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聽懂了桑葉的話。
她想讓自己離開小魚孤兒院。
可是, 為什麼要離開呢？
小魚懵懵地歪頭，“姐姐，這裡有很多可以陪我一起玩的大人和小朋友, 我玩得很開心呀，我不想這麼快就離開。”
小朋友仍然不知道這是一個恐怖逃生遊戲, 而小魚孤兒院, 是一個恐怖副本。
她有時候很聰明敏銳, 有時候又因為太過信任某個存在, 於是腦袋就會轉不過彎顯得有點呆。
從始至終，小魚都將這裡當成一個真正的小魚孤兒院, 將大家當成和自己一樣的活生生的小朋友, 就連遊戲和遊戲規則的制定, 她都遵循本心肆無忌憚。
因為在她小小的認知裡, 她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玩得開心。
章魚姐姐說了，小魚在小魚孤兒院裡開開心心玩五天，五天後, 章魚姐姐就會按時來接小魚離開了。
所以對於玩家而言是生死危急的恐怖副本，在小魚眼裡只是一次有趣的外出，是一個新奇又熟悉的遊樂場。
她不需要爭分奪秒找尋線索, 不需要破解副本秘密，也不需要攻略NPC，還有什麼所謂的通關要求，在小魚這裡通通都不存在。
從頭到尾, 她都只是很純粹地玩。
“我不會很快離開的。”
小魚搖頭對愕然的桑葉說：“姐姐, 你別急著趕我走。”
桑葉：“……”
她也開始陷入奇怪的自我懷疑當中。
為什麼會有小魚這樣的小孩突然出現？
為什麼她一點都不害怕更不急切想著離開？
為什麼……
難道外面的世界又有了什麼新的變化了嗎？
她默默地嚥下嘴邊諸多的困惑, 使其變成無奈的解釋, “我沒有要趕你走，但是……院長媽媽應該很快就會醒過來，要是她看到你，說不定你就再也走不掉了。”
桑葉並不清楚小魚在哪個孤兒院，也不清楚小魚的院長媽媽竟然和自己的院長媽媽是同一個人。
她只是在看到天空中越來越濃郁的恐懼情緒，感知到自己身體裡越來越難以剋制的洶湧能量時，擔心起了小魚的安危。
小魚現在不趕緊離開的話，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離開了。
桑葉不希望原本自由的小魚被永遠困在這裡。
“姐姐，沒關係喔~”小魚伸手拉住她冷冰冰的手指，軟聲安慰：“我也想看到院長媽媽早點醒過來。”
桑葉欲言又止。
小魚轉移話題。
“對了，音音什麼時候過生日呀？”小姑娘眼底滿是天真的好奇。
沒有絲毫對鬼怪的恐懼。
桑葉垂眸和她對視，片刻後，無奈地妥協，“第四天的時候，就是她的生日了。”
“那我比她大四天！”小魚挺起胸膛，特別驕傲。
桑葉：“……”
要怎麼告訴小魚，小音其實每次都會在第四天的時候過生日呢？
這樣的生日，小音已經過了幾百次。
話到嘴邊，桑葉看著小魚驕傲翹尾巴的小模樣，又再一次地把話嚥了回去。
算了，小魚說的也沒錯。
她很快就完成了自我說服，並試圖帶著小魚離開這裡。
“姐姐，再等一下呀~”小魚穩穩當當站在原地，一點都沒被她牽動。
桑葉看著小姑娘眸光灼灼望向牆壁的模樣，心底陡然湧起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小魚，馬上就要打鈴發小紅花了——”
桑葉誘哄的話音未落，小魚就伸手摸到了面前的牆壁。
“……”
桑葉的聲音戛然而止。
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小魚看著自己突然消失一小半的手，新奇地在看不到的空氣裡抓了抓。
緊接著，便扭頭眼巴巴地看向呆滯的桑葉。
“姐姐，可以嗎？”小魚發出躍躍欲試的申請。
“……不行！你不能進去！”桑葉抿直了唇瓣，沉聲拒絕這條小魚的申請。
“那能讓裡面那個叔叔出來嗎？”小魚不生氣，反而軟萌萌地彎眼笑。
桑葉又沉默了。
這次的時間很長。
小魚的手都在空氣牆裡胡亂抓了好幾次森冷鬼氣，才聽到桑葉冷冰冰乾巴巴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的？”桑葉眸光沉沉地盯著小魚。
