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選擇趨利避害, 有人選擇迎難而上，而驅使他們的動力，無非是擺在眼前的危機或利益。
“合適的賠償會在你們離開之前進行清算。”桑葉緩緩抬起漆黑的眼眸, 定定望著這些覬覦自己的人類，聲音幽幽：“至於相關的領養事宜, 也會在明天給出標準, 只要你們能夠達到領養標準, 任何人都可以隨意領養走小魚孤兒院裡的一個孩子。”
對上她那雙純黑的沒有絲毫光亮的眼珠, 幾人再遲鈍也意識到不對勁了。
他們紛紛後退，警惕地望著桑葉, 腦子裡則迅速思考著她剛剛說出的話。
賠償看起來他們每個人都有份, 是擺脫不了的。
領養的話……按照她話裡的意思, 那就是在場每個人其實都有領養的機會, 就看誰能達到領養標準，在達到標準後，就能隨意挑選。
想清楚這一點，有人心中微定, 有人擰眉不語。
“轟隆——！”
屋外的雨勢似乎變得更大了，天像是破了個洞，風也裹挾著細密的雨點急促地撞在門板和窗戶上, 發出令人心驚的噼啪聲。
“天要黑了。”小魚看向各懷心思的成年人們，輕聲提醒：“遊戲就要結束了。”
“怎麼會？！”程靜佳一激靈回神，扭頭看向窗外，黑壓壓的雲層像是要將這片空間慢慢擠壓碾碎, 可她明明記得, 現在才剛過中午！
怎麼會只是對峙的這麼一點點時間, 就到晚上呢？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還要質疑, 齊敬卻拉了她一下，對她搖頭示意。
等他們離開這間黑漆漆的屋子後，站在屋簷下，齊敬才低聲道：“從一開始，小魚給我們的遊戲時間就是天黑前，而不是具體的某一個時間點。”
所以這其中，能夠被小魚隨意操控的餘地太大了。
“……我們剛才肯定惹怒她了。”黃顯年悶聲說：“不然按照她之前的性格，至少會容忍我們一直到晚上，而不是現在就突然縮短整整半天的時間。”
“要是我們沒有完成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嗎？”楊呈問他們。
齊敬回憶了一下，臉色難看地搖搖頭。
“沒有說後果。”
可正因為沒有說後果，才是最讓人惴惴不安的，就像剛才小魚口中的天黑一樣，規則由她制定，玩家不過是刀俎下的魚肉。
“那別耽誤時間了，抓緊幹吧。”
程靜佳想到還沒有完成的蛋糕，心急地轉身就要走。
趙玉跟在她身後，離開前頓了頓，回首對剩下幾人冷聲說：“勸你們一句，最好別升起什麼領養的心思，否則絕對會後悔莫及。”
說完，也不管幾人神色如何變幻，陰著臉也腳步匆匆地跟上程靜佳。
她好心提醒過了，如果這些人還執迷不悟，只看得到眼前利益，被貪婪矇蔽雙眼的話，那她也只能祝他們幸運。
可之前的那些小遊戲早已經證明過了，在這個副本里面，最幸運的，是副本BOSS小魚。
而不是他們這些被耍得團團轉的玩家。
-
這一次，玩家全都吸取了之前的教訓，將手邊所有可能會傷到小孩們的危險工具全都小心收在了一起，還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防止那些悄無聲息可能會隨機重新整理在各處的小孩們。
由於天色越來越暗，玩家們不得不咬牙追趕時間，以至於明明是冰冷的暴雨天，他們卻一個個都忙得滿頭大汗。
直到瓢潑的雨幕中傳來熟悉的鈴聲。
那是本不該在此時響起的，屬於夜晚的鈴聲。
也意味著，小魚給出的遊戲時間，到了。
“……”
玩家們恍惚著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怔愣地望向屋外隨著鈴聲一起，驟然停歇的暴雨。
“雨停了……”有人低聲喃喃。
他們走出漆黑的屋子，看到的是被血色染紅的天空。
“天上怎麼變成了這樣？”有人仰頭看著原本漆黑的烏雲變成了暗紅的血色雲團，滿眼驚懼。
