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鐘後, 整個小魚孤兒院都縈繞著一種古怪又尷尬的氛圍。
古怪和尷尬的，都是驚覺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就逃過一劫的玩家。
而造成這種氛圍的原因，是原本圍著他們的鬼影, 都在小魚的“指點”下一一現了原型。
不僅如此，還一個個垂頭耷腦地不吭聲, 好像做了什麼天大的對不起小魚的壞事一樣。
“發生了什麼？”黃顯年滿頭霧水地看著這一幕。
下一秒, 所有玩家都只覺眼前一黑……
“你把他們弄去你的遊戲世界裡面了？”小魚鎖定垂著腦袋不說話的宋平安。
宋平安慫慫地偷偷看她一眼, 被抓到後, 老實巴交地點頭。
不止是他，在場的每一個小孩, 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心虛。
小音眼睛裡蓄著淚花, 努力比劃著想要解釋。
小魚卻側身避開了她試圖探過來揪住自己衣袖的小手。
“小魚……”盼盼支吾著開口。
可還沒來得及說出更多, 就被站在屋簷下的小姑娘打斷了。
“又要說對不起了嗎？”她澄澈明亮的眼睛靜靜望著盼盼, 又轉眼看向其他小孩，苦惱地攤開小手，軟軟嘆息著說：“可是我已經聽你們說過太多太多的對不起啦，你們的對不起好像一點用都沒有。”
“……”盼盼到了嘴邊的道歉就這樣被堵了回去。
其他小朋友也都更加用力地埋下腦袋, 不敢和小魚對視。
唯獨桑葉還算鎮定。
或者說，桑葉不得不鎮定，因為她很想知道, 小魚為什麼會認清在場的每一個小朋友？又是為什麼篤定他們在撒謊欺騙？
心裡有疑惑，她就直接問出來，反正現在整個小魚孤兒院裡，只有小魚和他們, 沒有別的無關人員旁聽偷聽。
“很簡單呀~”小魚似乎並沒有生氣, 哪怕她一次又一次揭穿了他們的謊言。
正如現在, 桑葉一問, 小魚就毫無保留地告知了。
她總是擅長辨別謊言，又總是溫柔的有問必答。
小魚偏頭看向夜色中的院長房間僅有的那扇窗戶，慢聲道：“因為我知道，院長媽媽根本沒有在這裡睡著。”
所以，在進入這個小魚孤兒院的第一天晚上，桑葉和瞳瞳說的需要有很多很多恐懼情緒才能喚醒院長媽媽，還說如果死了人院長媽媽就會更快醒過來之類的話……
“我一聽就知道你們在騙人了。”
看著桑葉和瞳瞳還有其他小朋友變幻的神色，小魚抿抿嘴，忽而看向呆怔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瞳瞳，眼眸輕輕彎了彎，軟聲問：“你忘記了嗎？你跟我說要把那些大人全部嚇死，讓院長媽媽早點醒過來的時候，我就反駁過你呀。”
我忘記了嗎？
瞳瞳看著小魚的眼睛，腦海裡不自覺地開始回憶初見那天晚上的一幕幕。
零碎的記憶片段不斷劃過，最終她真的捕捉到其中一塊記憶碎片。
“那這些大人們越害怕，院長媽媽真的就能醒得越快嗎？”問這句話時，小魚不自覺皺巴著小臉，好像很擔憂的樣子。
但現在從回憶裡細看，那或許不是擔憂，而是……困惑，懷疑？
“……我們把幾個大人嚇瘋掉，有人就點火要把孤兒院燒掉……我們嚇死了一個大人……院長媽媽……醒了好長時間呢！”
瞳瞳也看到了自己，當時只覺得自己滿眼真誠歡喜，可現在再看，怎麼都沒法忽視小魚落在自己身上的，好奇又探究的目光。
只是當時瞳瞳滿臉都是血，也只有一隻眼睛在眼眶裡，所以可能是視線受阻的原因，也可能是對著小魚撒謊會下意識不敢看小魚眼睛的原因，所以她真的沒有注意到小魚當時是用什麼眼神注視自己。