中午的時候，明明只有自己和那幾個大人才知道有人被推進了牆裡。
小魚怎麼會知道？
難道那時候她就已經在暗中窺視了嗎？
還是說……她和那些大人，其實是一夥的，現在進來的根本目的，其實就是為了救那個被推進去的人？
迎著桑葉懷疑冰冷的目光，小魚眨眨眼，慢吞吞縮回伸出去摸空氣牆的小手，乖乖回答：“因為只有他還在玩躲貓貓遊戲呀~”
“……什麼？”桑葉又忍不住開始自我懷疑。
這次是懷疑自己太笨，才會聽不懂小魚的話。
明明每個字都能聽懂，加在一起也很好懂，可怎麼就好像和標準答案相差十萬八千里的樣子呢？
桑葉盯著面前這條無辜的小魚，暗自在心裡記下了，接下來幾天，甚至是以後，只要有機會，就一定要多上一點識字課的打算。
沒文化，好可怕。
總是聽不懂小魚講話。
她真的沒懂，所以沒有放低戒備，小魚撓撓頭，努力思考該怎麼解釋。
“就是……昨晚躲貓貓遊戲，白葉在這個叔叔身上留下了貓貓印記，今天白葉告訴我，這個叔叔一直待在院長媽媽的房間裡。”
說著，小魚很有眼力見兒地瞅了眼桑葉幾番變化的臉色，拘謹乖巧地小小聲解釋：“姐姐，我怕他是壞蛋，所以想把他帶出去，這樣他就不能幹壞事了。”
乍一聽，無論怎麼看，小魚的出發點動機都是完全沒問題的。
但問題就在於，誰讓她出發的？誰允許了？
桑葉腦袋亂糟糟地盯著小魚，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躲貓貓遊戲……不是結束了嗎？”
為什麼貓貓印記還會遺留在他們身上？
“因為……”小魚張嘴正要回答。
桑葉板著臉打斷：“別說是不小心的，我不信。”
小魚：“……喔。”
小朋友悶悶地鼓起臉頰，發現真的沒有什麼好的藉口了，於是選擇破罐子破摔，抬起小臉理直氣壯擲地有聲地回答：“因為我從來沒有宣佈過遊戲結束呀！”
桑葉陡然愣住。
從來沒有宣佈過遊戲結束？
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從昨天到現在，不光那群活人們正毫無所覺地置身於躲貓貓遊戲當中，就連孤兒院裡的小鬼們，其實也還在繼續遵循小魚制定的遊戲規則。
並且，小魚沒有宣佈結束的，不僅僅只是躲貓貓遊戲……
想清這一點後，桑葉再看小魚時，眼神都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這一小步除了讓她心理上的安心稍微多了一點點以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作用。
但她還是不受控制地退了。
就彷彿站在面前的小孩，不是一個會被鬼嚇得吱哇亂叫的活人小孩，而是一個披著活人小孩外皮的惡鬼。
惡鬼不光會吃人，還會吞鬼。
再看小魚此刻仰著小臉格外無辜單純的可愛模樣，桑葉忽而就明白了，為什麼小魚能讓整個小魚孤兒院裡都充斥著濃郁到極致的恐懼情緒。
這些恐懼情緒的源頭，根本就不只是那些活人，還有孤兒院裡的小鬼們。
有落落，有白葉，有陽陽，有瞳瞳，有盼盼……
現在，還有一個自己，桑葉。
“姐姐，我可以把那個叔叔放出來嗎？”小魚還在努力爭取。
桑葉卻腦袋亂糟糟的彷彿失去了思維和言語能力。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小魚在問什麼。
她心中一緊，正要硬著頭皮強忍恐懼拒絕時，小魚孤兒院裡陡然響起了清脆歡快的鈴聲。
打鈴了。
桑葉緊繃的神經也陡然鬆懈了大半。
“我們先出去吧，打鈴了，要是不出去的話，會錯過小紅花的。”
她在撒謊。
對一隻年幼的惡鬼撒謊。
而惡鬼本鬼，小魚也不知道信了還是沒信，只是在她有點忐忑不安的目光中，不情不願地點了點腦袋瓜，乖乖牽回她冰冷徹骨的手，“好吧……那明天我再來。”
小魚乖乖地被牽著離開了院長媽媽的房間。
離開前，小朋友歪頭往裡看。
最後一眼，看到的是牆壁上唯一屬於自己的那副畫。
畫裡，一條圓圓胖胖的大魚肚子裡，裝了十幾個醜兮兮還手牽手唱著歌的火柴小人兒。
