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 他畫中的人不是別人,從來都是她。
……
蘇禾瞳孔放大,驟然清醒。
眼前之景不再是琉璃盞內的畫面, 而是她熟悉的璇璣殿。
眼前琉璃盞依舊泛著淡淡紫光, 恍若什麼也沒發生。
蘇禾望著,不由撫著心口,深吸了口氣。
從盞中未盡的記憶中她知道, 這正是崑崙劍宗的法器—問渠。
只要將目標的心血玉魄注入此物, 就能探知一個人發生過什麼。
她身上沒有旁的什麼。
只有體內煉化了的那塊玉環。
所以葉影給她的那個所謂可提升修為的法寶,根本不是什麼法寶, 而是蒼玄還是修士時所凝練的心血玉魄。
他讓葉影將此物給了她,助她提高修為,豈非故意放她離開魔域?
可蒼玄這樣的人, 怎會同意將她放走呢?
是因為她說的話他聽進去了嗎?
琉璃盞內那些記憶不受控制在她腦海中迴旋輾轉, 讓她心口陣陣發酸。
她終於明白。
原來當初他那番剖白時說的一直在夢中陪伴他的神女是她。
原來他並非無心, 早在小時, 他就長出了心。
只是無形無色, 微不可察, 他誤以為從未有過。
原來那些被篡改的信, 他記憶裡的那些和妹妹發生的情節, 只是清虛施法讓他見到他內心想要過的生活。
那些他記憶中的生活, 所謂的妹妹的習慣,分明是他們在夢裡一同發生的呀。
他的記憶本就被時光淡化,後又已被清虛混淆,才會不記得她,誤以為他夢中的神女是蒼晚兒的一縷靈識。
真是傻子,其實, 蒼晚兒和她只有六分相像罷了。
整理好了思緒,蘇禾猛地抬起頭:“師父,你想要告訴我的是什麼呢?我的因果是否已經了斷?”
無人回應。
蘇禾心中忽然有種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來。
她心跳如鼓,慌忙尋找,卻只在桌面看到一封信。
“如你盞內所見,清虛並非善類。往生涯之陣,非誅魔大陣,實乃血祭邪陣,以一萬生靈精血助清虛破境。
吾早以洞幽之目窺見,然吾言輕力微,眾莫肯信。今時已至,此局當由吾親手了斷。
此去,了舊債,證本心,縱身死道消,亦無憾矣。
爾且安心,勿尋勿念。天地之大,覓一處安穩,自在度日,便是全了為師最後心願。
言盡於此。
此即絕筆,吾徒珍重。
師—玄機子。”
信紙輕飄飄地從手中跌落,蘇禾雙腿發軟,頹然倒地。
什麼意思?
清虛之前到底做了什麼?
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往生涯的陣法是什麼?
外面發生了什麼?為何玄機子要去赴死?
無數疑惑在蘇禾腦中轟鳴炸開。
她跑出去,剛好撞到往這邊走的林疏月。
林疏月看到她笑嘻嘻的:“蘇禾,剛好要找你,去吃飯?”
蘇禾扣住她的肩膀,晃她:“你那天沒說完的話是什麼?崑崙怎麼了?還有,往生涯是什麼,你知道嗎?”
林疏月眨眨眼:“誰讓你跑那麼快嘛,沒聽我說完。”
蘇禾著急:“快說!”
林疏月一五一十道來:“你不知道嗎?崑崙劍宗聯合其他四大派給魔君羅闍下戰書了。
他們在往生涯佈下了萬靈誅魔大陣,五大派長老和道尊之類的都去輔助那氣運之子什麼雲的,要一舉拿下那個大魔頭。”
“什麼時候的事?還有,今天是初幾了?”
“約定在初七,也就是明天呀。
你不知道,那個大魔頭特別自信,真的一個人去赴約。
嘖嘖,如果是以前還好,不過我聽說這三年那個大魔頭好像變虛弱了好多,肯定打不過了。
這樣作惡多端的大魔頭早就該死了,我看……哎,你怎麼走了?”
蘇禾轉身御劍離去。
只留下林疏月在原地懵然撓頭:“怎麼回事?都御劍走了?陸師兄也是這樣說走就走了。”
她後知後覺:“咦,蘇禾什麼時候那麼厲害,都會御劍飛行了?”
