陣酥麻傳來。
她不由輕縮了縮小腿,想眼下已然是習慣了,便只能仍由他按著。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微涼的手指孜孜不倦地在她肌膚上按壓,一開始還略有生疏,緊接著,卻讓蘇禾愈發覺得他的手法熟練。
熟練得像是久不運作的老手,只是剛開始時摸不著理絡罷了。
她忽然想到什麼,心中怪異,卻強行壓下,調笑起來:“難為你握筆描摹的手為我做這些粗活。”
他低笑,指尖在她小腿肚上一處軟肉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在為夫看來,這可不是粗活,乃是細中之細的精細活,唯有我來。”
蘇禾被他捏得輕吟一聲。
他得意地用指尖繼續在肌膚上似有似無的拂過:“更何況,現下怎非不是在描摹,只為描摹是非紙筆,而是娘子一身風骨。”
“閉嘴。”蘇禾輕斥一句:“誰教你說這些的。”
“無師自通。”他掌心貼住她溫熱的小腿肚:“說了這半晌,怎麼還這樣暖?看來是為夫不夠盡心,讓寒氣都淤在裡頭了。”
微掀開被子一角,白皙小腿便露了出來。
蘇禾小腿驟然發涼,肌膚上泛起一陣雞慄。
他手上力漸漸加重,蘇禾白皙的肌膚乍然映上抹淺紅。
他盯著自己作祟的食指看,眼瞳迷離一瞬,一股惡劣湧上心頭。
指尖一動,剛好按在她的一根發痛的經脈上,她低呼一聲,下意識便將小腿猛地一踹。
腳丫竟這麼不偏不倚地踹上了他的面門。
蘇禾僵住了,急著縮回來。
他卻扣住她的足踝,禁錮著,薄唇在腳心蜻蜓點水般快速掠過,而後,若無其事地幫她蓋好被子。
蘇禾臉頰燒得慌,耳尖都要燒掉了。
她裹緊被子,羞赧道:“你有病吧。”
“嗯,病入膏肓。”他緩聲道,目光掠過她被被子裹緊的腳踝,“藥石罔效,唯娘子可救。”
說罷,蕭澈忍不住蜷手輕咳一聲。
見他如此,蘇禾心下一緊,忙道:“我瞧你也是真病了,一直在咳嗽,今日大夫不方便來,我陪你去醫館。”
年間,尋常大夫皆閉門歇業,與家人團聚。
唯有一位住在城東的老大夫,因早年失恃,家中冷清,便年年此時仍開著半扇醫館門,專為急症者行個方便。
她利落地穿好衣裳。
蕭澈容色上浮現一瞬遲疑,但還是去了。
一切有如雲曦記憶中的樣子,蕭澈和他母親一般,得的是肺癆。
對於修士來說,得此病的機率很小,即便得病了也有靈藥可治。
不過,雲曦和蕭澈不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用不了功效太大得靈藥。
在這樣醫療尚不發達的環境下,這病還是不治之症。
所以,這個訊息對於蕭澈來說,不外乎是急劇的打擊。
果然,聽到訊息的蕭澈整個人都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付了錢拿了藥便匆匆離開。
外面下了雪,他無措地走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斑駁的腳印。
蘇禾走過去:“你怎麼樣?別擔心,我會陪著你。”
他連忙移開腳步,斥道:“別離我那麼近,此病會傳染。”
蘇禾頓了頓,深吸口氣,離他再近一步:“此病並不都會傳染,而且,就算是傳染,我也認了。”
她望著他:“因為我們是夫妻,夫妻一體,無論如何,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見他沒反應,她咬牙,繼續道:“別人都說,生同衾,死同xue,一起去死的話,比獨留我一人在這世上,我更願接受一些。”
他腳步停住,側目,定定地覷著她。
她看著他笑:“我想,不然我們找一個地方遠離人煙的地方,好好養著,一起渡過接下來,這些只有我們夫妻二人的日子。”
他抬起手要撫她,但眸色黯淡,指尖也顫抖得厲害,似在承受極大的心理鬥爭。
蘇禾敏捷地覷到他的小動作,毫不猶豫抓住他的手。
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的面靨,眉眼彎彎:“你看,碰了。要傳染,早傳了。現在,你趕不走我了。”
他定定地望著她,眼底那片蒼白的冰層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洶湧而毫無保留的赤誠。
轉而反手握住她貼在自己臉上的手,指尖穿過她的指縫,緊緊相扣,用力到指節都有些發白。
“雲曦,”他喚她的名字,調子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從今日起,我就是你的了。你若敢放手……我追到碧落黃泉,也要把你找回來,聽你再說一遍。”
蘇禾的睫毛顫了顫,沒有害怕,而是在他深沉的目光裡,綻開一個更堅定的笑容。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另一隻手也覆上他們交握的手,用力地重重地,點了下頭。
他喉結滾動,啞聲說:“別放開我。”
這輩子也不要。
她點頭。
於是。
他們走回去。
他們走了很久。
他們牽著手走了很久。
直到暮色徹底籠罩下來。
道路兩旁的商鋪上燃起昏暗的油燈,灰白的雪地被油燈照得略微發亮,在他們緊握的手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他們抬眸,望著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那唯一清晰的身影。
月華初上,道路兩邊是尋常人家的炊煙和逐漸亮起的零星燈火。
他們就這樣牽著彼此,一步步走進了那一片平凡的人間燈火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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