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到底是什麼呢？
玩家們不清楚, 也探究不出來。
鬼怪們有所猜測，卻因為小魚的生長環境而困惑。
至於小魚自己，她重新坐在那裡, 手裡的繪本也始終沒被放下過。
一個小時的倒計時，實在是太快太快了。
快到趙玉三人的最後一朵小紅花還沒有蹤跡, 快要齊敬三人關於“領養的選擇”還沒有任何頭緒。
最後十分鐘。
趙玉三人已然有些瘋狂了, 趙玉甚至又來找了小魚, 將情緒壓抑到某個極點, 維持著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啞聲哀求, 或者說逼迫更合適。
她說, 她願意將自己的靈魂拿來和小魚做交易。
“我什麼都不要, 只要一朵足夠我活著離開這裡的小紅花！”趙玉雙眼猩紅地望著小魚, 眼底的哀求後面，藏著幾乎必死的決絕。
只要她能活著離開，小魚可以從她這裡得到任何東西，包括她的靈魂！
小魚有點無奈地合上不知道第幾次翻開的繪本, 稚嫩的眸光安然地回望趙玉。
只是目光相接，趙玉心底翻湧的瘋狂火焰便像是被一個罩子輕輕罩了起來，灼灼燃燒的火焰也在罩子裡一點點銷聲匿跡, 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包括她自己。
“我不要你的靈魂。”
在趙玉又要變得奇怪之前，小魚輕聲說：“但我可以給你小紅花。”
說完，她抬眸看向另外兩個緊張關注這邊的玩家，目光落在他們下意識想藏起來的手背上, 數清上面的小紅花後, 也對他們說：“我也可以給你們小紅花。”
幾人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大概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會聽到這樣一番死裡逃生的話。
但小魚並不被任何人的變化和態度所影響。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 膝蓋上放著被合攏的繪本，繪本上小朋友們嬉笑著跑鬧的畫面被她用小手覆下輕輕蓋住。
小魚收回目光，對眼前朝著自己跪下的趙玉說：“我不要你的靈魂，因為你的靈魂還沒有好好長大過，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可以嗎？”
趙玉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這個看似自己撿了天大便宜的條件。
她甚至比剛才更為防備緊張，眼睛死死盯著小魚，試圖從她幼嫩的臉上看出她到底懷揣著什麼心思。
但沒有，她看不出來。
她就像被困在迷宮裡的人，四面八方都找不到對的出口。
所以她在掙扎半晌，眼看著倒計時又變少了許多後，不得不認命地頹然垮下肩膀塌下背脊，低聲道：“可以，無論是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她是連靈魂都能輕易出賣的人，現在卻又怕起了一個小小的條件。
真是可悲又可笑。
她垂著頭，手攥成拳，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軟肉當中，試圖依靠掌心尖銳的刺痛維持所剩不多的理智。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能夠活下去，她都會伸手緊緊攥住的。
她要活，比所有人都想活！
“好好活下去吧。”
小孩輕軟軟的聲音清晰地落進她的耳朵裡。
趙玉愕然抬頭。
小魚眼睛彎彎地朝她笑，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眼瞼下方，軟聲說：“姐姐，每個小朋友都該好好長大，每個小朋友的眼淚都很珍貴。”
“院長媽媽說，生命是最最昂貴的禮物，我不太懂，但是院長媽媽因此養大了我，也養大了孤兒院裡的每一個小朋友們。”
