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被她說得輕飄飄, 實際上卻重極了,也傷人極了。
至少瞳瞳真的因為這句話而感到了害怕和難過。
她不想被小魚討厭。
她也……不想讓自己的眼睛,變成髒兮兮的樣子。
可瞳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剛剛的道歉都沒有用。
不止瞳瞳。
其它小朋友們也慌亂起來。
小魚孤兒院從來沒有新來的小朋友跟他們一起玩,也沒有小朋友能夠想出這麼多有趣好玩的遊戲, 更沒有小朋友能讓他們所有小孩都很喜歡。
只有小魚。
只有小魚做到了, 雖然只相處了短短的兩三天, 可對於這些一直被困在小魚孤兒院裡永遠無法離開的小鬼們而言, 小魚就已經是最特殊的存在了。
他們既羨慕小魚的自由,又崇拜小魚的厲害, 還願意信任和遵循小魚制定的規則。
所以雖然每個小朋友其實都想要小魚永遠留下來, 雖然每個小朋友心裡都藏著陰暗的壞想法, 但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對小魚做過壞事。
反而每天都會乖乖的滿懷欣喜的把自己得到的小紅花送給小魚, 哪怕明知道小紅花超過五朵後,小魚就隨時能夠離開。
壞事做不出來,挽留的辦法也想不到。
他們的能力就像被困在這個小魚孤兒院裡的自身一樣,哪怕吸收了足夠多的恐懼情緒, 變得特別強大,也似乎永遠突破不了這個副本的禁錮。
留不住想留的人,也走不出規則的圈子。
就連桑葉……
桑葉看著小魚, 眸光一點點黯淡,好像又恢復了初見時大姐姐一樣的生疏溫柔。
“如果你決定了的話,那就走吧。”
她輕聲說:“我們沒有故意欺負和孤立你,昨天晚上只是不想吵醒你, 因為你睡得很香, 我們很久很久沒有睡過覺了, 所以都想讓你能好好地睡覺。”
因為睡眠, 對於鬼怪而言,是極為奢侈,甚至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瞳瞳也垂著腦袋磨磨蹭蹭地挨近了點,聲音小小悶悶地說:“小魚對不起,我剛才是想讓你陪我多玩一會遊戲的,我以為你碰了刺就會收手……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賠給你,以後掙的小紅花也全部留給你,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瞳瞳的話一出,所有小孩都有些驚了。
要知道,小紅花對他們而言,意味著能夠找到新爸爸媽媽的希望,更是離開這裡擁有一個新家的希望。
瞳瞳說要把小紅花全部留給小魚,也就是說,她在作出承諾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永遠被困在小魚孤兒院,永遠不會有新的爸爸媽媽了。
這承諾太重,也太殘忍了。
可瞳瞳做和這個決定,竟然只是為了讓小魚不生氣,不討厭她。
小朋友們都覺得不可思議。
可瞳瞳很認真。
她甚至懊惱後悔極了。
要是她不故意調換玻璃珠,不想著小小報復一下小魚,小魚就不會討厭她,更不會想要立馬離開這裡,再也不看見他們了。
瞳瞳的眼淚就跟小陽髮梢上的水珠一樣,在她垂著腦袋道歉的時候,一顆一顆啪嗒啪嗒地往地上砸。
這時候,靜靜聽完桑葉和瞳瞳這些話的小魚依舊沒什麼反應。
她澄澈稚氣的眼眸裡倒映著小孩們難過後悔的一張張面孔,小魚並沒有因為他們的“解釋”而動搖,因為她很清楚孤兒院裡的小孩們,道歉和犯錯,從來都是反覆無常的。
或許她現在因為心軟退一小步,這些小朋友們下次,就會是真正地欺負她,並且不再會給出任何“不是故意”的理由了。
小魚不會退讓,也不會心軟。
如果眼淚有用的話,世界上每一個福利院孤兒院的小朋友,就都會有真正的家了。
可惜眼淚對於她和眼前這些孤兒們來說,都只是為了達成目的的手段和工具而已。
就像小魚想要挽留章魚姐姐的離開,小魚想要從院長媽媽那裡獲得心軟和可憐,小魚本就是整個孤兒院裡最擅長利用眼淚的小朋友。
但她的拒絕還沒有說出口,垂在身側剛包紮成豬蹄的手,手腕處就突然被另一隻冰冷的小手輕輕碰了碰。
是小音。
始終沒有發出聲音的小音。
小魚看向她。
小音眼睛裡亮亮的,也水潤潤溼漉漉的,她見小魚看過來,鬆開勾住小魚的手指,對她無聲地比劃:
