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死了。
就在一個平靜的午後, 一場平常的睡眠之中。
還是春天。
蘇禾發現的時候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好久,才“哇”地一聲, 蹲在地上, 嚎啕大哭。
“你怎麼了?”
少年很快出現在身後,看到床上不再有任何呼吸起伏的身體,便明白了。
不過他並沒有多大的表情變化, 只站在遠處, 端著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這對她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蘇禾噎住。
她知道他說得對。姥姥病成這樣,走了確實是解脫。
可那是她姥姥啊, 是和她姥姥長著一樣的面龐,一樣愛護她的姥姥啊。
她吸吸鼻子,眼淚還在啪嗒啪嗒往下掉:“你怎麼……可以那麼說, 那是我姥姥……”
他走近一步, 聲調輕然, 幾乎是漫不經心:“就算是神也有隕落的時候, 死亡這件事, 平常心看待就好。”
蘇禾邊擦眼淚, 邊抽泣:“可是, 我還沒做好準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蒼玄:“死亡從不會等你準備好。”
蘇禾突然想起原書裡原主的結局, 還有自己上一世悲慘的死法, 苦笑,呢喃了聲:“你說得倒是輕鬆,如果是我……”
“你不會的。”他打斷。
她詫異地望著他,睫毛還溼漉漉地結成一團。
他眼神閃了一下,下頜緊繃,揪住她的後領, 將她拖走:“出去,後事交給我,你現在只管放個喪炮,通知村裡人。”
蘇禾被他這麼拖走,腦袋還是懵的,只能茫然地照做。
小時候她就經歷過母親的葬禮,可她當時還小,什麼也記不住。如今輪到姥姥,她依舊什麼也不懂。
所以接下來三日,全是蒼玄在替她料理。
設靈堂、報喪、迎客、做法事……她像個木偶一樣被人牽著走,該跪的時候跪,該哭的時候哭。
後來姥姥入殮,棺蓋合上了。
再後來,姥姥下葬了。
她一個人回到空落落的房間,環顧一圈,才看到姥姥的針線筐還在窗臺下,沒納完的鞋底擱在裡頭。
還有床頭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等著人來穿。
可人已經不在了。
她趴在床榻前,一下想起從前,一下又想起現在。
為什麼總是這樣?所有人都是這樣,總是把她一個人丟下,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剩下來的一切。
沉重的苦澀像潮溼的棉絮貼在蘇禾的心頭,避無可避,扯也扯不開,堵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想哭,可眼淚好像早在這幾日裡就流乾了。
眼眶是乾的,喉嚨是澀的,心裡像是被人攥著,疼,但哭不出來。
她張了張嘴,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又咽了回去。
沒有人聽。她說了也沒人聽。
其實她想說話也不是要安慰,就是想要好好發洩一番。
即便是對著風月訴說自己心裡的難受,也比在這裡獨自哀傷好一些。
她跑出門,拿起喪席上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悶了下去。
只是她並非喝酒的行家,喝了一口就覺得苦澀無比。她皺著眉,又強行灌了自己幾口。
陌生的酒氣侵蝕她的思緒,很快,她的腦袋就變得迷迷糊糊的,臉也紅透了。
分明是醉酒的徵兆,她卻似被這種奇異的感覺激得昂然起來,站起身,拍拍桌子,猛地又灌了自己一大口。
動靜終於引來了蒼玄。
“你喝不了酒就別喝。”他蹙著眉,望著她臉頰燻紅的樣子,伸手來奪。
蘇禾倒是機靈地將酒壺收到身體一側,舉頭又喝了一口,然後指著他,迷濛道:“你是誰啊?”
他沉著臉:“蒼玄。”
她想了想:“哦,蒼玄啊,我記得,你是我撿回來的。”
他沒再搶了,只問:“為何喝酒?”
蘇禾又喝了一口,才絮絮地說:“我想……姥姥……姥爺了。”
他眸色一沉。
她又望了會兒天,語氣稀疏平常:“所有人都離開我了。媽媽,姥姥,姥爺……都不在了……”
說完,她才驚覺,眼淚居然還能流,而且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滑了下來,和酒漬一同落進塵土裡。
她狼狽地用袖子胡亂擦著,目光迷離地望著他,喃喃道:“你……也會離開的對不對?”
他嗓間發緊,指尖顫了顫,沒說話。
“沒事。”她仰頭,帶著幾分倔強的語氣,“反正我也餓不死。我一個人習慣了,這世上,沒有誰能一直陪著我的。”
她身子發軟,頹然跌落在凳子上,繼續悶悶地喝了好多酒。
他望著她,別過臉,捏了捏拇指,忽然說:“我不離開你。”
蘇禾不信,立刻反駁:“騙人。你明明說過要離開的,現在你的病都快好了。你的病好了,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蒼玄定定地凝視著她:“我從不騙人。”
蘇禾望向他。
醉意讓她眼前的面龐影影綽綽,可那雙眼瞳卻異常清亮:“你怎麼保證呢?”
