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瞳不討厭小魚。
看著小魚可愛天真的笑臉, 她心慌地想要說什麼試圖挽留曾經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點縱容和喜歡，可張開嘴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此時此刻, 瞳瞳終於真真切切地後悔了。
她甚至想，為什麼自己變得越來越強大, 卻不能讓時光倒流呢？
如果時光倒流的話……
倒流回在孤兒院門口剛見到小魚的那一刻, 她一定會從見到小魚的那一秒鐘開始, 就認認真真地喜歡小魚, 全心全意地對小魚好，把她保護得像真正的小公主一樣。
最重要的是, 一句謊話都不說, 一件壞事都不幹。
可是時光不能倒流呀。
瞳瞳抬手胡亂擦掉眼淚, 一聲不吭地挨著小魚坐在屋簷下。
沒關係的。
她在心裡小小聲地安慰自己：被小魚討厭也沒有關係, 做錯事的瞳瞳就是要得到懲罰的，總比……總比那些一開始就不被小魚喜歡的鬼強。
而且，小魚只是討厭她，沒有趕她走, 也沒有罵她打她，小魚這麼這麼好，就算被討厭, 瞳瞳也只會比以前更喜歡小魚的。
五歲的小朋友並不知道什麼叫做失去後才懂得珍惜，她也不知道自己錯過浪費了小魚一次次縱容的機會，她只是第一次如此堅定地認清了自己對小魚的依賴和喜歡。
就像一次次在燭火身邊試探縈繞的飛蛾，在火焰真正將它灼燒至死的那一刻, 恰好就是它愛得最炙熱也最純粹的一刻, 它甘願用生命和軀幹當作養料, 只求燭火在燃燒它時發出的獨屬於它的輕微“噼啪”聲。
午休時間到了。
瞳瞳目送著小魚走進只有她睡覺的那間小屋, 然後垂著腦袋懨懨地走回宿舍裡。
午睡的時間，睡不著的小鬼們都在發呆。
瞳瞳在想怎麼才能讓小魚重新喜歡自己一點點。
小音在試著把公主王冠往自己的腦袋上戴。
陽陽站在屋子最角落裡，看著身上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盼盼在收拾床鋪，把自己的衣服和被套一次次疊得整整齊齊。
落落躺在床上，眼神空空地看著天花板，腦袋裡迴盪著昨晚小魚說的話。
“落落，你想讓大人們把你領養走，但是我不讓他們抱抱你們，所以你一直都很討厭我。”
她是怎麼知道的呢？
不止是落落一個小孩在這麼想。
或許四周安靜下來後，所有小孩都有著同樣的思考和疑問。
“盼盼姐姐，小魚真的和我們一樣，是被撿回孤兒院的小孩嗎？”
落落蹭到盼盼身邊，滿臉都寫著困惑。
盼盼看向瞳瞳，“瞳瞳帶小魚進來的，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吧？”
瞳瞳聞言，心裡竟然生出幾分隱秘的歡喜。
看，就算小魚不喜歡我了，但我依舊是特殊的。
她翹了翹嘴角，脆聲道：“當然是一樣的，小魚就是孤兒院的小孩！”
這可是小魚親口說的，不喜歡別的小孩撒謊，小魚一定也不會撒謊的！
“那為什麼她什麼都懂呢？”陽陽怯怯地問，“感覺小魚姐姐比我們厲害一百倍還要多，我們全都比不過她。”
“她本來就很厲害！”瞳瞳驕傲地抬起下巴，像只揹著主人在外面狐假虎威的小貓。
小音想了想，伸手比劃：
【姐姐很聰明，而且，很愛學習。】
瞳瞳眼神暗了暗，剛翹起的唇角又無聲扯平了，不高興地抿緊成一條直線。
真討厭。
盼盼贊同地點頭，“對，我活著的時候，家裡的弟弟和村裡的男孩都會被送去讀書，大人們總說讀書才有出路，可能小魚就是讀了比我們更多的書，所以比我們更厲害吧。”
“……那我也讀很多書的話，能不能和小魚姐姐一樣聰明？”落落罕見地興奮起來，“要是我變得和她一樣聰明，是不是就會有很多爸爸媽媽爭著想要帶我回家了？”
“可是小魚根本不要新的爸爸媽媽和新家！”瞳瞳突然出聲反駁她。
這話一出來，所有小朋友都安靜了。
仔細想一想，好像真的是這樣。
“為什麼小魚姐姐不要新的爸爸媽媽呢？”陽陽困惑地問：“是因為大家都在害怕她嗎？”
小朋友們也不是傻瓜，這些天早就摸清了大人們對小孩們的態度變化，從始至終沒有變過的，就是這群大人對小魚的態度。
永遠警惕恐懼，甚至有時候眼神對視上了，都會避之不及地慌忙挪開。
反而是對他們這些故意恐嚇大人們的小鬼，幾天相處下來，好像都不那麼害怕了，有時候課堂上還會糾正他們的壞習慣，看起來真的有點老師的兇巴巴。
“等小魚醒了，我問問她吧。”盼盼摸摸落落的頭。
於是小朋友們又開始盼啊盼，盼著午休時間早點結束。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著，望眼欲穿等著小魚睡醒的小鬼們終於等來了午休結束的鈴聲。