【小魚姐姐,我想跟你一起過生日,我還要把公主王冠還給你。】
【我保護你,你先別走好不好?】
【姐姐媽媽。】
小魚:“……”
在看清小音最後四個字的口型,以及她眼中清凌凌的哀求時,小魚怔忪了一瞬。
“好。”小魚點頭,彎眼軟軟地笑。
大概是沒有想到她會這麼輕易就答應,小音呆了一秒,後知後覺驚喜地伸手,一邊抱抱一邊把自己往小魚懷裡塞。
她感受到奇妙的幸福。
不是有新的爸爸媽媽,有新家的幸福。
而是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也可以在一個人眼中變得很重要,會讓堅定的人無奈退讓,甚至比無數朵小紅花還要重要。
桑葉姐姐的道歉沒有讓小魚留下。
瞳瞳的道歉和承諾沒有讓小魚留下。
小朋友們的哀求也沒有。
唯獨自己,什麼都不需要付出和承諾,小魚姐姐就真的為自己而選擇了退讓。
小音活了短短四年,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卻是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奇妙的被偏愛時的幸福。
看不到頭的虛無時光似乎就此被溫暖蓬鬆的東西輕易填滿。
小音把自己擠進小魚的懷抱裡,說不了話,口型和比劃也不會被人看到,所以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描繪自己的感動,只是一如既往地安靜,認認真真的將耳畔聽到的屬於小魚的鮮活的心跳聲清晰地刻印在靈魂裡。
“原本你比她更有機會貼近小魚。”
白葉輕幽幽的在瞳瞳耳邊嗤笑道:“可惜啊,全被你自己給毀了。”
所以,看到這一幕,黑色的靈魂會不會就此被嫉妒吞沒成更為猙獰醜陋的模樣呢?
瞳瞳一點點攥緊每一根手指,忽而扭頭,泛紅的眼瞳裡閃爍著血一樣的深色,她死死盯著白葉,咬牙道:“關你什麼事?你除了能靠斷掉的腿博取可憐以外,比我還不如!”
話音落下,白葉的臉色也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
-
“你們說,這是鬧哪一齣?BOSS要離開?啥意思?我怎麼突然看不懂了呢?”黃顯年疑惑地撓撓頭,感覺自己的腦子好像有點不夠用了。
齊敬死死皺著眉,同樣困惑極了。
他看著不遠處那群圍著小魚的小鬼們,忍不住猜測:“難道我們搞錯BOSS了?”
劉仁倒吸一口冷氣,“不、不會吧?!”
“要真是這樣,那BOSS豈不是藏得很深?而且……比小魚還兇的BOSS,我們真的還能活著離開副本嗎?”程靜佳也覺得這個猜測實在有些驚悚了,她搓搓手臂上突然冒出來的雞皮疙瘩,末了還打了個寒顫。
趙玉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被小孩們圍在中間的小魚,眼中是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怨恨和憤怒。
“有沒有一種可能……”劉仁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突然說:“小魚和我們一樣,是個玩家呢?”
他剛剛突然想到自己幾人剛進遊戲的時候,這個小姑娘也站在孤兒院外面。
或許……小魚也是玩家?
“不可能!”黃顯年毫不猶豫地否決。
程靜佳也猛猛搖頭:“我也覺得不可能,她和我們完全不一樣,如果真是玩家的話,為什麼她能夠這麼毫無阻礙地融入這個副本?我寧願猜她是別的副本過來串門的BOSS,我都不信她是個玩家。”
齊敬也覺得劉仁的猜測荒唐中透著幾分離譜,不過他給出的反駁原因是:“恐怖遊戲從來沒有出現過8歲以下的玩家,我之前特意打聽過,這個遊戲裡年齡最小的玩家9歲,而且一年前就已經死了,年齡最大的玩家則不超過60歲。”
所以他認為遊戲挑選玩家,應該也是有年齡限制的。
畢竟,5歲的玩家……說出去都覺得荒謬。
“那為什麼她要走?這些npc小孩們還又是道歉又是挽留?”劉仁反問他們。
齊敬陷入深思。
趙玉這時候收回目光,冷聲道:“不管她是誰,能讓這群小孩討好,就不可能是我們的同伴,別因為她白天給你們了點甜頭,就把她想得太好。”
說完,猶自不甘心似的補充:“這群小孩不長腦子,被輕而易舉pua也就算了,你們這麼大年齡了,總不至於也是一群被小孩耍得團團轉的蠢貨吧?”
