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軒窗下, 小魚正望著沉鬱的夜色怔怔出神。
被吵醒後，她就有點睡不著了。
於是乾脆起來，搬著小板凳坐到屋簷下, 感受著夜晚微涼的風掠過髮梢和眉眼，本不該知曉愁緒的小朋友, 忽而心底也升起了幾分奇怪的悵然。
她已經離開小魚孤兒院, 離開熟悉的小朋友和院長媽媽好幾天了。
小魚除了被領養的那一次, 從來沒有離開大家這麼久過。
小朋友的手指微動, 輕輕捏了捏自己好像瘦了一點肉肉的臉頰，忍不住鼓了鼓另一側的腮幫。
這時候, 一根冰冰涼涼的手指突然小心戳了戳她鼓起的那邊臉頰。
小魚疑惑偏頭, 撞上一雙清凌凌彷彿會說話的眼睛。
【小魚姐姐, 沒有睡覺, 是因為被吵醒了嗎？】小音雙手合攏歪在腦袋的一側，關心地詢問。
小魚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我有一點想家了。”她軟聲說著，又小小補充一句：“只有一點點~”
因為家裡和這裡, 除了更熟悉一點以外，其實沒什麼差別。
【家？很遠很遠嗎？】小音的手指在手臂上邁出好幾步，疑惑地看著小魚。
小魚也看著她走出去好幾步的手指, 稚嫩地嘆氣：“我也不知道家在哪裡。”
【我們沒有家。】小音對小魚慢慢搖頭。
小魚望著她似乎藏了好多好多話的乾淨眼睛，又看了看被籠罩在夜色中的小朋友們，伸手讓小音低頭，然後在她耳畔輕聲說：“會有家的, 每個小朋友都會有自己的家, 只是有的小朋友生來就有, 有的小朋友要等長大以後。”
這是從小魚孤兒院裡走出去後, 又回來的一位大姐姐告訴小魚的話。
小魚偷偷記了好久好久。
更小一點的時候，小魚就偷偷幻想過，長大後要找到爸爸媽媽，然後讓自己有一個圓圓的家。
然而小音卻在怔愣片刻後，笑著又一次對她搖頭。
【小魚姐姐，我長不大了。】
小音蹲在小魚跟前，很小很小的一團，眼底倒映著小魚略顯茫然的小臉，清晰又鮮活。
小魚看懂了小音的動作，正因為看懂了，所以才會變得茫然。
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摸了摸小音毛茸茸冰涼涼的頭頂，聲音像剛才那陣晚風一樣又輕又軟：
“那怎麼辦呢？”
她仿若無意識地自言自語。
明明看著小音，目光卻好像沒有焦距，只慢慢地問：“要是永遠都長不大的話，那你們該怎麼辦呢？”
小音感受著頭頂小手貼著頭皮傳來的暖意，愜意地眯了眯眼，像只小貓一樣蹭了蹭，然後傾身將自己的腦袋輕輕枕在小魚的膝蓋上。
小音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小音很喜歡小魚姐姐。
喜歡生氣時候的小魚姐姐，喜歡會想出很多好玩遊戲的小魚姐姐。
最最喜歡的，是現在摸著她的頭，為她而感到難過和茫然的小魚姐姐。
沒有人會為小音感到難過，從來沒有。
就連在孤兒院裡，她也永遠是沉默且透明的小孩，不會發出聲音引人注意，不會有人看懂她努力比劃的動作想表達什麼，更加不會有人會願意摸摸她的頭，問她長不大該怎麼辦。
嗅著小魚身上淺淡的悵然和難過，小音餮足地閉上眼，只希望頭頂的小手不要那麼快那麼快地離開。
小魚並不知道小音此時有多貪婪。
她又揉揉小音的頭髮，然後俯下來，將自己溫熱柔軟的臉頰輕輕貼在小音冰冰涼涼的側臉上。
兩個小朋友一上一下，臉頰一左一右，就這樣安靜地貼合在了一起。
好像用這樣的動作，就能給小音更多溫柔的安撫。
這種只屬於小魚本能的動作，在她的認知裡，大概是此刻最像“媽媽”的動作。
小魚給很多小朋友當過“媽媽”。
有媽媽在，小朋友的眼淚和難過就會被人溫柔小心地接住了。
她希望自己能夠接住小音的難過。
這和她喜不喜歡這裡，有沒有被小朋友們孤立欺負，都沒有關係。
因為小魚從有記憶的時候起，就知道，沒有爸爸媽媽的小朋友，就是要靠著欺負人，變成壞小孩，才能更好地活著的。
小魚維持著貼貼臉頰的姿勢，抱著小音，貼了好一會。
直到小音的臉頰上似乎被渡去了屬於人類的溫度，直到小魚的臉頰變得冰冷僵冷，她才抬起頭，像剛才捏自己的臉頰那樣，伸手捏了捏小音的臉頰。
“我想到辦法了。”她垂眸，眼睛亮亮地看向小音。
小音還恍惚著，感受著臉頰上軟軟的餘溫，像被人從地上撿起來突然親了一口的小貓崽，瞪圓了溼漉漉的眼睛，呆呆地望著小魚。
小魚便又摸摸她的臉，軟聲哄道：“長不大也沒有關係，你們乖乖的待在這裡，等我長大了，我就來當你們的媽媽，好嗎？”
她有點幼稚地舉起一隻小手，看著小音呆懵懵的雙眼，認認真真地乖巧發誓：“我會努力吃很多很多的飯，長得很高很高，長成一個最厲害的能夠保護你們所有小朋友的大人，然後來給你們當媽媽，這樣你們就可以一直當我的寶寶，就永遠都不用長大了。”
