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盼也發現自己的手好像變得完整了。
她不太適應地蜷了蜷手指, 望著上面多出來的幾節白骨，茫然地看向小魚。
小魚注意到她的視線，伸手指了指她身後。
“都是這個叔叔好心提供的喔~”小魚聲音軟軟, 一點都不貪功。
於是小朋友們和玩家們又像是被小魚操控的木偶人一樣齊刷刷扭頭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那裡正站著一個茫然低頭看自己的張暉。
幾乎是電光石火之間，所有人和鬼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恍然了悟, 知道了盼盼手上多出來的指骨是從哪裡來的。
——從張暉那斷掉的右手上弄來的。
可……為什麼張暉像是毫無反應, 連自己的指骨丟了都沒感覺嗎？
張暉愕然地看著自己只剩一層軟塌塌皮囊的手指節處, 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巨大的荒謬和困惑之中。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指骨骼什麼時候丟了, 又是什麼時候跑去小魚手裡的！！
那麼多雙眼睛都在看著，那小魚到底是怎麼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的呢？
玩家想不通, 只能在心裡將小魚的危險等級再次無限拉高。
他們已經全然壓下了正面對抗BOSS的衝動想法。
小魚對其絲毫不知, 還睜著那雙黑亮亮的眼睛對盼盼說：“以後你的骨頭要是哪裡壞掉了, 記得要跟我講喔, 我們還有很多好心人可以提供呢！”
玩家們神色鉅變，還沒有來得及理清小魚話裡森然的惡意，就再次聽到了小魚綿軟溫吞的宣判。
“小偷們偷走了院長媽媽的東西，為了不帶壞小朋友, 所以小魚警官和桑葉大法官一致決定，小偷將會無條件為小朋友們提供自己擁有的一切東西。”
小魚稚嫩的眉眼舒展，對盼盼, 也是對在場的其他小朋友們說：“缺手指的，他們可以提供手指，缺雙腿的，他們可以提供雙腿, 缺眼睛、耳朵、手臂……內臟器官的, 他們也都可以免費好心地提供給我們喔~”
話音落下, 四周一片死寂, 就連森寒的晚風都似乎被小魚嚇得銷聲匿跡。
桑葉聽著小魚的聲音，仰頭看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翻湧的夜色愈發濃郁，從玩家們身體裡爭先恐後飄散出來的恐懼情緒幾乎要將整個小魚孤兒院都徹底淹沒。
這麼濃郁的恐懼，不需要再如往常那樣等到第三四五天，這才僅僅第一天，桑葉就感覺到了自己身體內能量的增加和對周圍的感知加強。
相信其它小孩也和她一樣，從這些恐懼中獲得了能夠變得更強的能量。
可就算是供給了所有小孩，這些濃郁到快化為實質的恐懼也並沒有因此消散，甚至還越來越多，越來越厚重。
因為產生這些恐懼情緒的大人們，好像真的快要被小魚嚇破膽了，他們身上源源不斷散逸出來的恐懼同樣越來越多。
原來大人們也會這麼膽小。
原來比起怕鬼，人類怕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
而現在，同為人類的大人們，最懼怕的，顯然是比鬼還可怕還要壞的小魚。
在大人們眼裡，小魚一定壞透了吧？
桑葉越過一個個躁動的小腦袋，看向還低頭傻愣愣盯著完整手指的盼盼，再看向小魚時，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麼壞的小魚，幫盼盼修好了當初被父母砸爛的雙手。
“小魚，我帶你進去。”桑葉走到小魚身前，揉揉她的頭髮，牽起她暖乎乎的小肉手。
“可是……”盼盼回過神，想要阻止卻欲言又止，對小魚身後的甬道還是很忌憚。
“沒事的。”桑葉衝她搖搖頭，目光冷淡地看向那些早已惶惶不安，完全沒心思注意這裡的大人們，低聲道：“我們把東西放回原位就出來，可以嗎？”
後面這句話是問小魚的。