這話說得實在是不客氣,攻擊性也拉滿了。
誰也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麼說,幾名原本還在認真討論的玩家都驚了驚,反應過來後,全都被她嘲諷得臉色難看。
“你吃了槍藥嗎?”黃顯年不解地問:“我們哪裡招惹你了?”
程靜佳想到了什麼,默默後退了好幾步,看向趙玉的目光裡已經帶著警惕。
和她有同樣想法的還有劉仁和齊敬,三個人齊刷刷後退,愣是把黃顯年留在了原地。
黃顯年:“……?”
他看看幾人警惕防備的神色,又看看的確不是特別對勁的趙玉,突然醍醐灌頂似的,也跟著猛退了兩大步。
這下好了,所有玩家齊刷刷站在統一戰線,開始懷疑趙玉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殺害張暉的兇手。
幾人甚至前所未有的團結。
趙玉看懂了他們什麼意思,直接被氣笑了。
“你們懷疑我?!”她反手指了指自己,情緒已經在今晚莫名其妙被堆積到了某個爆發點,仍舊強忍著,質問幾人:“你們有什麼證據懷疑我?!我跟張暉沒仇沒怨,我殺他幹什麼?”
“……可你和這群小孩還有小魚也沒仇沒怨啊。”
程靜佳拿出自己參與遊戲得到的紙條,小聲說:“在我這裡,你至少有50%的可能性是兇手。”
齊敬點頭,倒是沒有拿出自己得到的不知真假的線索,而是從另一個角度分析:
“我們這幾名玩家裡,你是身份最特殊的,作為曾經也在孤兒院長大的玩家,你對這個副本的瞭解和各種規則應該比我們更熟悉,這就有了更方便的作案環境。”
在趙玉彷彿要吃人的目光中,齊敬繼續說:“然後之前你依靠這個身份和BOSS小魚之間產生了聯絡,我們當時可都知道你和她單獨相處對話過好一會,說不定你就是在那個時候拿到了兇手牌。”
“至於現在,為什麼我會這麼懷疑你,剛好就是因為你對小魚的態度轉變,你突然變得特別討厭她,剛才話裡話外都是對她的不滿和恨意,所以我想,可能是你當初拿到兇手牌的時候,沒想過會突然被BOSS背刺,沒想過BOSS會突然要玩這個找出兇手的遊戲,她點出了你的存在,讓你不能繼續偽裝潛伏在我們中間,又增大了你暴露的可能性,所以你才會因為著急而剋制不住情緒。”
一番推斷,有理有據。
起因有了,過程有了,就連心理變化都說得很有邏輯。
要不是確信自己真的沒有拿到過什麼兇手牌,更沒有殺死張暉,趙玉聽完他這番推斷,現在都要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是那個兇手了。
可她又要怎麼辯解呢?
說自己突然討厭BOSS,是因為她就是自己童年在孤兒院裡時最討厭最嫉妒的那種小孩?
說自己剋制不住的這些情緒,不是被背叛的恨意,而是嫉妒,是不甘和憤怒?
還是說……要承認自己哪怕已經成年了,依舊被困在孤兒這個身份所製造的深淵地獄當中,所以本能且平等地厭惡這個副本里存在的每一個孤兒?
不,她說不出口。
那些自卑的,卑劣的,噁心又扭曲的陰暗心理,她一個字都不敢說出來。
因為比起他們懷疑自己時兇手,趙玉更加接受不了的,是他們鄙夷的目光,是他們看透自己後厭惡的皺眉。
正因為她清楚自己心裡藏了多少畸形骯髒的東西,所以她才不敢開口,不敢辯解。
迎著一雙雙懷疑防備的眼睛,趙玉只覺得心頭堵著的那團火越燒越烈,幾乎要將她的心肺都灼燒成一塊塊只剩下怨恨的漆黑木炭。
“我不是兇手!”她彷彿被一根根利箭穿透皮肉骨血,死死地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只能沉著臉僵硬地開口。
可看著他們明顯不信任的神色,趙玉心底陡然湧起一股悲憤的無力感。
更深處還藏有更歇斯底里的情緒,在翻湧叫囂著,卻又被她死死剋制,最後只能從兇狠猩紅的眼睛裡被人窺見幾分。
【作者有話說】
啊……成績真的太差太差啦[爆哭],每天6塊7塊錢,我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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