我要把你們都吞到肚子裡，你們都要聽我的話，被我吃掉。
小魚蹦躂著小短腿在漆黑的甬道里歡快地往外跑。
剛一出來，她的手背上就被無形的印章蓋上了可愛血色的小紅花。
一共有3朵。
小魚摸了摸它們，沒有擦掉，好像是從血肉里長出來的一樣。
“……你竟然得了兩個第一名。”桑葉垂眸盯著小魚手背上的小紅花印記，複雜的語氣裡竟然還帶著一點點奇怪的欣慰。
而她心裡，也的確正在自我安慰。
小魚得了兩個第一，早上就上了兩種課，小魚全部是第一名，這就說明，她很聰明。
這麼聰明的小孩，自己有時候聽不懂她的話，跟不上她的想法，應該是特別特別正常的事情吧？
畢竟，就連那些認識很多字的成年人們，也正在被小魚欺負得團團轉不是嗎？
桑葉又一次說服了自己，接受了小魚身上的不合理。
桑葉的聲音打破了黑夜的寂靜。
四周好像突然活了過來，一個個小鬼們接二連三地從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鑽了出來。
瞳瞳更是迫不及待地朝著小魚衝了過來。
一邊跑一邊喊：“小魚！我拿到今天的小紅花了！！”
瞳瞳身後，還跟著一連串的崽。
落落，陽陽，盼盼，宋平安，還有趴在宋平安背上的白葉。
瞳瞳衝到了小魚跟前，險險急啥停下腳步，獻寶似的舉起小手，給小魚看自己手背上的那朵小紅花印章。
“小魚，我把這朵小紅花送給你！”瞳瞳說完，就根本不給小魚和別人反應時間的，立刻毫不猶豫就把自己的手背啪嗒一下貼在了小魚的手背上。
下一秒，瞳瞳手背上的小紅花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小魚本就不“寬敞”的手背上，憑空又多了一朵小紅花，於是顯得更加擁擠了些。
小魚還有點懵。
瞳瞳卻捏著她的手，心滿意足地欣賞自己的傑作。
哼哼，第一個給小魚小紅花的，可是自己喲~
別的小孩全都沒有搶過！
瞳瞳滿意極了，捏著小魚暖融融的手，轉身驕傲地抬起小臉，試圖用下巴頦去看一群手下敗將。
盼盼無聲站了出來。
她也將手背貼了過來。
三朵小紅花。
一朵都沒有留下，全給了小魚。
就當著瞳瞳的面。
瞳瞳：“……”
笑容僵硬，笑容消失，氣急敗壞！
一秒鐘上演好多個表情，以至於面部肌肉還沒有適應，變得古古怪怪。
“謝謝盼盼姐姐~”小魚看著變得擁擠且血淋淋的手背，開心得笑彎了眼。
盼盼靦腆地笑笑，側身給後面的小朋友讓開了路。
“……我只有一朵，明天會加油得第一的。”白葉低著頭，整隻崽都有點鬱郁。
畢竟被前面兩個全方位碾壓了，他輸得很徹底。
宋平安也伸出自己的爪爪。
但和小魚的手背貼過之後，他的手背上還留著一朵。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小魚，想要解釋，可嘴巴動了動，怎麼也沒說出口。
所幸小魚也一點都不介意的樣子，一樣乖乖笑著跟他說了謝謝。
而他後面，落落和陽陽同樣垂著小腦袋瓜，小聲承諾明天有了小紅花一定會送給小魚。
更遠一點的黑暗裡，玩家們鬼鬼祟祟地湊在一起，正悄然觀望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你們有沒有覺得，這一幕有點奇怪？”齊敬悄聲問。
程靜佳悲傷扼腕：“我不知道，我只覺得心痛！但凡能給我一朵呢？！”
那麼多的小紅花！要是給自己的話，那豈不是下一秒就能離開這個見鬼的副本了？
可為什麼，全都給了副本里的BOSS？！
“該死的，為什麼副本BOSS還要和我們搶通關道具啊……”趙玉也緊咬牙關看著小魚，滿眼都是不自知的嫉妒和不甘心。
三言兩語就偏離了話題中心，這也恰好證明了遠處那一幕對玩家們心靈所造成的巨大沖擊。
但好在還是有人給齊敬捧哏接話的。
一名存在感同樣不高的玩家一邊羨慕，一邊努力拽回話題，回答齊敬：“我也覺得很熟悉，而且是越看越眼熟。”
至於到底是哪裡眼熟，他翻了翻自己過往幾十年的回憶。
然後默默捂住了胸口，和程靜佳有了同款心痛。
“我讀小學和初中的時候，就是這麼被高年級的校霸堵著要保護費的……”