她只記得自己說要把所有人都嚇死，騙小魚這樣就能讓院長媽媽早點醒過來陪小音過生日。
然後……
然後呢？
瞳瞳倏而渾身一顫，終於記起來小魚聽完這些謊話後的反應。
當時小魚就站在她對面，然後抬手，卻是捏住了小魚自己的臉頰。
一邊捏，一邊問她：“可是他們死掉的話，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喔，院長媽媽喜歡很多人死掉嗎？”
就是這句問話！
當時瞳瞳只注意到小魚問院長媽媽喜不喜歡很多人死掉，也急於加強自己謊言的說服力，讓這份早有意圖的欺騙顯得不那麼拙劣，所以瞳瞳當時直接說自己就是死掉的小孩，以此來證實院長媽媽就是喜歡死人的。
可是，小魚為什麼會問出這樣的話呢？
瞳瞳當時根本沒有細思，現在再旁觀自己的這份回憶，她卻突然驚覺，小魚這個問題的關鍵點根本不是詢問院長媽媽會不會喜歡死掉的人，而是在質疑她！質問她為什麼覺得院長媽媽會喜歡死人！
“……全都錯了！”瞳瞳猛地看向小魚，眼底滿是不敢置信，她不自覺地顫抖著，看向小魚的目光比那些玩家看向鬼怪時更加驚懼！
就宛如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個活人小孩，而是什麼比鬼還恐怖百倍的不可名狀的怪物！！
全都錯了！
自己所以為的，竟然全是錯的！！
她以為小魚天真好騙，實際上小魚能夠輕易看穿她的每一次謊言。
她以為小魚相信了那些謊言，實際上小魚從來沒有相信過，甚至……甚至不止一次地反問和懷疑。
可瞳瞳卻從來沒有聽懂過小魚話裡的質詢。
見她的反應這麼大，神色又這麼倉惶，小魚作為造成這一切變化的始作俑者，眼神和表情卻都極為無辜。
“沒有錯喔~”她乖乖地搖頭，對著瞳瞳，也對所有僵在原地的小朋友認真地答疑解惑：“你們只是不知道，你們的院長媽媽，就是我的院長媽媽呀。”
院長媽媽把她從小寶寶養成小魚兒，養了這麼這麼久，小魚怎麼會不知道院長媽媽的喜惡呢？
“我都跟你說過的。”小魚有點無奈地看向瞳瞳，“我也是小魚孤兒院裡的小朋友，我的院長媽媽也是世界上最好的院長媽媽。”
“我還跟你說過的，院長媽媽會把死掉的小朋友埋進小土坑裡，還會讓我們帶著小花和零食玩具區陪她說好多的悄悄話。”
她明明全都說過的，說過自己的院長媽媽，說過自己的小魚孤兒院，還說過能被自己摳出眼珠又安回去的小溪姐姐，甚至說過她拔掉了每一個欺負自己的小孩的腦袋瓜。
可是，瞳瞳一個字都沒有相信過。
瞳瞳覺得小魚也是小騙子。
所以，後來看向小魚的目光才會變得友善又親暱。
因為瞳瞳覺得小魚是“同類”。
“我一個字都沒有騙過你喲~”小魚真誠地望著瞳瞳緊縮的淺色眼瞳，軟聲給她最後一擊：“是你總在撒謊，所以也不敢相信我的真話。”
瞳瞳眼神渙散，像是遭受了此生最難以承受的打擊，就連漂浮著的身體都在顫抖著搖搖欲墜。
沒有人講話，所有小鬼們都驚恐又茫然地看著小魚，他們聽得半懂不懂，只知道瞳瞳在恐懼，卻不知道瞳瞳到底在恐懼什麼。
可能夠讓瞳瞳這麼恐懼的小魚……
變得比他們認知中更可怕了。
偏偏小魚還沒有結束這場“對峙”。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換回了自己剛來孤兒院時穿著的那身陳舊公主裙，站在屋簷下，站在黑夜裡，晚風並不能吹起她的裙襬，只能小心靠近她，又安靜地離開。
小魚從屋簷下走了出來。
她好像一個真正走下王座的小公主一般，一步步穩當地走到桑葉跟前。