小音無聲地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發不出聲音，只能感受著內心奇怪又酸澀的情緒激盪，眼眶紅紅地望著舉手發誓的小魚。
“那樣的話，會很辛苦的。”不知道在小魚身後站了多久，也看了聽了多久的瞳瞳說。
小魚仰頭去看她。
瞳瞳卻有點狼狽地慌亂扭頭，吸了吸鼻子，才悶悶地繼續說：“再說了，等你長大的話，還要好久好久呢，說不定、說不定在你長大之前，我們就被別的爸爸媽媽帶回家了。”
小魚聞言，有點苦惱地皺了皺臉頰，思考片刻，才回答她：“這樣就會有更多愛你們的人了呀，院長媽媽說，那些被人愛的小朋友，走到哪裡都會有家的，永遠都不會無家可歸喔~”
“……”瞳瞳有點被說服了。
也許不是被說服，而是想不出來更多能夠反駁的話了。
於是她選擇打破這個話題。
她伸手拽起小魚的手腕，又推了推還賴著小魚不肯放的小音，邀請道：“你快來玩我準備的遊戲，我的遊戲可好玩了！！”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小魚玩遊戲了。
前面玩的那些人類都是膽小鬼，每次抓了一個箱子就尖叫著縮回手，怎麼都不肯再去摸別的箱子，這讓瞳瞳失望極了，太過無聊，所以才會跑過來偷偷聽小魚和小音的聊天。
小音聞言，眼眸微亮，也連忙指了指自己。
她也有好玩的遊戲想讓小魚姐姐玩。
小魚沒有第一時間應下。
她看了看小音，又看看瞳瞳，最後目光轉向那些不知何時暗中關注著自己的大人們，想了一下才點點頭。
“好~”她認真應下。
瞳瞳立馬就牽著她從屋簷下跑開，一路牽著她來到自己擺著五個黑箱子的小桌子跟前，緊跟著又巴巴地開始介紹自己的遊戲規則。
一通說完，她淺灰色的眼瞳裡盈滿了亮晶晶的期待，直勾勾望著小魚都不肯眨眼。
玩嗎玩嗎玩嗎？真的很好玩喲~
其實早在小音跑向小魚的時候，孤兒院裡的每一雙眼睛，幾乎都已經落到了她們身上。
只是有的隔得遠，有的偷偷猜，大家其實都很好奇小魚突然醒過來要幹什麼，又和小音說了什麼。
後來的發展他們更是沒看懂，不知道為什麼小魚會突然把臉貼到小音的臉上。
難不成是什麼奇怪的儀式嗎？
玩家們冒出諸多猜測，卻也不敢貿然靠近打探。
現在小魚被瞳瞳拉來玩遊戲，他們就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以及對BOSS的關注，於是紛紛不著痕跡地朝著這邊靠近。
畢竟，遊戲規則也沒有說不許圍觀BOSS玩遊戲的對吧？
於是他們自以為不經意地靠近，一雙雙眼睛全都落在小魚的身上，看著她從瞳瞳開始挑戰這些將他們折磨得欲生欲死的遊戲。
“勝利了我會擁有什麼獎品呢？”小魚理智到不像個會被情緒支配的小孩。
瞳瞳呆住，然後在小魚好奇的注視中，動了動嘴唇，腦袋空空地下意識回答：“獎品……是小紅花？”
“好喔~”小魚愉快地點點頭，下一秒，就踮起腳，一隻手扶著桌面，另一隻手徑直伸進了箱子裡。
瞳瞳：“……”
玩家們：“……”
啊？就這麼草率的決定了嗎？
那可是小紅花啊！！是等同於玩家性命的通關道具啊！為什麼現在全副本所有的小紅花，基本上全部集中在副本BOSS的手裡啊？這難道不是什麼逆天的副本BUG嗎？！
但滿心吐槽最後都在小魚伸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小魚摸到了一個黏膩溼滑的東西。
她好奇地捏了捏，手感有點奇怪，又有點熟悉，感受著它在自己手指上彎彎纏繞，小魚動了動手指，將它撇到了一邊，小手繼續在箱子裡摸索。
幾秒鐘後，手指已經不知道被多少生物纏繞舔舐過的小魚淡定地收回手，然後對著滿眼期待的瞳瞳搖搖頭。
“這個箱子裡沒有玻璃珠。”她說。
瞳瞳一下子激動起來，猛地點頭，“嗯嗯！這個裡面沒有，在另外四個裡面喲！”
小魚就又伸手去摸另一個黑漆漆的箱子。
這回的觸感又和之前不太一樣，這次是尖尖的東西，手指一戳進去，軟嫩的指腹就好像被扎破了皮肉，尖銳短暫的刺痛讓小魚下意識地皺巴著小臉，卻沒有把手收回來。
等她收回手的時候，原本白嫩的手心裡佈滿了細密滲血的刺孔，鮮紅色的血液順著指尖滴落，旁邊的小音當即變了臉色。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要給別的小朋友當媽媽的小魚崽，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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