蘇禾思緒空茫地往往生涯方向飛去,整個人像被打入黑白世界,一下失了顏色。
即便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告訴自己蒼玄那麼厲害一定可以打得過。
可飛在前往往生涯的路上,她的眼淚還是止不住落下。
原來葉影口中的出門辦事,是蒼玄自己一人和那麼多人決一死戰。
一人對戰萬人。
這一戰顯然難打。
所以他恐怕自己真的死了,會有人攻上魔域,才加強防禦,才故意將她放走。
其實他們雖誤會分開,可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就算是偽裝,就算是自矜,說要和他還有過往的一切告別,但其實她心裡是不可能完全將他踢出局的。
她心裡還有他。
即便耍性子離開,心裡也依舊會給他留好後門,等著他再來找她。
浪跡天涯也好,開酒館也罷,只要他還肯來,她還是期待著他能夠過來的。
她還不想他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他就突然之間消失了。
不,他不能消失,她不要他消失!
還有師父,什麼都沒解釋清楚,就留下一封信讓她好好活著,他去赴死是怎麼回事?
她不同意。
她不聽話。
她要阻止。
*
往生涯乃南荒與中洲交界的天塹絕域。
其三面環崖,中央是一片廣闊盆地,地下通玄陰真水,終年淡霧環繞。
燕知非到來之際是初五,當時往生涯的八方已設下陣眼,連成巨大的赤色法陣。
但還未到初七血祭之時,陣法未完全啟動,守陣弟子尚未集結。
燕知非趁機混入外圍巡視的隊伍中,意圖先斷陣眼。
他隱於霧中,窺見東北陣紋流轉稍滯,正是薄弱之處。
當即御劍而起,右手掣出墨色短刃,將全身修為凝於刃尖,化作一道黑色厲芒,向那暗紅陣紋最黯淡處狠狠刺下。
就在他完成的一瞬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
崑崙劍宗的歲月,曾是燕知非心中最清澈的一段光景。
那時他還是宗門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名內門弟子,與師兄弟們一同晨起練劍修習道法,日子雖清苦卻純粹。
他性子溫和,在師門中人緣頗好,尤其與幾位師兄交情深厚。
若沒有後來那些變故,他或許會像大多數崑崙弟子一樣,修道、斬妖、守心,直至羽化。
改變一切的,始於那次尋常的下山歷練。
他在山澗邊發現了一隻狐貍精。
彼時她重傷瀕死,原形潰散,連人形都難以維持。
他探她氣息,妖氣純淨,並無血腥怨孽。
當那雙眼睛睜開時,全是茫然與痛楚,似林間懵懂初生的幼鹿。
他終究沒能轉身離開,將她帶回了一處歇息。
狐貍精說自己叫月清蕪,由玄天白色靈狐煉化而來。
此狐他在書中聽說過,神狐族後裔,法力也高得出奇,許多術法幾乎是與生俱來。
是以,她恢復得極快。
只是她心性卻如一張白紙,不通人情世故,更不知情愛為何物。
自然,她也不知分寸。
將她留下後,她就將他當成最重要的恩人,日日跟隨他,他去哪,她去哪。
他起初不甚歡喜,可一想到不過是一個小妖,傷還未好就趕她離開實在有些不近人情,便也不再追究了。
還教她如何行善事,如何修仙。
意外發生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月清蕪體內舊傷復發,妖力失控,他運功助她壓制時,二人靈力意外相融,竟結下了妖族的姻緣契。
這契約一旦締結,在妖族眼中便是真正的夫妻。
當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已無法挽回。
月清蕪醒來後,理所當然地將他視為夫君。
她每日跟在他身後,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學人間女子喚他“夫君”。
在她簡單的認知裡,既已成婚,便是一生一世。
他試圖解釋,告訴她這只是意外,可以解除。
可月清蕪聽不懂,只是固執地搖頭。
他開始躲避,藉口修煉,減少獨處。
然那雙眼睛始終追隨著他,他發現,內裡漸漸染上專注而熾熱的不容錯辨的依戀。
但他依舊當作看不見,愈發疏遠她。
直到那夜,山月之下,她終於攔住了他。
“你為何總躲著我?”她仰著臉,眼神清亮執拗,“我們是夫妻,不是嗎?你是不是不想要我?”