“你的院長媽媽一定也想讓你好好活下去的。”
“姐姐，我的條件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活成一份最昂貴的禮物，再來送給我，我想親手拆開看看院長媽媽說的禮物到底是什麼，好嗎？”
小魚微微歪頭，眼底是天真的好奇，耐心等待著趙玉的回答。
“……好。”
趙玉聽到自己的嘶啞又麻木的聲音，聽到自己像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回答：“我答應你，把自己……活成一份昂貴的禮物。”
話音落下，她便看到眼前的小姑娘倏而笑得眉眼燦爛。
“那我給你小紅花~”小魚開心地伸出小手，毫不猶豫地將手背貼到她的手背上。
肌膚相貼，趙玉感受到小孩手背上完全不同於自己的溫熱，隱約似乎還能感知到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面鮮活跳動的有力脈搏。
很快，她的手背上浮現出一朵新的完整的小紅花印章。
小魚收回手，滿眼期待地對她說：“姐姐，答應的事情不可以撒謊反悔喔，不然我會很生氣的。”
所以，一定一定要聽小魚的話，拼了命也要活下去，還要活成一份昂貴精緻的禮物。
“我不會反悔的。”趙玉沒有了必死的危機，渾身陡然鬆懈下來，她慘然笑道：“就算是死了，只要是靈魂還在，我就是爬，也要重新爬起來，咬著牙拼了命地好好活！”
“姐姐乖乖~”
小魚獎勵地拍拍她的頭頂。
“那我們……呢？”黃顯年迫不及待地追問。
迎著小孩望過來的目光，他咬咬牙，也沉聲認真地說：“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也和她一樣，都會同意，並且絕對不會反悔！！”
只要能活，活下去還有更多的希望。
一旦死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我也是！”劉仁罕見的沉下臉來，神色格外凝重。
小魚仰頭看向他們。
然後抬起手，將小紅花分別送給他們。
這讓已經做好準備的黃顯年和劉仁都有些不敢置信。
“……就這樣嗎？”黃顯年愣愣地問：“你、你沒什麼條件嗎？”
明明剛才趙玉都有的，雖然他根本就不懂這個小孩為什麼會提出那麼籠統又奇怪的條件。
但有得到就要有付出，他心底很明白，也願意為自己的生命支付報酬。
可他得到了，卻好像並沒有什麼付出。
準確來說，是小魚不需要他們的付出。
小魚搖搖頭，靜靜地望了他們片刻，才有點困惑地問：“可你們能給我什麼呢？我不需要爸爸，你們也不能幫我長大，不能讓我一下子懂所有的道理，不能讓我變得聰明或者大力……”
她抿抿嘴，還是認真說出有點扎心的話：“叔叔，我要你們又沒用，你們已經是很大的大人了，大人不會突然變好或者變壞，所以我的條件你們都辦不到的。”
所以，她單純只是看兩人是活生生的人，才施捨給他們一人一朵小紅花而已。
相比起趙玉，黃顯年和劉仁在小魚這裡，完全就是毫不相干的人。
無論他們討厭也好，感激也罷，對小魚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
兩人：“……”
誰都沒想到自己做了半天準備，最後卻得到這麼一個結果。
一時間他們看向趙玉的眼神都變得奇怪起來，既有憐憫，又有不自知的羨慕。
畢竟，“有用”就等同於“價值”，在小魚這裡，他們兩個人捆在一塊兒，竟然都沒有趙玉有價值。
好像突然變得一無是處，像被人挑揀後剩下的廉價品，就連花錢送都沒人要。
關鍵是，小魚不要。
“……無論如何，都謝謝小魚，我會一直記得這份恩情的！”黃顯年鄭重地道謝，並承諾：“如果我有機會活著回到現實的話，我一定會多做慈善，多去孤兒院做義工照顧那些孩子們。”
他並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哪怕面前這個小孩其實是個極為恐怖的副本BOSS。
