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愣在原地好一會兒, 詫異地跑過去,看著鍋裡品相不錯的肉粥:“你做的?”
他輕聲:“不然?”
“你會?”
“當然。”
蘇禾給他豎起大拇指:“想不到你們修仙之人也會食人間煙火啊。”
他沒回,順手盛了一碗粥:“晾一會兒就能吃。”
蘇禾迫不及待坐到飯桌前, 聞著粥香:“你好厲害啊。”
蒼玄解開圍裙, 坐在她對面,懶聲慢調:“小菜一碟。”
蘇禾拿起勺子攪了攪,盛了一小口品嚐, 眼睛頓時一亮:“好吃。就是這粥太稠了, 平常這些米我都能煮兩次了。”
她說完,順便去米缸瞧了瞧。
這不瞧不要緊, 瞧了,她眼睛都快瞪出來。
“為什麼我的米少了那麼多?你做一次粥怎麼用了那麼多?敗家呀。”
蒼玄眸色暗了暗,不動聲色地將身後的書籍藏好。
“你記錯了, 你本來就剩下不多了, 我只用了兩小碗。”
蘇禾撓撓臉頰:“是麼?好吧, 又要去大槐樹底下買米了。”
蘇禾坐下開始喝粥。
蒼玄也喝。
“你平時就吃這些……粗茶淡飯?”
其實他想說的是你就吃這個?
蘇禾:“嗯, 蘇家會給我錢, 我的錢夠用, 但是現在姥姥用的藥效果不大, 我想換更好的藥, 所以就能省一點是一點。”
蒼玄直截了當:“不用了。”
蘇禾:“???”
“反正看她的那個樣子, 吊著一口氣也撐不了多久。”說這話時,他語氣平淡,恍若只是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蘇禾眼眶驟然紅了。
卻仍倔強地說:“就算是這樣,我也想要姥姥剩下的日子好過一些。”
他平視著她片刻,垂眸:“如果你非要如此,那我會幫你想辦法。”
蘇禾挑眉, 用表情問:怎麼想?
他不回答。
只等她吃完,在她詫異的目光中,自然收拾碗筷:“之後這些都交給我,總不能真的白吃白住。”
*
蘇禾根本沒把蒼玄說的什麼想辦法放在心上。
畢竟他曾經是修士,認識的恐怕是醫修。
醫修的診療費不是她能付得起的。
且醫修對凡人的病症往往不屑一顧,也不願擔因果,他想出來的辦法恐怕對她無用。
只是,她沒想到蒼玄說的想辦法是替她賺錢。
那天下午,她剛畫完畫,終於得閒,躺在椅子上,拿起路上順手買的二手話本看起來。
卻聽到隔壁院子傳來此起彼伏的豬叫聲。
她好奇湊過去,就看到一襲黑衣的少年提著劍,在一頭被按住的豬上乾淨利落地劃了兩刀。
很快,劍刃將那頭豬的各個部位整齊地分成了幾大筐。
“真快啊,多謝你了小夥子。”隔壁家的奶奶笑臉盈盈地給了他一袋靈珠。
蒼玄接過,順手提走了一袋親自割下來的豬下水:“說好了,這個給我。”
奶奶拄個柺杖點頭:“好好好,反正也不值幾個錢,下次,砍柴麻煩你再過來一次。”
蒼玄神色淡淡:“可以,我下次砍柴可以幫你免費,但我要你幫我多介紹幾家需要幫忙的鄰居。”
奶奶點頭。
他提劍,轉身離開。
蘇禾忙往回跑。
卻還是被那廝眼尖地發現了。
他手腕一轉,那把殺豬的劍就攔在她面前。
她僵住身體。
“五十顆靈珠。”蒼玄把剛賺到的那袋靈珠交到她手上。
蘇禾捏緊袋子,不明所以地睨他。
他語氣平直:“等村裡有穩定的找我幫忙的村民,一日都會有幾十顆靈珠。
雖然不多,但權當我給你的貼己錢,日後,用這些,就不要那麼累,省吃儉用了。”
蘇禾沒想到他想到的辦法不是想替她解決姥姥的病,而是賺錢讓她不用從例錢裡面省。
她望著他,突然感覺心口熱熱的,眼眶險些不爭氣地紅了。
這還是第一次除了姥姥姥爺之外,有人會關心她有沒有吃飽飯,吃得好不好。
這麼看來,這個撿來的少年,貌似也沒有表面那麼壞。
蘇禾握緊手中的錢袋子,強行定了定心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伸手接過豬下水:“這些,我們今晚做好吃的嗎?”