她的眼眸依舊那麼清澈,似一汪清泉。
她總是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
他承認,他的心在那一瞬間跳得加快了許多。
可人妖殊途,師門戒律,這些字句如重錘砸在心頭。
最終,他只能冰冷地吐出:“那不過是個意外。”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連夜收拾行囊,留下一封辭別的信,近乎落荒而逃。
本以為逃回師門就能回到正軌。
可命運給了他更殘酷的一課。
那日後山禁地邊緣,他親眼看見清虛師兄,不,或者說是那個佔據了清虛師兄軀殼的怪物吞噬了待他極好的三師兄。
黑氣吞沒師兄魂魄與修為的剎那,清虛臉上浮現的是饜足與冷漠。
他渾身血液都涼了,只想立刻去找掌門揭發。
可腳步聲出賣了他。
清虛倏地來到他面前,將他攔住。
對方依舊是溫和端正的模樣,溫言詢問歷練見聞,眼神卻如毒蛇般陰狠:“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心神不寧的。”
霎那間,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沒有看到。”
就在這時,月清蕪追來禁地。
原來,她的姻緣契讓她能感應到他的位置。
清虛的目光掃過去,帶著審視的目光在他們二人身上徘徊。
絕境之下,一個瘋狂的計劃在他的腦中成型。
他當著清虛的面厲聲道:“妖物!饒你一命,你竟還敢追上崑崙。”
說罷,他提劍主動迎上月清蕪。
月清蕪一開始並沒有對他出手,口中絮絮地說著什麼話,彷彿要討一個說法。
可他不能讓她繼續說。
手中劍氣凜然,勢如破竹,險些便擊中她的要害。
為了活命,她只能還手。
在她磅礴妖力襲來的瞬間,他刻意收勢,製造出逆行經脈,震散自身靈力,重傷根基受損的假象。
月清蕪僵在原地,怔愣地看著這一切。
他低聲說道:“你我之間不過是一個錯誤,莫要再糾纏,解契!”
他演得太真,連月清蕪都信了。
看著他吐出的血,她眼中滿是慌亂與受傷,最終轉身離去。
他由清虛拖著殘軀回宗,在眾目睽睽下痛陳自己被妖物所傷,修為盡廢,自請除名離山。
或許只是不在乎一隻螻蟻的去留,清虛沒再找他麻煩。
他活下來了,代價是永遠離開崑崙。
之後,他開始周遊四方,放下曾經妄圖飛昇的想法,做一個凡人。
這樣的日子看似瀟灑,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心底日日夜夜的煎熬。
他閉上眼就能看見三師兄最後的表情,看見月清蕪離去時眼中的傷痛。
更可怕的是,他洞幽之目所見的未來裡,並無純粹的光明。
在未來,正道未滅,卻腐如朽木。
仙門高懸“天道正義”,門下卻行著比魔更陰毒之事。
黑袍與白袍再無分別,只剩同一張浸透血汙的面孔。
而清虛立於這屍山血海之巔。
腳下是仙魔混融的骸骨,頭頂是撕裂的血色天穹。
他在萬靈哀嚎中飛昇,天道竟默許了這場獻祭。
救世主飛昇成神之日,便是人間淪為煉獄之時。
自此,晝夜不分,善惡混沌,只有永恆的掠奪與絕望。
而一切,都始於當年他嚥下的那一聲告發。
“若我當時勇敢些,或許,能改變這樣的結局?”這念頭日夜噬咬著他,令他痛苦萬分。
直到一日,有一道厚重的聲音突然在他識海中響起。
“痴兒。你以為這一切,始於你一人緘默嗎?