當她站定腳步時，桑葉卻下意識倒退了一步。
意識到自己本能的懼怕和示弱，桑葉的臉色陡然變得蒼白。
小魚微微仰頭看她，舉起自己遍佈著一朵朵小紅花印章的兩隻小手，眼睛彎彎地倒映著桑葉欲言又止的慌亂模樣。
“姐姐，你看我得到的小紅花。”
她乖巧地說完，又晃了晃自己那兩隻血紅的小肉手。
“我得了每一次的第一名，姐姐，小魚不是那種會被輕易騙到的小笨蛋喔~”
說著，她放下小手，繼續仰著白白淨淨的小臉，用那雙黑白分明的乾淨眼眸，大方坦然地看著桑葉。
“你用院長媽媽來騙我，又讓瞳瞳每晚都盯著我睡覺，趁我睡覺的時候偷偷放出了院長媽媽屋子裡藏著的大人，還殺死了另一個叔叔……”
小朋友用稚嫩軟糯的童音一一細數過去，而她面前的桑葉和瞳瞳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慘然。
“姐姐，那麼多的人，為什麼你總要來騙我呢？”
小魚好奇地問她，又自己給出可能的答案：“是因為我是沒有上過學的小朋友嗎？院長媽媽說，不學習就是小文盲，小文盲就是最容易被壞蛋欺騙的小笨蛋。”
可是小魚不是小笨蛋呀。
小魚低頭看看自己手背上好多好多的小紅花，有點不高興地鼓起臉頰，兇兇地望著桑葉和其他小孩，“而且你們還打斷了我想出的遊戲！小音過生日的時候，都沒有人給她唱生日歌，也沒有來得及吃蛋糕和許願！”
桑葉恍惚回神，總覺得……最後這句話，好像才是小魚選擇拆穿他們的最主要原因。
可是小音……
她越過小魚，看向小魚身後呆呆站在那裡，早就悄無聲息哭得滿臉眼淚的小音。
“你不生氣我們騙了你？”桑葉聽到自己恍惚懷疑的聲音。
小魚臉頰鼓鼓，真的像只被氣到的小魚，聲音軟綿綿也兇巴巴：“我才不生氣！只有笨蛋才會被欺騙！”
欺騙本身雖然是一種傷害，但對小魚而言，這種傷害在她這裡根本就不存在。
她真正生氣的，是這群小孩一直把她當好騙好欺負的笨蛋。
“那你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拆穿？”桑葉忍不住追問。
小魚抬手，捏捏自己的臉頰，依舊坦誠回答：
“因為無聊呀。”
“你們想出來的遊戲都很無聊，那些大人們也很無聊，可是我要在這裡待好幾天的，要是什麼都拆穿的話，那就一點好玩的都沒有了。”
頂著桑葉震驚懷疑的目光，小魚說著說著，理直氣壯地抬起下巴，軟糯糯的童音此刻都變得擲地有聲：“而且我是老大，我要照顧你們的，你們都笨笨的，要是被拆穿的話，你們就會變得有點難過了。”
小朋友難過的時候，是會委屈掉眼淚的。
而孤兒院裡的小朋友難過的時候，一般都是沒有眼淚的。
因為眼淚是他們達成目的的手段。
小魚不想他們難過，怕他們難過了自己也看不出來。
所以小魚一直沒有拆穿從一開始就有的謊言。
直到今晚，直到他們迫不及待地用魂體吸收恐懼轉化為力量，還因此搞砸了小音的生日。
【作者有話說】
剛來這個一模一樣的小魚孤兒院的時候，小魚就懷疑這裡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院長媽媽了，所以在看到玩家們偷出來的資訊時，小魚把這個院長和那個院長成功拼在了一起，當時就知道瞳瞳的話是在撒謊了。
偷偷說：如果把正在生氣的小魚崽放到水裡，就能有機會看到她咕嚕嚕往外吐魚泡泡了[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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