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到底熬過去了那個冬天。
這一晃, 過了半年。
正值盛夏,夜晚。
蘇禾身子不好,一向也好好將養著。
但這個夏天真是太熱了, 這會兒她貪涼, 就偷偷拿著驅蚊燈,去往河邊泡腳。
此時夜靜如水,星河倒懸。
繁星點點落入河中, 隨波輕搖, 讓人分不清哪顆在天,哪顆在水。
她伸手在水中抓了抓, 抓了個空,倒是讓水面上的星星顫了顫。
“真漂亮,可惜是假的, 抓不到。”她鬱悶地嘆了口氣。
“你這個笨身體, 可小心點, 別摔下去。”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冷之聲。
蘇禾頭也沒回, 就知道是蒼玄找來了。
她說:“天氣太熱了, 我就泡一會兒。你快看, 今晚的星星好亮啊。”
說完, 伸手又撈了一個星星。
星星再次消逝在她潔白的手中:“可惜是假的, 看得到, 撈不著。”
蒼玄蹲在她身邊,輕嗤:“一堆破石頭,有什麼好撈的。”
蘇禾嘁了一聲:“你懂什麼?這是一種……情趣。”
“情趣……是何意?”
蘇禾翻白眼:“這個很難和你解釋。”
他聲音輕挑:“你很想要?”
蘇禾手指在水中轉圈圈:“我說了這是一種情趣,再說了,這是星星,你想要, 也不會得到吧。”
他沉吟片刻:“也不一定不會得到,只是,星星並沒有你想的漂亮。”
天上的星特別大,他做不到把一整個給她弄下來,但隨便弄點碎屑倒是可以的。
再施法,讓碎屑發點光,對他來說也是可以的。
蘇禾被他逗笑了:“星星在天上呢,你怎麼可能得到。”
“誰說的。”他望著她的側臉,輕輕揮動指尖,便有無數發光的碎石從上空降落。
蘇禾嚇了一跳,他俯身替她擋了下。
她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中,怔怔地望著天上落下的星雨。
無數的碎星似一條小銀河傾瀉,落入水中,沉進水裡,發出亮亮的微光,漂亮唯美。
她看呆了。
他忽然說:“走,下去撈星星。”
隨後就下了河。
蘇禾也要跟著,卻被他攔住,一副命令的語氣:“穿好鞋襪。”
“幹嘛?”蘇禾不虞。
蒼玄:“你已經在此待了很久了,若再入水該生病了。”
蘇禾扁嘴:“可是,你不是叫我撈星星嗎?你又要自己一個人玩?”
他不語,重新上岸,去一旁拿了個抄網,遞給她。
“用這個。”
蘇禾沒有接過,嫌棄地嘟囔:“這個,那麼遠用這個也不好撈。”
他垂眼望了望水下銀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來看她,又轉回去,背對著她站定。
半晌,才從前面悶悶地傳來一聲:“上來。”
蘇禾身子驟僵,望了望四周:“這樣不好。”
她小聲補了聲:“男女有別。”
蒼玄頭也沒回,語氣淡淡:“那你自己下去撈,生病了別找我哭說沒錢治。”
蘇禾:“……”
等了一會兒,他先下去了,又補了一句:“是你說要星星的,快下來,待會這破石頭就不亮了。”
蘇禾想了想,終究咬牙,跺腳:“那你快來揹我。”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背過身去,朝後伸出手。
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說:“快點。”
蘇禾將手扣上他的肩膀,他扣緊膝彎,將她穩穩背起。
“出發,往這邊,這邊星星多。”
她指著一處。
他走過去。
“停。”
她一手拿著抄網撈,然後將星星放在岸上。
他聽著她的命令去往她想要去的地方,走了一會兒,忽然問:“這樣,就是情趣?”
蘇禾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麼還記得這個詞?
她慌忙用手捂住他的嘴:“瞎說。”
他垂睫,什麼也沒做。
但月下的那雙眸更深邃了。
她慌忙把手挪開,卻發現手心已留下了微涼印記。
蘇禾咬唇,眼神躲閃:“夠了,我們回家吧。”
他“嗯”了一聲,揹著她上了岸。
卻沒有立刻將她放下,而是揹著她再走了幾步,在村路旁停下。
“走吧。”
二人在路上,一言不發地走著。
此時夜幕低垂,村路上燈火點點,如流螢穿行。
一盞盞燈籠在樹影間明明滅滅,映出前行的身影——全都是一些年輕姑娘。
其中一個跑上來,對蘇禾道:“姑娘,今天星祈夜你怎麼不去參加?”
蘇禾被陌生人突然的打招呼嚇了一跳,搖頭:“參加什麼?我不知道。”
“星祈夜的活動呀,每年我們都會帶上面具,讓星星幫忙實現願望。”
“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們蒼梧的習俗,每年星空最璀璨的一夜叫做星祁夜,也就是今天。這一晚,是屬於我們螢燈出遊的夜晚……”
這位姑娘介紹了一堆,最後自來熟地問:“你家是住在前面嗎?我見過你幾次,但你總不出來玩。”
蘇禾尷尬地撓頭。
那姑娘笑了笑:“你長得真白,真漂亮,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嗎?”