天道已亂,秩序傾頹。清虛竊道,魔君為劫,六派修士皆在局中而不自知。
應劫者三:偽天道、眾修士、氣運之子。
然那混沌無垢道體,早被選為爐鼎,一念成魔,一念殉道,身不由己。”
他頓了頓:“唯有那異世而來的魂魄,不沾此界因果,不入既定命數。”
“她無需改命,無需破劫。她存於此世,本身便是變數。”
夢醒,他睜開眼,冷汗浸透衣衫。
他終於知道自己餘生該做什麼了。
找到那個靈魂,守護她,直到她完成使命。
這是他欠三師兄的,欠月清蕪的,欠天下的,也是欠自己的救贖。
*
臘月初七,白日。
珠溪村,村尾,最後一間沒有倒下的屋子。
蒼玄用布巾仔細擦拭完桌面上最後一寸灰塵。
然後端詳了一圈這座充滿他們三年回憶的屋子,輕輕關上門,往往生涯方向飛去。
*
是夜。
初七,九星連珠。
邊瀾站在往生涯陣眼中,一面施法維持著陣法,一面高聲喊:“兄弟們,為天下殞命的蒼生,今日當向魔域討還血債!”
“劍鋒所指,皆為枉死的魂魔域不滅,此恨不休!”
“以血還血,以命抵命,大魔頭今日必隕落於此!”
眾修士熱血沸騰,鬥志昂然附和:“大魔頭今日必殞落於此!”
邊瀾聽完,滿意地笑了笑:“各位都是心存大義、不畏生死的英豪。讓我們傾盡全力,畢其功於此役。”
他最親的兩位親人,連續兩世死在大魔頭的劍下,這份跨越兩世的恨,如今,都將化作斬向魔君咽喉的決絕劍意。
這次,他們總算可以活著看到那魔君死掉了。
“邊瀾!你口口聲聲討還血債,可曾問過,這滿陣修士的血究竟要為誰而流?”就在他想法落下的那刻,少女清冷的聲音穿破夜空。
而後,素白身影從天而降。
衣袂翻飛間,她穩穩落於陣前,一雙明亮的眼睛穿透霧靄,冰冷地落在邊瀾身上。
後者臉上露出一瞬詫異和震驚,隨即化為鄙夷。
他挑起聲調,譏諷道:“你還沒死啊?”
蘇禾平靜地落在他面前:“我當然沒死。”
邊瀾嗤笑:“呵呵,是啊,與魔勾結的賤人哪有那麼容易死。”
蘇禾沒給他一個正眼,冷聲道:“我來這裡不是和你爭這些,只是因為這一萬名修士的命我要救下。”
邊瀾看她的眼神像是看傻子:“你在說什麼?救下什麼?”
“你的師祖,清虛道尊,在往生涯佈下的根本不是什麼誅魔陣,這陣法是個邪陣,以你們所有人的精血為薪柴,來餵養佈陣者自身。”
邊瀾氣笑了,紅著眼:“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說的都是真的。”蘇禾手中旋出一物,便有一段畫面展露在空中。
*
與此同時,往生涯上,罡風凜冽,山雨欲來。
十餘道身影立於一側,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正目光如虹地盯著前方。
他們是五大派的長老們,每一位皆是震懾一方德高望重的存在。
一襲白衣勝雪蘇凌雲持劍立於長老們身側,視線死死鎖住一人,神色冷凝如霜。
在他們對面的只有一人。
玄衣銀髮,身影孤絕。
他踏虛負手而立,沒有出鞘的意思。
崑崙凌霄道尊鬚髮怒張,聲震四野:“魔君羅闍,你竟真敢獨身赴此死局。”
旁邊北垣長老也冷笑:“今日這往生涯,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蒼玄靜靜地聽完,不語,只表情淡漠地瞥了他們一眼。
良久,“埋骨之地?”他唇角微揚,語調輕慢。
“就憑你們?”
“也配?”
眾長老見此,一時皆氣急敗壞,大袖顫抖。
百草玄谷掌門瞠目低喝:“孽畜,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看吾等如何將你伏誅。”
他運氣而起,卻被一柄劍鞘攔住:“讓我來。”
年輕男子目光如隼,凌冽地睨向對面之人:“喪盡天良的大魔頭,吾妹因你而死,三年前,讓你僥倖逃過一劫,今日,我必親手手刃仇人!”
