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瘋子!”
蘇禾氣急, 差點沒忍住像往常那般對待長大後的他給他一巴掌。
卻終究忍住了。
她不欺負小孩。
只是她實在無法再面對接下來的相處,乾脆揮動靈力,嘗試脫離夢境。
沒想到視線一花, 竟然真的脫離了。
脫離的那一剎那, 小男孩從夢中驚醒,怔怔地看著周圍暗無天日的景色,沉默了很久。
此後他還是經常入夢。
從冬日夢到了乍暖還寒的時候。
這時, 他的夢裡已不再是一片混沌, 反而明媚燦爛,鳥語花香。
但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原來是少了一個陪他玩的人。
於是他坐在河邊等啊等。
等了好久, 卻好像真的再也等不來那個神女。
她就那樣消失了。
後來,他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書房,裡面都是蒼家修煉的秘辛典籍。
想到答應過她的要成神, 他不嫌無趣, 全都一一看過, 憑著一身天賦, 很快領會。
夫子聽聞他的進步, 親自上門, 想讓他重新回到學宮。
可父親替他拒絕了, 因為, 他還是沒長出所謂的心。
怕他被旁人帶壞。
夫子無奈離去。
然就在他準備離去時, 蒼玄向侍人提出想要見夫子一面。
夫子以為他修道心切,欣喜前往。
卻在剛步入院落時,見他跪在地上,鄭重祈求:“煩請夫子教我繪畫。”
繪畫,是夫子曾在課上提及的,他記下了。
夫子雖然不明, 但見他如此乖巧,難得有上進之心,便也放下之前的芥蒂,認真教導起來。
一共來過幾次,小蒼玄就出師了,畫種包羅永珍,其中畫人最佳,可謂栩栩如生。
他謝別了夫子:“這段時間讓夫子辛苦,日後弟子便不再叨擾。”
夫子明白他的意思,卻還是有些不甘心。
他拍了拍小蒼玄的肩膀:“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受你父親的影響才不肯去學宮。若是有機會,你一定還是願意去學宮的。”
“為師不通醫理,不知你父親說的你無可救藥是真是假,且自你母親去後,他更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醫冊:“但為師總覺得你並非你父親說的那樣,這本書,記載了三生蓮的種種,若你覺得身體有什麼變化,需儘快告訴你父親。”
蒼玄勾起一道不冷不熱的弧度,禮貌接過:“是。”
卻在夫子走後,轉手將其丟在灰桶之中。
有用嗎?
親手為他種下三生蓮的,一個懂醫術的人都斷定了他無可救藥,一本破書又能改變什麼?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拿起一張新紙,提筆,開始描繪。
全神貫注地盯著宣紙,他手中細緻地切換著筆鋒,一筆一劃皆顯得自信從容。
只是,或許他也沒想好畫什麼,或許是要求太過嚴苛,每當他畫完一個部分,執筆的手都不由停頓下來,做出一副思索狀。
有時實在想不出了,他只能離開位置,站起身來在屋內漫無目的地走。
因為他不被允許到其他地方。
屋內什麼都齊全,可沒有人,他唯一見到的人,只有鏡子裡的自己。
於是他覺得不好玩的時候,就和鏡子裡的自己聊天。
如此磕磕絆絆,不眠不休整整七日,終於大功告成。
彼時,他專門細心放置筆尖的另一張紙上,已洇出了好幾片墨暈。
他望著成果,眼底浮出一層笑意,伸手撫上那副墨跡已乾的那部分。
有種好的感覺上來。
可下一刻,他心口忽而猛地一突,一股劇痛襲來。
他疼得死死按住胸口,驚疑突起,一個不可能的想法湧上腦海。
可連忙扒開衣裳一瞧,卻什麼也沒有變化。
失落掩去,他才想起自己已經兩日未眠,想必是未睡夠才會如此。
不過他並沒有躺下休憩的準備。
反正就算睡著了也找不到她,何必再睡?