小魚跪坐在凳子上，趴在窗沿上，也和其他人一樣靜靜地望著奇怪詭譎的漫天暗紅。
“小魚，我們的遊戲……”程靜佳渾身都是白色的麵粉，手上也沾著面絮，狼狽地看向窗口裡的小魚。
“遊戲失敗了喔~”小魚眼眸彎彎地隨口宣佈。
霎時間，幾個玩家的面色齊齊變得慘白。
他們不自覺聚在了一起，一時間竟覺得小魚孤兒院裡的這番變故，全是因他們的遊戲失敗而起，或許從雨停的那一刻，這個孤兒院裡就遍佈著要命的危機。
可他們繃緊神經防備了好半天，宣佈遊戲失敗的小朋友仍舊用小手墊著下巴，安靜平和地望著漫天暗紅血色，半點眼神都沒分給他們。
更別說什麼懲罰和危機了。
“……”沒有人敢貿然開口，可心底愈來愈多的困惑和揣測卻不自覺翻湧起來。
又像是正在面臨宣判的罪犯，懸著一顆心，卻始終沒有等到法官落下定音的那一榔錘。
緊接著，他們就看到一抹瘦小的人影從院長房間的甬道里慢慢走了出來。
在這抹身影后面，魚貫而出的，是更多瘦小細長的鬼影。
在暗紅的天幕之下，整個孤兒院都像是籠罩在厚厚的血霧之中。
這些瘦小細長的鬼影靜靜地散開，一點點，一抹抹，將這個狹窄的小院裡站著的玩家們全都包圍了起來。
唯獨小魚待著的活動室屋簷下，誰也沒有靠近和打擾。
於是玩家們更加篤定這是小魚的手筆，是BOSS對他們遊戲失敗的懲罰。
“小心！”齊敬突然提醒，並側身避開了一抹鬼影的靠近。
可他避開後，才愕然發現，對方並沒有襲擊他的意圖。
相反，更像是他們待在這裡擋住了這些鬼影們的路。
這樣的猜測在大腦中一閃而過，齊敬想要看清這些鬼影的模樣，一眼看過去，卻只能望進一雙雙血紅幽暗的眼睛。
他不得不重新看向小魚，打破這種詭譎死寂的氛圍，啞聲問她：“你到底要幹什麼？”
裝神弄鬼，遊戲失敗的後果就是看著這些鬼影們在院子裡遊蕩嗎？
眼前這一切都實在古怪極了。
甚至和前些天小魚孤兒院裡所有的遊戲基調都不一樣。
他們像是誤入了另一個副本，然後成為了心驚膽戰的旁觀者。
可搞這麼一出，BOSS到底想幹什麼呢？
難道就為了讓玩家見識到這個孤兒院的另一種恐怖氛圍？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什麼？”小魚疑惑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錯愕回望，於是便聽到BOSS奇怪的詢問：“叔叔，你在說什麼？我一直在這裡看書，什麼都沒有做喔。”
可如果不是她，那又能是誰？！
看著小魚無辜的表情，齊敬只覺得自己像是被套進了某個怪圈之中，怎麼也走不出來。
他腦袋裡繁雜的思緒更多了，身體還不得不及時避讓所有接近的鬼影們。
到後來，遊蕩著的鬼影們越聚越多，它們肆意地穿梭在整個小魚孤兒院裡，有時鑽進剛完工的生日屋，有時湊近某一個玩家，有時又慫慫地靠近窗邊的小魚，在小魚回望時咻地躲開十米遠。
玩家們已經顧不上這到底是不是BOSS設計的又一個小遊戲了，他們甚至顧不上趴在窗邊看著這一切發生的小魚。
因為他們發現這些原本還只是影子一樣飄渺不定的鬼影，竟然在很短的時間裡，就一點點變得凝實起來。
而頭頂的天幕卻一點點褪去了血色，轉而變得陰森晦暗。
就好像……這些鬼影們正在瘋狂吸收整個小魚孤兒院裡的血紅色不明物質，將其轉化為自己的東西，一點點迅速填補起自己的靈魂和軀幹。
不知道什麼時候躲進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程靜佳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她猛地推倒屋簷下用來接取雨水的破舊水缸，閉著眼一邊哭著尖叫一邊手忙腳亂地推攘著眼前的那抹鬼影。
然而她越是尖叫，圍在她身邊的鬼影就越多。
其他玩家自顧不暇，很快，程靜佳身邊就圍攏了一道又一道鬼影，就連她崩潰絕望的尖叫哭腔都被包裹得沉悶了許多。