他沒給:“嗯,我來吧,你先回去待著,你不會。”
蘇禾應了聲,轉身回到院子裡,繼續看話本。
這廂,蒼玄提著豬下水回到廚房,從柴火堆中翻出那本書,仔細研究起來。
差不多等了兩個時辰,他才把飯菜端出來。
蘇禾正看話本看得入迷,沒聽到他聲音,直到他走來敲了敲桌面,她才如夢驚醒。
“你看的是什麼?”他盯著她手中的書。
蘇禾回:“言情話本。”
“何意?”
“就是講男人和女人如何談情說愛,可能也順便教你怎麼做人。”
“你很喜歡?”
“無聊的時候會看看。”
“哦。”
他應了聲,第二日去集市的時候順手買了幾本《溫柔夫君嬌俏美人》《霸道仙尊愛上你》《王爺的逃妃》學習做人。
畢竟,現在是凡人。
*
不知不覺入了冬。
即便用更好的藥吊著,姥姥的身體依舊每況日下。
蘇禾聽說過,入冬對老人家是一場劫難,熬過去就能多活一年,熬不過去……
她心裡悶悶的,每日心裡總是沒來由的慌和害怕,可卻沒法,只能更為細心地照顧姥姥。
但聞到訊息的狗來得總是快。
某日,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闖進她的小院。
蘇禾警惕地看著闖進來的一行人:“你們是誰?”
年紀稍長的幾個往前:“我們是你孃的叔伯,後面幾個,是你表哥。”
蘇禾預感不妙:“你們想要幹嘛?”
“之前這老房子免費給你住,但是現在你姥姥快不行了,我們也不為難你。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是我們蘭家的祖產。你一個外孫女,住在這不合適。”
蘇禾咬唇:“可是,這房子是曾外祖父留給我姥爺的,我回來後一直都住在這裡。”
另一年輕的衝上來:“那又如何?伯父走了,家裡沒兒繼承,這房子就應該還給我們蘭家,不還的話,那就交租。”
蘇禾後退一步,試圖說和:“可是這房子已經很破了,你們都有了自己的房子,就不能……”
他爆喝:“憑啥白住?你父家不是有錢嗎?拿錢!每月交租,不然現在就滾!”
旁邊一年輕人幫腔:“就是!你撿那個野男人回來養,花得起錢,給自家親戚交點租子就不肯?”
“你父家是玉京城蘇家,拔根汗毛比我們腰粗。我們不要多,每月兩顆靈石,算便宜你了。”
兩顆靈石,那可是一筆大數目,她怎麼拿得出來?
年輕人走近一步,離她咫尺。
蘇禾被他的周身氣息嚇了一跳,下意識眼眶紅了,但又強行穩住心神:“我……我暫時沒有。”
那表哥又喝:“不給?行,現在就搬,帶著你那野男人,滾出珠溪村!”
蘇禾聲音發顫:“我攢的錢都……給姥姥治病了……你們不能這樣……”
“不能哪樣?”那表哥無賴地笑了笑,隨即冷了臉,伸手要去關門:“這房子是我們蘭家的!你不交租,我們就把門鎖了,看你住哪兒?”
蘇禾忙跑過去攔。
卻見房門從裡開啟。
一位黑衣少年信步閒庭地走出來。
他面色平靜,臉上帶著一點病中的蒼白,卻端著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平淡得,好似誰也沒法掀起他半分波瀾。
他先是看向她,和她對視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向那群人。
“不知發生了何事,如此喧譁?”語氣溫和得像在聊家常。
那表哥皺眉,語氣不善:“你誰啊?”
另一人回覆:“還能是誰,那個野男人唄。”
那表哥冷哼一聲:“這是我們蘭家的家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手。”
蒼玄笑了:“外人好啊,不偏不倚,正好可以公平公正地評判個對錯清白,不若各位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老者上前:“我是她孃的大伯,她的舅姥爺。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本來給我弟弟住,但現在弟弟不是已經沒了嗎?
他女兒也沒了,只剩下一個弟媳,弟媳……也差不多了,理應收回來,畢竟,她是外姓女啊。”
蒼玄:“我看各位衣著光鮮,想必也過慣了好日子。這房子年久失修,收回去無甚大作用,光是修葺就得花不少靈石,這可是一個虧本買賣,為何不做個順水人情,留給這孤女?”
表哥態度強硬:“這房子沒有用,但也不能留!這不符合規矩!”