小魚乖乖點頭，主動反握住桑葉姐姐的手指，另一隻手抱著文件，跟她一步步往裡走。
天徹底黑了。
“還有最後一道鈴聲，鈴聲響起後，我們就會獲得今天的小紅花。”
狹長陰冷的甬道內，桑葉的聲音幽幽飄蕩，唯獨牽著小魚的手自始至終被緊握著。
她似乎停了一下，又好像沒有，仍舊輕幽幽地開口：“小魚，你猜自己能獲得多少小紅花？”
小魚對甬道的漆黑和陰冷適應良好，對桑葉宛如厲鬼的悽幽聲音也沒什麼反應，只是在桑葉問出問題時，跟著她的問題認認真真想了一下。
“10朵。”小魚回答得很快。
桑葉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快，還這麼篤定，即使已經站在院長媽媽的房間門口，也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好奇地問小魚為什麼。
“白天的時候，大家都承諾了要把小紅花全部給你的。”桑葉提醒小魚。
按照小孩子們的承諾，哪怕每個小孩都只有一朵小紅花，小魚也不可能只收到十朵。
應該有更多才對。
“不會的。”
小魚搖搖頭，小小一隻崽，說出的話卻一點都不幼稚：“因為很多小朋友都喜歡騙人。”
“只有被我欺負的小孩，才不敢很快騙我。”
小魚也是人，也會被騙。
所以小魚只會有一點點信任被自己親手揍哭的小孩。
至少他們不敢欺騙和欺負自己。
桑葉：“……”
好、好有道理。
她忍不住想到昨晚才被瞳瞳欺騙過的自己。
當時瞳瞳點頭可快了，答應了要幫她通知大家不去招惹小魚。
結果瞳瞳誰也沒說，於是今天先有落落和陽陽試圖欺負小魚失敗被罰，後有盼盼想要數數，卻被小魚一根根掰斷了指骨又安上。
所以，她被騙，是因為她沒有欺負過瞳瞳嗎？
桑葉沉默，桑葉反思。
小魚抬腳就往屋子裡走去。
一進來，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冷便更加明顯起來。
小魚抱著文件徑直走向熟悉的辦公桌，然後踮腳把這一疊文件都重新好好放回園長媽媽的辦公桌上。
做完這些，她才回頭，好奇地打量起這間再熟悉不過的屋子。
這是院長媽媽的屋子。
是兩個小魚孤兒院裡，都最讓小魚感到熟悉的地方。
因為小魚在很小很小，還是一條小小魚的時候，就被丟在孤兒院門外，然後被院長媽媽撿回來了。
後來小小魚開始在院長媽媽和其他大朋友們的照顧下長大，終於變成了一條不被欺負的小魚。
而這間屋子，就一直佔據了小魚好多好多的回憶空隙。
她坐在屋子裡趴在院長媽媽懷裡喝奶，她幹了壞事站在辦公桌前攤開小手被院長媽媽打手心，她淋雨上癮被院長媽媽揪進來吹乾頭髮，還有……
還有好多好多。
而眼前這間屋子，除了暗一點外，和記憶裡僅剩的唯一的區別，就是凳子上沒有坐著一個笑容溫和親切的院長媽媽。
小魚環視了一圈，和那些第一次進來的玩家一樣，最後將目光落在了牆上。
但玩家們是研究牆，小魚卻是努力仰著小腦袋去看牆上貼著的各種“作品”。
整面牆都被這些作品貼得花花綠綠，看起來亂糟糟的，但在小魚眼中卻漂亮好看極了。
另一間小魚孤兒裡，園長媽媽的房間裡也有這樣的一堵牆，上面也貼滿了這些作品。
然後這堵牆的對面那堵牆，還會貼著孤兒院裡被領養小孩的照片和領養人，小魚曾經就被領養過一次，所以那堵牆上也有小魚的照片。
不過這個小魚孤兒院的牆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領養小朋友嗎？”小魚好奇地問桑葉。
桑葉搖搖頭，順著小魚的視線看過去，“沒有人會領養我們的，院長媽媽說，以後這面牆上也貼我們的作業。”
就是孤兒院會上的美術和手工作業。
“為什麼呢？”小魚懵懵地問：“為什麼沒有人領養，是因為沒人來孤兒院做慈善嗎？”
另一個小魚孤兒院裡，幾乎每天都有人來，不是做慈善，就是挑選合適的小孩。
小魚每次都會被問到。
很多人想領養小魚。
其他小朋友也會有人詢問，幾十次裡，總會有一個小孩被領養去新的家裡。
“我們這裡很多人來。”桑葉偏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濃重如墨，已經看不到那些小孩和大人們了。