眾人：“！！”
恍然大悟，醍醐灌頂！
“那沒錯了，BOSS這麼兇殘，絕對的孤兒院一霸，這些小鬼npc對上她，說不定連給小紅花都要強顏歡笑呢。”
“是啊，看那個叫瞳瞳的小女孩，笑得多開心啊，心裡肯定難受死了。”
“嘶……這麼一說，我竟然覺得他們看起來有點可憐？”
“清醒點，要是BOSS搶走了所有的小紅花，我們什麼都沒有得到的話，那我們會比他們可憐一千倍！”
小魚身邊，被說是強顏歡笑的瞳瞳突然用那雙漂亮的菸灰色眼睛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小魚，你有幾朵小紅花啦？”她牽住小魚的手，反過來看她的手背，然後一個個數過去。
“1朵，2朵，3朵……”瞳瞳數到最後一朵，“小魚，你有9朵小紅花了誒！！”
小魚在她數的時候，也在跟著一朵一朵地數。
9朵。
小朋友扭頭看向身後始終沒有出聲的桑葉。
她剛才在院長媽媽房間門口跟桑葉姐姐說的數字是10朵。
還差一朵。
“我還要一朵。”小魚突然開口。
她的聲音很有辨識度，以至於話一出口，四周都變得格外安靜。
連風拂過草葉的聲音都似乎變得刺耳了許多。
但遠沒有她這句話刺耳。
瞳瞳的歡喜笑容僵在了臉上。
其他小朋友們瑟縮著想往後躲。
白葉趴在宋平安的背上，陰鬱的目光宛如附骨之疽般森寒地望向其他小孩，冷聲提醒：“你們之前不是說過，要把自己的小紅花都送給小魚嗎？”
“為什麼還沒送？”
他幽幽地問：“誰先來？”
沒有人回答。
小孩們都瑟縮著藏進了黑暗裡。
“你們全都是撒謊的壞小孩！”昨晚剛撒過謊的瞳瞳氣得淺灰色的眼珠血紅一片。
小魚歪歪頭，伸手輕易揪住了準備衝出去和小孩們打架的瞳瞳。
宋平安齜牙咧嘴地按住了差點掐斷他脖子的青白鬼手。
落落和陽陽躲在盼盼身後，同樣憤怒地望向其他小孩。
“沒關係喲~”小魚出聲打破了這一觸即發的死寂氛圍。
然後轉過身，抬起已經密密麻麻蓋滿了小紅花印章的小手，眼睛黑亮亮滿含期待地望向桑葉。
“姐姐，我還要一朵小紅花。”她大大方方地開口索要。
桑葉沉默和她對視，不到兩秒，抬起手背，在小孩們驚愕地注視下，將自己的小紅花送給了小魚。
“謝謝姐姐~”小魚滿意地舉起已經沒有更多空隙的左手，開心地對她炫耀起來，“姐姐你看，我說的沒錯吧？我真的會有10朵小紅花喲！”
桑葉：“……”
明明沒有10朵，是你威脅我然後硬要過去的。
“……我、我的也給你。”一個小孩從黑暗中猶猶豫豫地走出來。
小魚看向她，而後甜甜地笑著拒絕：“不要了喔~”
“我不要討厭的小紅花。”
看著這個小朋友手足無措地模樣，小魚又看向其他無措茫然的小孩們，然後遺憾地攤開小手：
“你們今天都是撒謊的壞小孩，你們的小紅花也是討厭的小紅花，我不會要的。”
“等明天不當壞小孩了，再把小紅花送給我吧~”
僅僅只是一個拒絕，一句話，主動和被動便立馬逆轉了。
桑葉作為半個旁觀者，可怕地發現自己此時，竟然也和瞳瞳幾個小孩一樣，會因為小魚接受了自己的小紅花而感到些許竊喜。
因為這意味著，在小魚的眼中，他們都不是愛撒謊的壞小孩。
他們被小魚肯定了。
代價卻是付出自己的小紅花，以及不撒謊，還要努力當小魚眼中的好小孩。
付出這麼多，卻只得到了側面的肯定。
可是……
桑葉抬手，茫然地摸了摸自己早已冰冷的失去心跳的胸口。
可是，還是會感到高興啊。
為什麼呢？
“對啊，為什麼呢？”瞳瞳看向遠處那群鬼鬼祟祟的玩家，困惑地問小魚：“為什麼今晚不和他們玩更有趣的遊戲了？睡覺好無聊的！”
小魚抬起滿是小紅花的左手，彎著眼輕輕摸了摸瞳瞳的頭頂。
“因為，狂歡節之前，都會有平安夜呀~”
【作者有話說】
小魚崽：桑葉姐姐說我是惡鬼。
小魚崽：別的小朋友還都在騙我。
小魚崽：叔叔姐姐們也說我是孤兒院惡霸。
QAQ真正委屈的小朋友,眼中是沒有淚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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