蒼玄輕蹙眉頭,為難道:“那想要在此處住下,就毫無辦法了嗎?”
表哥昂著頭:“那就交租。我們商量過了,每月兩顆靈石,我們幾家平分。”
蒼玄垂眸,點頭:“開價公道。兩顆靈石,確實不多。”
蘇禾一愣,猛地轉頭看他。
兩顆靈石,可是相當於現代兩千塊的存在,在這麼要給偏僻鄉村,那可是一家人小半年的嚼用。
他怎麼能說公道?
親戚也愣了一會兒,當真沒想到這病秧子這麼識相。
蒼玄語氣依然平和:“只是有一件事想請教舅姥爺。”
“何事?”
“這房子,是姥爺留下的。姥爺走了,姥姥還在。姥姥是這房子的主人,對吧?”
舅姥爺不明他何意,皺眉,但仍答:“那當然,我弟當初是花了錢從我爹那拿到的,算是這房子的主人。”
蒼玄了然點頭:“那就好辦了。姥姥是主人,蘇禾是姥姥的外孫女,住在這兒,是伺候姥姥,照顧病人。這租,應該是姥姥收,還是舅姥爺收?”
舅姥爺被問住了。
蒼玄沒等他回答,繼續說:“舅姥爺方才說,這房子是蘭家的祖產。那晚輩斗膽問一句,蘭家的祖產,是歸族裡長輩共議,還是歸某一家說了算?”
舅姥爺遽然搖頭失笑:“這還用問嗎?從古至今,自然是歸族裡長輩共議,不過,這哪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問?”
蒼玄點點頭,虛心受教的樣子:“原來是共議。那晚輩斗膽再問一句,”
他環顧眾人一圈,語氣依然溫和輕柔:“今日來收租,是共議過的嗎?族老們都在場嗎?”
此話卻讓眾人變了臉色,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最終還是舅姥爺臉色一變,不愉地喝:“你到底什麼意思?”
蒼玄搖搖頭:“晚輩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若是族裡共議的,那該有族老在場。可今日來的,只有四房。還有兩房沒來。”
蘇禾也望著這群人,確實少了兩房。
這些事情是她閒來無事自顧自在蒼玄旁邊噓噓的,沒想到,他居然記下了。
蒼玄依舊端著一副無辜疑惑的模樣:“那兩房,是不知道這事兒,還是不贊成這事兒?”
一位中年婦女忍不住了:“你少挑撥離間!”
蒼玄眉梢微翹,不知道她是誰,便估摸著叫了個尊稱:“姨母說得對。晚輩不該挑撥。那不如這樣,”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做出了個“請”的姿勢:“各位現在就去請那兩房的族老過來,當著他們的面,把這事兒再說一遍。
若他們也同意收租,晚輩無話可說,現在就替蘇禾收拾東西。”
他微微欠身,面上保持著微笑:“若他們不來,或者來了不同意那今日這租,收了,日後他們問起來,晚輩可不敢替各位瞞著。”
蒼玄輕輕咳了兩聲,語氣更溫和:“舅姥爺若覺得姥姥病著,管不了事,想替她收這份租,也不是不行。只是姥姥病了一個月,舅姥爺來了幾回?藥錢出過嗎?大夫請過嗎?”
“如今姥姥還沒閉眼,舅姥爺就來收租。這傳出去,村裡人會不會說舅姥爺是急著把姥姥那份也收了?”
舅姥爺臉漲得通紅,指著他:“你……你少胡說!”
蒼玄唇角微微揚起:“晚輩沒胡說。”
“晚輩只是替舅姥爺著想。姥姥還在,這房子就是姥姥的。舅姥爺若真想替姥姥管,不如先幫姥姥把病治好。等姥姥好了,讓她自己說,這租該不該收,收多少,給誰。”
他環視他們一圈,勾起一道恰到好處的笑容:“各位若肯出錢給姥姥治病,姥姥感激不盡,蘇禾也定會感激不盡。”
旁邊另一箇中年婦女忍不住了,指著蒼玄罵:“你一個外人,吃她家的,住她家的,還好意思在這兒插嘴?她要不是養你這個廢物,能沒錢?你才是最大的拖累。”
蒼玄等她罵完,不急不慢地開口:“姨母說得對。我確實是拖累。”
他輕斜腦袋:“那姨母覺得,蘇禾該怎麼處置我才好?是趕出去,讓我死在外頭?還是,”
他轉向她的方向,滿目期待地望向她:“姨母家裡願意收留我,替蘇禾分擔這份拖累?”
姨母一愣:“我憑什麼收留你?”