活動室的矮窗邊，小魚始終趴在那裡，歪著小腦袋靜靜地注視著一切的發生。
她似乎一點都不感到驚訝，也一點都不覺得可怕。
她甚至在其中一抹鬼影將要飄向角落裡同樣瑟縮的趙玉時，伸手將其輕易拽住了。
鬼影一僵，屬於腦袋的部分傻傻地低頭看向自己被揪住的魂體，以及屬於小魚的那隻白嫩嫩小爪子。
[她怎麼能抓住我？？？]
渾噩的腦袋裡閃過更渾噩的念頭，它又愣愣地抬頭，看向面前抓住自己的小小活人。
小魚踩在矮凳上，還要努力踮起腳才能把小手伸到窗外揪住這個鬼影。
她覺得這個姿勢有點累，乾脆又多用了一點力氣，將本就漂浮不定沒有重量的鬼影，從窗戶外直直拽了進來。
“乖一點，先不要跑掉喔~”她安撫般地拍拍傻愣愣的鬼影，然後拽著它往自己的座位邊走。
鬼影被她拽著，就像是一隻系在小朋友手腕上隨風飄蕩的紅色人形氫氣球。
小魚拽著它，低頭翻找出一個小小的漂亮公主王冠，然後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戴在鬼影的腦袋上。
“生日快樂呀，小音。”她又拍拍面前的鬼影，聲音軟軟地祝福：“今天過完，你就就長大一歲，變成5歲的小朋友了。”
鬼影呆呆地站在她面前，聽著她說那些好像根本聽不懂的話，戴著陌生卻又根本不會從頭頂穿透魂體落在地上的公主王冠，像一尊血紅的雕塑一樣靜靜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可很快，就有更多如血一樣顏色的濃霧瘋狂湧入她的魂體當中，她也一點點變得比之前更加凝實和鮮活。
先出現的，是屬於小音的那雙清凌的眼睛。
然後是鼻子，嘴巴……手腳……
不到十秒鐘，小魚從拽著一個紅色的人形氫氣球，到擁有了一個活生生的小朋友。
還是戴著公主王冠的小壽星。
小音懵懵地看著小魚，好半天，才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頭頂的公主王冠。
【姐姐。】
她張了張嘴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魚的眼睛。
小魚牽起她溫暖的小手，帶著她往外走。
一邊走，一邊慢吞吞地說：“因為我認得出你們每一個小朋友呀。”
小音的腳步停下，小魚也被迫停下。
轉過身，望著小音因為驚訝而瞪圓的眼睛，小魚輕輕偏頭，疑惑反問：“你忘記了嗎？你們之前騙我的那些話。”
忘記了……什麼？
什麼騙她的話？
小音更懵了。
或者說……有點藏不住的發顫。
她腳步倒退著，試圖掙脫被小魚牽著的手。
可她失敗了，意料之中的失敗。
小魚仍舊緊緊地牽著她，並且不再停留，直接牽著她一步步往外走。
小音就也被迫跟著一步步往外走。
說是走……不如說是被拽著磨著往外拉。
就從座位到門口的這麼一點點距離，小音身上已經開始往外反向散逸出血紅色的物質，她似乎被嚇到了，於是原本還算溫暖的小手，在極短的時間裡，又一點點變得冰冷滲人。
偏偏她還發不出任何聲音，於是所有的試探或是道歉，都在小魚轉身後，全部被堵在了喉嚨裡，沉默又無力。
終於來到了屋簷下。
小魚看向滿園逃竄的人和鬼影。
抬手一一指出來，將它們的名字念給小音聽。
“那是桑葉，那是瞳瞳，那個是宋平安，還有……”
天地狹窄，四周死寂，於是小魚輕軟的童音便格外清晰地落進每一個人和鬼的耳朵裡。
被她指到的鬼影僵在原地。
很快，一抹抹虛無的鬼影都露出了原本熟悉的模樣。
小魚放下手，也放開徹底怔住的小音。
聲音輕輕：“看，你們全都是愛騙人的撒謊精。”
【作者有話說】
[貓爪]猜猜他們到底騙了小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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