他轉而重新拿起匕首,瞧著匕面上面的光暈,然後,笑著,狠狠往心口刺去。
未曾發現,在刺下的時候,他未發現的鏡中,一絲極淡透明的火苗在他眉心處冉冉升起。
風翻開了丟在灰桶中,醫冊某一頁。
清晰記載著—
“三生蓮只生於至情至性之地,專為修有情道者印證道心而開。”
“心之所感,不過浮光掠影,靈臺乃魂魄之根,情之真意,皆刻於靈臺之上。”
“花色與花瓣隨情念深淺而變,初綻為一瓣熾紅,情深轉二瓣鎏金,至死不渝時便是三瓣琉璃淨藍。”
……
“若遇上心竅先天閉塞之人,則需多經一道悲憫之悟。”
“此情非囿於私愛,而是對眾生苦樂、天地興衰的廣博共鳴。此時非是無花,實則情絲初萌,微弱至無法察覺。這般無相蓮印將如心繭潛蟄,直至情根深種、再無法自欺之時,方顯初瓣。”
*
十五年後。
魔君洛風麟掠奪仙首,將其在玉京城梟首示眾,此乃奇恥大辱。
玉京城各修仙世家同仇敵愾,與仙門聯軍合兵一處,兵臨魔域關隘,與那魔君對峙。
哪曾想,事後魔君對仙門聯軍忌憚三分,暫緩兵鋒,卻將森冷目光,投向了式微的蒼家。
蒼家家主平庸,獨子傳聞是無心的廢物,膝下僅有一剛成年的女兒堪堪支撐門面,取之下手,是殺雞儆猴的絕佳人選。
魔族侵襲之時,正在中秋節。
彼時族親歸家,歡聚團圓。
蒼府一片祥和。
忽聞鳴鏑乍響。
殺聲突起,火光破夜。
一名銀髮復面的魔將領著精銳魔衛,如鬼魅現身府前。
他手指輕揮,門口守衛便如朽木般癱倒。
“殺了,一個不留。”
令下,魔衛如黑潮湧入。
靈力低微的下人驚恐奔逃,卻很快,在魔威下如麥稈般被收割。
孩童啼哭驟起又驟歇,女眷的尖叫與瓷器碎裂聲混成一片血色雜音。
蒼家修士立刻聞訊趕來,揮動靈力,將劍光符籙齊齊放出。
卻見那魔將抬掌一按,磅礴魔壓如巨嶽傾塌,將眾人轟然拍入地面,筋骨盡碎。
家主亦在其中,吐了好大口鮮血:“除卻魔君,我還未聽說過魔域有如此厲害的魔將。
其威勢,竟堪比諸如崑崙仙門的大能,到底是何人要置我蒼家於死地?”
魔將的聲音透過面具,冰冷無波:“呵呵,仙門不動,你們倒是先一步動手,吾等不過是奉魔君之命親自來取這份厚禮。”
“除魔衛道,何分先後!蒼家沒有怕死的孬種!”蒼家家主目眥欲裂,提劍暴起,劍氣如虹直刺魔將心口。
魔將只微微側身,反手一掌印在其胸。
蒼家家主立刻鮮血狂噴,如斷線風箏,不受控制往後砸,照壁轟然倒塌。
幾位族兄怒吼撲上,劍陣剛成,便被魔將袖中湧出的黑氣絞碎兵器,筋斷骨折,倒地不起。
眼見族人如芻狗般被屠戮,蒼家家主嘶吼:“帶晚兒走!所有子輩,立刻逃!”
“爹!”十五歲的少女從遠處趕來,淚流滿面,持劍欲戰,卻被幾位堂兄死死護在身後。
他們組成人牆,卻也在魔衛的刀光下接連倒下。
“不自量力。”銀髮魔將冷笑著抬指,便有一道黑芒徑直朝少女眉心襲去。
少女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本以為要亡故於此,“鏗——”在黑芒離她只有半寸距離的剎那,一道無形之刃攔住了它。
一道素白的清癯身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人群與火光之間。
周圍混亂不堪,此人卻白衣飄袂,似遺世獨立的謫仙。
他的目光悠悠往這邊望來,緊緊鎖住那嚇得失色的少女。
眸色更深了兩分。
像,真的太像了。
這些年,他時常在等,等了好久,也在沒見過她。
即便有畫像,可她在他腦海中的映像也越來越淡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那段記憶的真實性。
直到如今再次看到一張相似的臉龐。
他才確定他的記憶沒有錯。
莫非,他從前見到的神女是此人?
無論是與否,總之,他覺得此人很有趣,他要保下她。
他望向那始作俑者的魔將,輕飄飄的,毫無懼意。
銀髮魔將見到他的一瞬,眼中立刻閃過一道興奮的光。
卻很快消逝,換上兇狠之色:“你便是蒼家那無心的怪物?既然來了,就一起送死吧!”