蒼玄平靜地瞧了他一眼,指向自己的心口:“三年前,本君親手剜掉自己的心,至今未愈,如今只消一掌就可震碎。”
長老們眼中精光一閃,先是露出壓抑不住的喜色,可隨即變得警惕和詫異起來。
故意暴露自己的弱勢,誰知是不是什麼陷阱。
蘇凌雲自然也想到這一層面,他握劍的手微頓:“你為何告訴我你的破綻?”
蒼玄勾起唇角,懶聲慢調:“因為本君料定你即便知道破綻,你也打不死我。”
蘇凌雲勾起半邊冷笑:“笑話,如此狂妄自大,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提劍而起,劍光如電,直刺蒼玄心口。
“噗……”只聽劍尖插入血肉之聲。
蒼玄竟真的不閃不躲,胸口被劍插入半寸,迅速泅開一片暗紅。
蘇凌雲運氣再深了一寸。
再聽一沉悶的鈍響,劍尖已被拔出,映上一層紅。
蒼玄身體微顫,低下頭,看著心口透出的血花,唇角也溢位了一絲血跡。
然後,他緩緩抬頭,看向蘇凌雲。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諷和冷笑的笑意,眼中卻有股看不透的意味。
可旋即,他遽然臉色發白,額上冒出一層細汗,吐了一大口鮮血。
他抬眸,眼尾泛紅,不可思議地睨向蘇凌雲:“你怎會有如此功力?”
蘇凌雲暢然大笑:“這三年來我勤加修煉,早已步入大乘期。若非隱忍至今,如何瞞過天下人,又如何能讓你這多疑的魔頭放鬆警惕?”
“天縱奇才,當真是天縱奇才!”崑崙長老撫掌大讚,“三年破大乘,此等天賦,聞所未聞。”
“誅魔之功,當屬凌雲。”另一位長老高聲附和。
問道宮宮主面色一凜:“莫要廢話,趁他病,要他命。斬妖除魔,就在今日!”
她雙手做蘭,施展法力,眾長老也也不保留,紛紛出手。
無數劍光砍在玄衣男子身上,留下數道穠麗如花的血痕。
眾長老沉浸在誅魔將成之中,無人注意四面八方的陣法開始湧出流動的暗紋。
無數的淡紅血線悄然從底下修士與往生涯中心的五大派長老們頭頂上拔出,匯入清虛道尊的袍袖之下。
袍袖之下,清虛的掌心微微滲出汗來。
與喜悅的眾長老不同,他眉頭緊鎖,緊繃下頜,面色凝重。
混沌無垢道體怎會重傷於氣運之子手下?
若容器死掉,師父的計劃莫非要功虧一簣?
那他的飛昇計劃豈非無望?
看來需得儘快通知師父助其一臂之力,才能再將這千錘百煉塑造好的容器,好好獻給師父。
他悄然捏碎袖中一枚血色玉符,神念急傳。
*
九天之上·虛無道宮。
玉座上,正慵懶地臥躺著一道身形有些渙散虛浮的老者身影。
仙鶴遽然暴躁地唳叫了一聲,擾了老者的美夢。
他動了動睫毛,睜眼,便見一道金光匯成兩行字。
“師父,容器遭氣運之子重創,道基搖撼,恐難支煅煉。請速臨加持,直接收割。”
“棋子……”老者低喃,聲音如玉石輕叩。
“既出自本尊之手,縱有變數,也跳不出這局。”
話落,他輕揮袍袖,一道半透明的元神自眉心抽出。
一朵祥雲化作雲獸俯身座前。
元神踏身而上,人與獸便如水墨入池,淡去無蹤。
此時。
往生涯上,奄奄一息的蒼玄,忽然抬起了頭,探向一處。
並非眼前圍攻他的眾長老,也不是持劍的蘇凌雲。
而是,望向天。
“等了那麼久,終於來了。”
他染血的唇微動,輕飄飄地吐出幾個字。
眾長老驚愕不已,面面相覷。
崑崙劍宗凌霄長老率先怒斥:“你又在胡言亂語什麼?”
他執劍又要飛來。
一隻修長的手一把握住劍鋒,手腕一動,將堅若磐石之物輕易折斷。
他臉色驟變:“你……”
蒼玄謔意地抬眼,唇際牽出那抹熟悉而冰冷的弧度。
“戲,演完了。”
“現在,”
“該收網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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