她的聲音被藏匿在小小的房間裡，沒有回聲，卻也足夠小魚聽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想被領養，但是沒有人會願意要一個死掉的壞小孩的。”
他們已經死了。
沒有人，更沒有玩家願意帶他們回家。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很乖很乖。”
桑葉收回視線，走到小魚身邊，陪她一起重新看向牆上的那些作品，一邊看，一邊回憶。
“院長媽媽說，來我們孤兒院的大人們都可能會變成我們將來的爸爸媽媽，所以大家都很乖，小心翼翼地討好他們，就為了能被他們帶回家。”
“可是後來我們發現，對這些大人們越討好，他們就會越貪心。”
“大人們會要求我們努力獲得更多的小紅花，讓我們去搶別的小朋友的小紅花，搶不到得不到就會讓我們餓肚子，還會打我們。”
“就算有小朋友拿到了所有的小紅花，他們也只會騙人撒謊，離開的時候就把那個小朋友丟在孤兒院裡，根本不會帶著回家。”
“還有一個小朋友，她比我更大一點，也最厲害，大人說要帶她回家，讓她當女兒，會特別特別愛她，給她買新衣服小裙子和吃不完的美食，還會帶她去遊樂園。”
“我們都好羨慕，但是我們也都打不過她，她搶走了我們所有人的小紅花送給那個大人，但是……她死了。”
桑葉怔怔地望著牆面最上方的那張美術畫，上面畫的是兩個小人，大的那個牽著小的，小手手裡還捏著糖果，腦袋上戴著粉色漂亮的小花，白雲藍天，大人身上的所有塗色都是好看又兩眼的，小人身上卻破破爛爛。
兩個人還被用一顆顆大大小小的紅色愛心包圍在了一起。
小魚也看到了這幅畫，她畫不出來這種快樂又溫馨的畫，孤兒院裡的其它小朋友們也很少會畫這種暖融融的風格，所以她仰著小腦袋看了好久。
桑葉卻在這時指著另外一幅畫，對小魚說：“她死在了這裡。”
“也是那一次，我們才知道，原來已經死過的小朋友，還會再死第二次。”
小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副灼熱的畫。
全是猩紅的火焰，什麼都看不到，灼灼燃燒的火焰在白紙上更像是永不褪色的猩紅鮮血，被人大片大片地塗抹在上面。
“這是那個大人放的火，她在離開孤兒院的時候，在門外當著我們所有小朋友的面，把這個小朋友活活燒死了。”
那時候桑葉還不是小魚孤兒院裡最厲害的小孩。
她和其他小朋友站在小魚孤兒院的大門裡面，看著原本被他們羨慕甚至嫉妒的那個小孩，一點點被火舌舔舐淹沒，靈魂體也從猙獰扭曲，最終歸於虛無。
最後留在她記憶裡的，除了那個小孩絕望痛苦的尖叫哭聲，就是那個大人輕描淡寫留下的一句話。
那人說：“一群沒人要的野種殘次品，蠢成這樣，一騙就上當，就算想給我當掛件都不配。”
大概是屋子裡的氣溫太低，桑葉說著，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眼底還殘留著經久不散的畏懼。
“從那以後，我們剩下的小孩，就不再每天都討好那些可能會變成爸爸媽媽的大人了。”
她低頭看向同樣聽得怔愣出神的小魚，手指在身側蜷縮起來，聲音也壓得低低的，“小魚，你很健康，也很厲害，和我們全都不一樣。”
“我可以今晚就送你離開這裡。”
這裡是孤兒們的墳墓，不是小魚的家。
【作者有話說】
等下半夜還有六千字！說好的一萬，哪怕倒黴透頂也不會變！
但我今天真的好倒黴啊[爆哭][爆哭]，說好的送我回家的人突然變卦，我只能頂著35度的高溫轉地鐵轉地鐵轉公交再打車，耗時三個多小時才到家，結果到家發現自己鑰匙沒帶，開鎖師傅上門，我又發現從來不反鎖的自己鬼使神差反鎖了門，於是開鎖變成了撬鎖和換鎖，好不容易進門，開啟電腦發現打不開了，最後自己在各個平臺搜教程終於搗鼓好了，情緒幾度崩潰，這會兒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已經打算改天找個時間去拜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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