“為什麼?”他問,聲音清淡,帶著純然的不解,彷彿一個無辜的孩子。
對方並未回覆,揮動魔罡沖霄而來。
蒼玄依舊不解,站在原地,指尖一劃,便有一道劇力將那魔將打退。
眾魔衛想要上前,卻被他周身散發的無形威壓震懾,如同凍結般僵在原地。
蒼家家主欣慰地看著這一幕,高聲喊道:“玄兒,快走,帶你妹妹走,不要想著復仇。”
“妹妹?”他並未在意男人說的話,只是平靜地望著眼眶通紅的少女,反覆咀嚼了兩句。
他小時見到的神女,竟然是他來自未來的妹妹嗎?
可她為何看起來不記得他?莫非,他記憶裡的,只是她的一縷靈識?
“爹,不要,我不能丟下你們。”蒼晚兒衝過去,淚眼婆娑。
蒼家家主口中還不斷湧出血沫,又急又恨,嘶聲道。
“快走……帶她走……保護好她,莫要……莫要再回來……”
他拼盡最後一絲靈力,將其往蒼玄方向推去。
蒼玄接過她,覺得此處味道實在是血氣腥濁,令人作嘔,便帶著她坐到了房頂。
二人待在一處安全的結界裡。
那魔將與魔衛也不知是否是因為忌憚,居然未曾管躍上房頂的二人,只致力於與剩下之人對戰。
剛站定的蒼晚兒還想衝下去,可下方已爆發更激烈的戰爭,靈光與魔焰瘋狂絞殺。
斷劍與殘肢在爆裂的氣勁中橫飛,猩紅的血泊在磚石上肆意漫延,將殘月映成一片汙濁的暗紅。
蒼晚兒在一旁哭得泣不成聲。
而身邊的少年卻無知無覺地望著這修羅煉獄一幕,眼眸清澈,不動如山,好似一切都與他無關。
良久,身邊的少女哭不動了。
她握緊拳頭,瞪著他,聲音嘶啞:“你為何不殺了他們?”
他側目望去,淡淡地呢了一聲:“殺了他們?好玩嗎?”
蒼晚兒不可思議地覷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為何不說話?”他又等了一會兒,她還是不說。
於是他將她留在結界。
腳尖微點,輕凌凌地落在地上,他握住其中一魔衛的衣領,真誠地詢問:“殺他們,好玩嗎?”
魔衛錯愕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便被自己的劍刃貫穿,吐了口鮮血,倒在地上。
提劍的少年擦了擦臉上的血,平靜地看著他倒地,勾起一道饒有興致的弧度。
趣上心頭,他輕輕運起靈力,手中的刀如流水,在他手中時而輕旋如蝶,時而疾刺如電。
對方慘叫尚未出口,他便已飄然轉向第三人,劍尖如筆鋒般優雅一挑,挑斷對方筋脈,偏著頭觀察其倒下時的姿態。
不多時,紅色的血霧瀰漫了整個府邸,也將少年的白衣染成了紅梅綻雪般的斑駁。
不知過了多久,刃風止。
少年淡淡地望著倒在地上的屍體——不論是魔衛還是下人亦或是親族,都七橫八豎地倒在地上。
他興致缺缺地放下刀:“膩了,無趣。”
一場大火轟然而起,將所有一切都燒燬掩蓋。
蒼玄躍上房頂,將已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妹妹帶走。
*
早已脫離的銀髮復面的魔將倏然出現在茂密的竹林中。
他褪去一身魔裝,換上崑崙劍宗道服,端著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負手而立,等待著來客。
“放開我!”蒼晚兒顫抖著身體被蒼玄拖著走,赤目怒喝:“你這個怪物,你怎麼可以殺了爹爹他們?他們是我們的親人啊。”
蒼玄腳步停止,轉過身,語氣無辜:“分明是你叫我殺了他們的。”
蒼晚兒面容僵滯:“我說的是魔……只有魔。”
她望著這張樣貌俊朗卻似冰雕玉塑的臉龐,心裡發毛,後退一步:“你走開,你走開……”
蒼玄看著她的動作,眼底掠過一瞬失落暗色,聲音竟然有些發澀:“你在怕我?以前……你不會這樣的。”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你放我走……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蒼晚兒一副快哭的表情。
蒼玄斂起神色,依舊一副淡淡然的樣子:“不行,他讓我保護好你,你不在,保護不了。”
“不……”蒼晚兒顫抖著連連搖頭。
現在她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想到他拿著劍敵我不分將人砍掉,滿身是血的樣子。
她絕不會再和這個怪物待在一起。
蒼晚兒咬牙,撒腿就跑。
蒼玄在後面追。
前方的竹林中間,靜靜佇立著一人。
蒼晚兒看到那熟悉的衣服,恍若見到救星。
“清虛道尊。”她高喊一聲,跑過去。
身著道服的男子和藹地望向她:“本尊在此等候很久了。”
蒼晚兒激動道:“您特意在此等候?”