小魚的睡眠一直都很好，除了昨晚被玩家的尖叫聲吵醒。
在熟悉的環境裡，她睡得很沉，直到鈴聲響了，小魚才慢慢吞吞地揉著眼睛坐起來，坐在床上愣愣地發呆醒神。
一個小腦袋試探著從門口歪進來。
緊跟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群小傢伙挨挨擠擠地趴在兩邊門框上，眼巴巴地看著小魚。
小魚揉揉睡得暖呼呼的臉頰，懵懵地回望，問他們：“你們在幹什麼？”
玩什麼新的盯人睡覺小遊戲嗎？
她一開口，小朋友們就像是終於得到了允許似的，一個個挨挨擠擠地跑進來，跑到她床邊，最小的陽陽迫不及待地開口：“小魚姐姐，你為什麼不喜歡那些叔叔姐姐們呀？你不想讓他們當你新的爸爸媽媽嗎？”
宋平安沉默地揹著白葉，站在小朋友堆的最後面，和大家一起等著小魚的回答。
小魚沒搞懂為什麼剛睡醒就遇到這種問題。
但她性格很好，聽到問題後，也只是歪頭想了想，就認真地回答：“我沒有不喜歡他們。”
不等小朋友們追問，小魚就繼續說：“我只是不想要有新的爸爸媽媽。”
“……為什麼呀？”陽陽都聽呆了，整隻崽都懵著，仰著小臉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小魚眼睛彎彎地笑：“因為我不是被爸爸媽媽丟掉的小孩，他們只是沒有辦法繼續愛我了。”
“……”陽陽沉默地望著小魚明媚可愛的笑臉。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而是轉頭看向同樣神色複雜的其他小朋友。
大家看著小魚的表情都很奇怪。
像是可憐，又像是嘲諷。
但沒有人嘲諷小魚。
桑葉揉揉陽陽溼漉漉的腦袋，拉起她的小手，溫聲道：“好啦，都別圍在這裡了，小魚快起來吧。”
她一開口，所有小朋友都聽話地跟著她往外走。
只是總有小孩忍不住邊走邊回頭，看向小魚的眼神更是親近了許多許多。
等小魚起床出來了，玩家們也已經合力把小孩們亂糟糟的頭髮都勉強紮好，讓他們看起來精精神神的。
小魚的頭髮不長，不用紮起來，就跑去活動室裡拿書看。
這時候，瞳瞳又跑了過來。
小魚靜靜地看著她。
瞳瞳知道小魚不會忘記早上說過的話，她有點難過，但還是鼓足勇氣，對小魚說：“小魚，你還是找一個爸爸媽媽吧。”
迎著小魚有點茫然的眼神，她像過來人一樣認真對小魚說：“沒有爸爸媽媽照顧的小孩，是很難健康長大的，會被很多人欺負，會吃不上飯穿不到漂亮衣服，沒有錢買吃的也沒有錢上學，這樣的小朋友……會很容易就死掉的。”
說完，不等小魚說什麼，她又皺著小臉憤憤道：“每個被撿回來的沒有爸爸媽媽的小孩，大家都會那麼說的，說我們的爸爸媽媽不是故意丟掉我們，說我們不是沒人要的小孩……”
她變得有點難過，垂著眼悶聲說：“都是騙小孩的謊話。”
所以剛才小魚那麼說的時候，大家的表情才會一下子變得奇怪起來。
也是因為小魚的話，讓他們徹底確認了，小魚和他們一樣，都是沒人要被丟掉的孤兒。
是被血親遺棄的小可憐蟲。
哪怕小魚再厲害，再聰明，也沒有人愛她。
大家都一樣。
他們甚至比小魚更聰明一點，因為他們已經知道那是謊話了，所以都在努力給自己尋找新的爸爸媽媽。
瞳瞳看著小魚澄澈乾淨的眼睛，認真強調：“你不要難過，我可以幫你一起找新的很好的爸爸媽媽。”
她甚至想到了之前小魚對小音說的話，說等長大了就回來給他們當媽媽。
瞳瞳以前不覺得自己這個死了的小鬼有什麼不好的，但現在她覺得遺憾了。
要是她沒有死掉，而是能夠好好地長大，那她一定會比小魚更快長成一個大人，這樣她就能直接當小魚的新媽媽了，她會一直對小魚好，一直愛小魚的。
比別的不知道哪裡的爸爸媽媽都要愛。
小魚聽懂了她的話。
但小魚搖頭拒絕。
“我不需要新的爸爸媽媽。”她軟聲重複相同的話，對愣住的瞳瞳說：“我也不會被欺負，不會隨便就死掉。”
“我會把自己好好養大的。”
小魚對瞳瞳這麼說，也對後面過來伸著小手努力比劃出相同意思的小音這麼說。
最後，她甚至不得不對盼盼和白葉以及宋平安重複說了好幾次一樣的回答。
他們都是來勸她的，都怕她被騙，怕她長不大就死掉。
於是在小魚拒絕後，他們都皺著稚嫩的小臉，做出大人一樣擔憂的神情，對倔強的小魚不放心極了。
他們甚至想替小魚選擇靠譜的爸爸媽媽。
不過在這之前，大家先等來了小魚大王宣佈的新的遊戲規則。
【作者有話說】
等下五點多再更一章嗷，接下來的更新時間估計都是半夜三更，因為我的破爛作息就是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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