蒼玄:“我會和你結契,結契者和人結了契,若有違背,就會七竅流血,血盡而亡。”
她用酒壺抵住他的唇:“瞎說什麼?”
他重複了一遍:“我會和你結契。”
“聽不懂。”她咕噥了聲,如被抽了筋似的,倏地倒下,趴在桌子上,手中的酒壺“吧嗒”一下摔碎了。
他長睫垂下,默然片刻,將她打橫抱起。
放上床榻,掖好被子,坐在一側,靜靜地看著她。
燭光晃悠,洩出微亮映照著床上人兒的模樣。
女孩小巧的臉頰因醉酒染上了濃重的酡紅,長長的睫毛微顫,似欲飛的蝶。
她長得和妹妹很像,就連小性子也差不多,有時,他總會因此對她的事情上心一些,不想讓她受委屈。
可她還是給他很多不一樣的驚喜。
那些驚喜之事,是連記憶裡,那個神女,或許是妹妹的一縷靈識的事情也做不到的事。
可是她做到了。
為何,這個凡人如此痴傻?
分明,他未曾給過她什麼利益,她為何要那麼做呢?
他看的教他做凡人的書裡,也從沒說過有這樣的人。
除了偶爾見過兩個極其蠢笨,整日說些言前不搭後語的男女主角會如此。
可他們又不是那樣蠢笨的男女主角。
燭光下,他垂眸看著她。
“不要……騙我…………不要……離開。”
女孩還說著夢話,夢話裡帶著哭腔,像是被人丟在路邊的可憐的小獸。
他盯著那張酡紅的臉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把她額前那縷碎髮撥到耳後。
指尖觸到她的臉頰,溫燙的。
“不離開。”他聲音很輕:“騙你做什麼。”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
罷了,在她身邊一年了,種魔丹的反噬倒是控制了許多,是該謝她。
於是他指尖輕輕一動,一道魔霧從指尖飛起,遁入黑夜之中。
“凌昭,替我拿一張天命帖,結靈契。”
想了一會兒,他補了一個:“兄妹帖。”
其他不符,左右,她也像他妹妹,就把她當妹妹護著吧。
-
半個時辰後。
珠溪村,後山。
赤衣少年身形一轉,出現在漆黑夜中。
在他前面,蒼玄正負手而立,衣裳顏色太淡,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君上,屬下終於見到您了。”凌昭拱手行禮,滿目欣喜。
對方輕輕頷首,伸出手,語氣輕淡:“東西拿來了嗎?”
他忙將天命帖拿出:“這就是天命帖,不知君上要給誰用?”
蒼玄瞥他一眼:“你話太多了。”
凌昭一噎。
青衣少年接過天命帖,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見自家君上臉色不對,凌昭也悄悄瞧了一眼,卻見上面寫的並非兄妹,而是夫妻,頓時臉色大變。
他後脊發顫,單膝跪下:“屬下拿錯了,這就去換。”
“罷了。”蒼玄指尖微頓,撚住天命帖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左右效果都是一樣的,不必花太多時間在這上面,魔域那邊的事務如何?”
凌昭:“一切都好,已暗中按照您的意思處置了那群人。”
蒼玄:“雲別塵那邊呢?”
凌昭:“處理得挺好的。”
蒼玄頷首:“那就行,你可以走了。”
凌昭沒動。
蒼玄乜他一眼:“還有何事要稟報?”
凌昭逡巡地說:“君上,這天命帖,除了你們都要按手印之外,兄妹與夫妻還是不同的。”
蒼玄挑起聲調:“哦?有何不同?”
凌昭:“兄妹行的是結拜之禮,可夫妻……是要拜堂成親的。”
蒼玄垂了垂睫,聲音依舊淡:“本君知道了。”
*
宿醉醒來。
蘇禾腦袋沉重得像灌了鉛,太陽xue突突地跳,渾身痠痛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頓。
她艱難地撐起身子,揉著太陽xue,仔細回想昨夜發生了什麼,卻只能想起一些零散記憶。
酒、眼淚、還有……什麼離不離開之類的話。
零零碎碎的,拼不成完整的畫面。
雖記不起來細節,但她敢肯定的是,昨夜蒼玄一定在她身邊。
一定把她說的那些稀裡糊塗的東西都聽見了,指不定現在正偷偷笑話她呢。
想到這,她臉上一熱,只得鬱悶地下了床。
她披上外衣,正準備打水洗漱,房門卻被推開了。
那青衣少年走了進來。
她動作一僵,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早……早啊。”
他卻像沒事人似的,走近一步:“睡得怎麼樣?”
“還……行吧……”蘇禾囁嚅地回了聲,眼神飄忽著不敢看他。
再次想到昨夜斷片可能說的什麼現代啊,什麼天方夜譚的東西,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會兒她趕緊先手製止:“昨晚我說的那些話……”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他擺著一副“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的表情,語氣自然不容辯駁:“我自然記得,我同意了。”
蘇禾一愣:“啊?同意什麼?”
他沒回,只是看著她,沒頭沒尾地問:“所以,我們何時拜堂成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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