清虛道尊頷首:“蒼家被魔族滅門之事已傳遍各派,仙盟震動。而本尊特意前來,是來迎接我的徒兒的。”
蒼晚兒眼睛一亮。
清虛道尊又道:“本尊感應到天機牽引,我命定的徒兒今夜將在此地出現,所以特意在此等候。”
蒼晚兒心頭一熱,正準備說話,卻見他的目光睨向她身後那面目冷淡的少年。
她的笑容淡了下來。
清虛道尊和藹輕聲:“蒼玄,你可願隨我去崑崙劍宗,做我座下首徒?”
少年走上前一步,冷淡地瞥他一眼:“憑什麼?”
清虛道尊微笑:“你是天生無垢道體,是我崑崙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尊是真心想培養你做徒兒。”
他看向臉色發白的蒼晚兒:“如今魔族猖獗,憑你一人之力保護不了她。我可以舉整個仙門的力量讓她安全地活著,日後你想看,隨時安排。”
蒼玄目光如隼:“我憑什麼相信你?”
清虛道長輕揮衣袖,一副虛幻光景變出現在空中:“這是百年後的生活,你和妹妹屆時會生活得很好。”
那副光景中,妹妹還是一樣年輕,他們住在安靜的小山村。
春日他們一起漫步在夕陽下,一邊唱著野山謠。
夏天在溪邊,她赤足踢水,驚走了小魚,回頭對他笑。
秋日裡,他給她摘棗子,她說酸,不吃。
冬日裡,她把手藏進他袖中取暖。
她畏寒,好甜食,閒暇時愛臨窗而坐繡花,他們生活得平靜又溫馨。
蒼晚兒難堪地看著空中那一幕,一股嫌惡湧上心頭。
但眼下能逃離此人才是首要之事,她跪在地上:“我願意。”
放軟了聲音,她輕扯了扯蒼玄的衣裳:“哥,你就去吧,崑崙劍宗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地方。”
蒼玄凝著她的面容,總覺得左胸升起有股怪異的感覺,讓他沒法拒絕她的要求。
他抿唇:“我答應。”
清虛道尊滿意地笑了,從袖口中拿出一琉璃瓶裝的藥水:“這是忘憂露,你服下後,可忘卻這場滅門的仇恨,剛好專心修煉,你且服下吧。”
蒼玄伸出手,在空中頓了頓,看了一眼蒼晚兒滿臉期待的模樣,最終徑直接過,一飲而下。
*
崑崙劍宗·天衡閣。
蒼玄坐在書案前,攤開一幅泛黃的畫,默默地看著畫中的女子。
不知為何,忘憂露服下後,他忘卻了許多東西。
就連那段他記了十五年的記憶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甚至他越發想要回憶,就越發回憶不起,令他頭疼難耐。
他揉了揉太陽xue,閉上眼睛,試圖緩解。
可那股如霧蔓延的痛感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更烈。
他睜開眼,卻發現面前的畫像忽然變得越發模糊而陌生。
好似有什麼東西在離他而去。
慌亂佔據了整個身子,他心口撲撲直跳,連忙提起筆,想要將記得的全都寫下。
可提起筆,他頓住了。
就那麼一瞬間,他居然什麼也記不清了。
就連,她的名字,也記不清了。
她叫什麼名字呢?
姓山,名……叫什麼名字呢?
是風吧,忽然就飛走的風。
罷了,就叫她山風吧。
他寫上兩個字,用手輕輕撫上這幅畫,眼中滿是依戀。
熟料,下一刻,又是一陣霧氣在腦海中侵蝕。
他的眼瞳迷離了一瞬,待再次清醒時,內裡只剩茫然。
望著那幅畫,他的直覺令他低低喃了聲:“妹妹。”
作者有話說:
那個一縷魂識和妹妹,後來在他看來本來就不是一個人,但是後面這個記憶又在藥物的作用下被覆蓋混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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