蒼玄點點頭,遽然目光冷凜,直直地睨向她:“那姨母憑什麼管蘇禾收不收留我?”
“你你你……”那姨母指著他你你你個不停,就是說不下去。
蒼玄等了幾息,見沒人動,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各位今日是不打算請族老了。那晚輩斗膽,替各位想個折中的法子。”
他從懷裡取出幾顆靈珠,放在桌上:
“這是五顆靈珠。不是租,是晚輩替阿禾,給幾位長輩買碗茶喝。各位回去慢慢商量,等商量出個全族都同意的章程,再來。”
“到時候,該交多少,我們一分不少。”
幾人面面相覷,只好拉著臉離開。
等所有人都不在,蘇禾再也撐不住。
臉色蒼白,身子顫抖,雙腿癱軟,倒在凳子上。
蒼玄坐在她旁邊默默望著她:“你怕什麼?”
蘇禾強支起上半身,吸吸鼻子,紅著眼眶:“我剛才以為我真的要被趕出去了。”
蒼玄輕輕抿茶:“……”
蘇禾:“他們好多人,我說不過,還好你剛才幫我。”
蒼玄輕輕品茶:“……”
蘇禾面露苦色,惆悵地嘆了口氣:“可是怎麼辦?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如果再來的話,我要怎麼辦?”
蒼玄喝完茶,老神在在的:“此事,不難。”
蘇禾無語:“你說風涼話當然不難。”
蒼玄望她一眼,指尖點在桌面上:“實在不行,我可以幫你。”
蘇禾愣了愣,然後搖頭:“這些人看著凶神惡煞的,一看就招惹不起。這件事和你無關,你不要摻和了,免得他們報復你。”
她摸了摸乾癟的肚子:“我瞭解過這裡的法律,我確實不佔理,我……兩塊靈石省省也能省出來。”
蒼玄失笑,反問:“現在是兩塊靈石,以後呢?”
蘇禾低頭,不說話了。
他冷然一笑:“示弱不能換來安寧,只會讓別人覺得你好欺。”
蘇禾囁嚅:“其實道理我都懂,可是,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罷了,不示弱還能怎麼樣呢?”
蒼玄垂了垂眸,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層不明顯的晦暗。
再挪開視線,聲音乾澀:“我會幫你徹底解決。”
蘇禾繞手指:“怎麼徹底解決?”
蒼玄聲音平淡:“立字據畫押,找村長和幾個村民見證,這房子就能歸你。”
蘇禾眼睛一亮:“真的管用嗎?”
他語氣輕飄飄的:“自然管用。”
蒼玄長睫微轉,眸色變得更深邃。
若是這群無知村民不同意,那他自然也有別的辦法讓這個法子管用。
“那真是太好了。”
蘇禾鬱悶的情緒一掃而去,開心地站起身,輕快地走兩步:“蒼玄,真是謝謝你,謝謝你幫我做這些。”
又停下,停到他身邊:“不過,你為什麼幫我啊?真的會給你惹來麻煩的,本來你的身份就很敏感。”
他語調輕然:“因為你救了我。”
蘇禾也是隨口問:“僅此而已嗎?”
他怔了怔,反問:“還不夠麼?”
蘇禾才反應過來自己問了個啥問題,揚起唇角,嬌憨點頭:“對哦,夠了夠了。”
她找出珍藏已久的桂花糕,親手給他送上:“蒼玄,你是我在古代第一個好朋友,謝謝你這些天幫我,讓我覺得,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他可不愛吃甜食,本要拒絕。
然聽她那麼說,不知怎的,手指卻不受控地伸了出去,拿了一個。
想起她方才說的話,他品食的動作停下,探向她:“你說,我和你是好朋友?”
蘇禾點頭,笑得眉眼彎彎:“嗯,可不可以?”
蒼玄直直地望著她,良久,舌尖一繞,“好啊。”
他從衣襟中掏出一張黑乎乎的符紙:“日後,若有問題,可以來找我,絕不讓你……”
無依無靠。
他聲音頓了頓:“讓你白謝了。”
蘇禾接過:“好。”
忽然打量他一眼,說:“蒼玄,明日我帶你去集市買衣裳吧。”
“為何?”
“你穿的都是我姥爺留下的衣裳,太老成了。我想,你這些日子賺了錢都給我了,也不容易,想給你買兩件新衣裳。”
“嗯,成。”
“那你要什麼樣的?”
“不知。”
“青衣吧,你覺得你特像讀書人。”
“那就青衣,隨你喜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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