蘇禾來到地方那麼久,其實,也是想交朋友的,只是一直沒機會。
有人主動靠近,她自然答應:“可以啊。”
姑娘笑了:“我叫秋桃。”
“我叫蘇禾。”
“好,下次星祈夜你一定要來哦。”
“嗯。”
蘇禾和秋桃至此成為了朋友。
秋桃的性子活潑開朗,不拘小節,和蘇禾倒是互補,二人很快玩成了摯友。
她們還約定好了上山摘果子,剛好可以多賺一些錢補貼家用。
這日兩人為了找一個果子,待到了天黑才下山,秋桃親自送她回家:“阿禾,我明日再來找你。”
“好。”她清脆地回了聲,轉過身,就有一道身影沉沉地立在那。
一道如隼目光緊緊鎖住她,目光的主人聲音冰冷:“好什麼好?回來那麼晚,飯菜都涼了。”
蘇禾把揹簍放下:“那是因為我在找一種果子。”
他沒追問,像是又想到什麼,換了個話題:“剛才她叫你什麼?”
“阿禾。”
“阿禾?為何她那麼叫你?”
“這是親密的人才這麼叫的。”
他眸色暗了暗:“我與你相處的時間更長,難道還沒有和她親密嗎?”
蘇禾忙否認:“不是……”
她撓撓頭:“這不一樣。”
他斜了斜唇角,聲音輕淡:“有什麼不一樣?”
“總之,日後我會叫你阿禾。”
蘇禾笑了:“你想叫就叫吧。”
她從揹簍裡捧出紅彤彤的果實:“我看到你時常心口疼,給你找了一天的這個果。”
蘇禾去井邊洗乾淨,把果子放在蒼玄手心:“這個果子叫萆荔果,秋桃說對心臟好,以後還可以種在家裡呢。”
他垂眸看了一眼,喉結微動,撇開眼去。
她誤會了。
其實他並非心口疼,只是煞氣發作時會有片刻不適,需得壓制。
蘇禾坐到飯桌前:“先吃飯吧。”
蒼玄:“冷了,我去熱一下。”
蘇禾:“不用了,天熱,這樣的溫度剛好,今天你煮了雞肉呀,快來吃。”
她夾起一塊品嚐,讚不絕口:“蒼玄,你的手藝真好。”
他輕輕嗯了聲。
她問:”今天姥姥怎麼樣?”
他答:“一切如常,剛才喂她吃過飯了。”
“真是辛苦你了,本來照顧姥姥應該是我的事情。”
“順便。”
不知何時開始,家裡的各種大小事務都由蒼玄包攬了,包括照顧姥姥。
搞得蘇禾怪不好意思的。
“村醫說,你的病越來越好了……這真是件好事……”
她手中的竹箸不自覺放在飯裡戳了戳:“你好了……就要回去找家人了吧。”
蒼玄乾脆:“我沒家人。”
“啊,對不起,那你還是要走嗎?”
他默了下,聲音澀然:“要。”
蘇禾竹箸一頓,夾了口菜:“哦。”
氣氛沉默了半晌。
蒼玄突然說:“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蘇禾抬起頭。
“這裡的靈氣好養病,可否讓我再在此處多待一些時日。”
“嗯,好,可以,剛好還可以幫我忙呢。”
蘇禾快速吃完,就跑去洗澡,洗完澡,跑到房間裡,給自己捶腿。
她擅長髮呆,發呆了好一段時間,眼見天色晚了,就要睡下。
可偏偏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嘆了口氣,強行閉上眼睛壓著自己睡下。
誰知明明她什麼也沒想,卻有股煩悶湧上心頭,搞得她思緒莫名其妙亂得很。
她索性睜開眼,開始數羊。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數了一會兒,一道聲音偷著薄薄的秫稭箔,從隔壁房間傳來:“醒醒,你在做噩夢?”
蘇禾沒想到他還沒睡,轉向那邊,輕輕地說:“不是,我睡不著,在數羊。”
“為何睡不著?”
蘇禾也不知為何,囁嚅地扯了個謊:“我……想我姥姥姥爺了。”
蒼玄:“姥姥不就在那嗎?”
蘇禾翻過身,聲音悶悶的:“你不懂。”
他追問:“那想什麼?”
蘇禾覺得他有點煩,隨口又搪塞:“想到以前睡不著的時候姥姥都會給我唱歌。”
他還追問:“唱什麼歌?”
她聲音帶上了不耐:“說了你也不懂。”
他沒應了。
蘇禾覺得自己好似語氣有點重,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又主動翻過身,對著牆面說:“你會唱歌嗎?”
他默然片刻:“只會一首。”
蘇禾戳上面:“那你唱給我聽聽。”
他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蘇禾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是那種乖順的人,瞬間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也沒說話,側過身子繼續強迫自己入眠。
良久。
久到蘇禾以為等不到了。
那邊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吸氣聲,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然後,一陣清和的歌聲從牆的另一邊響起。
“夕陽斜,掛樹梢,我牽牛兒過石橋。牛兒牛兒慢些走,等妹採完紅山莓。”
“青草嫩,溪水甜,牛兒吃得尾巴搖。阿妹笑聲響山澗,驚起蜻蜓飛高高。”
“螢火蟲,提燈籠,照亮咱們回家道。今日牛兒肚兒圓,明日咱家米滿瓢。”
蘇禾心中的鬱悶慢慢被歌聲撫平。
她將身體對著歌聲那邊,閉上眼睛,揚起唇角:“再來一次。”
“夕陽斜……”
聲音悠揚悅耳,一副恬靜的鄉村風景之中,不知不覺被帶入黑甜夢境之中。
他輕聲:“還要繼續嗎?”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均勻的呼吸聲。
他微微失笑,也側過身。
晦暗燭光,正朦朧地投下女孩那片清秀面龐的影子。
他望著,情不自禁伸出手,撫上薄薄的牆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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