只是他這番話卻換來小朋友有點驚訝地探究目光。
然後，他聽到小魚說：“叔叔，做義工的話，請千萬不要抱抱他們喔~”
是很好心的叮囑。
黃顯年卻一下子沒弄明白，茫然地望著小魚。
小魚只是朝他彎眼笑笑，然後在最後幾分鐘倒計時裡，拿起繪本進了活動室。
屋外，趙玉起身，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冷嗤道：“真是傻人有傻福，知不知道她的規則救了你們多少次？”
這話都不是對黃顯年一個人說的，而是對所有玩家。
迎著大家同樣困惑的目光，她嘲諷地扯了扯嘴角，“你們根本不知道一個擁抱對於孤兒院裡的孩子們而言意味著什麼，那簡直就是會讓他們上-癮的毒-藥！如果你們沒有打算領養他們的話，那就最好別有任何肌膚的觸碰和擁抱，否則你一旦鬆手，他們就會用更大更可憐的哭聲一直換取擁抱，哪怕聲音哭啞都絕不可能停下來。”
只是在現實生活中的孤兒院裡，就會因為一個擁抱而發生這樣那樣的情況。
更何況是恐怖遊戲裡的孤兒院呢？
正因為看得清楚明白，所以趙玉才會不甘甚至嫉妒小魚。
她不甘心的是，小魚憑什麼為了這些小孩制定一個又一個“安全”規則？
她嫉妒的是，憑什麼當初同樣身處孤兒院的自己，沒有遇到這樣一個“小魚”？
人生際遇各不相同，可憑什麼那些幸運永遠不會降臨在自己頭上，卻又偏偏要殘忍的一次次在自己眼前上演呢？
趙玉站在外面，眸光怔愣地望著看不清屋內的陳舊窗欞。
剛才的條件……算是終於有一份小小的幸運落在了自己的頭上嗎？
她不知道，不確定，甚至茫然於自己能否做到。
好好活下去？那是怎樣的活法？
曾經的自己為了活著無所不用其極，可以兩面三刀，可以卑躬屈膝，可以利用自己所能利用的一切，包括身體和靈魂。
好好活？
這三個字，實在是太陌生了。
倒計時只剩最後一分鐘。
玩家們看起來似乎是已經放棄了。
能夠活著離開副本已經是小魚的再三縱容甚至替他們作弊，雖然遇到的所有危險艱難，大多也正好來自於她。
或許仍然有人不願意放棄。
可惜時間不等人。
趙玉放鬆地將身體倚靠在粗糙的牆磚上，她靜靜地望著孤兒院上空湛藍的天和潔白的雲。
她從未有這麼放鬆過，好像在這個孤兒院裡，真正穿越時空，回到了自己尚且懵懂的年幼時。
那個孤兒院裡，也有一群反覆無常沒人問津卻還努力活著的小孩。
她是其中之一。
後來她被院長媽媽叫出去，站在一對夫妻跟前，像個商品一樣拘謹膽怯地任由他們打量權衡。
她已經不記得院長媽媽說過什麼，只記得被那對夫妻牽著手領走之前，院長媽媽給她穿了最好最乾淨的衣服，往她兜裡塞了兩顆糖，然後她就在所有小朋友羨慕嫉妒的目光中，忐忑又歡喜地跟著養父母離開了孤兒院。
回憶早就褪色了，記憶裡那兩人一開始或許也是溫柔和善的模樣，那後來又是為什麼會變得那麼猙獰那麼恐怖呢？
當他們倒在血泊之中，用不敢置信的目光震驚地望著自己時，他們心裡在想什麼呢？
是後悔將她領養，還是後悔一次次地打罵和作踐她？
全都得不到答案了。
趙玉並沒有感受到任何報仇的暢快，她只是盯著自己染血的手，靜靜地坐在屋子裡，等著警察上門。
可遊戲比警察更快降臨。
她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又荒誕的世界。
進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孤兒院。
然後，在這裡，將自己廉價的身體和靈魂，都用一朵小紅花的價格，交易給了一個年僅5歲的孩子。
這麼看來，自己似乎真的從未真正走出過孤兒院，更沒有真正長大過。
現在遊戲馬上就要結束了，趙玉卻難得感受到一份安寧。
當身體和靈魂都不再屬於自己的時候，她好像才終於擁有了真正的自由。
禁錮人格的枷鎖被開啟，她閉上眼，第一次暢快地笑了起來。
真輕鬆啊，只為成為一份昂貴的禮物而活。
再也不用擔負別的更多餘又繁複的重擔了。
什麼恩情，什麼責任義務、道德人格……全都見鬼去吧！！
【倒計時即將結束，請玩家做好副本脫離準備。】
【請玩家選擇想要領養的孤兒，5朵小紅花即可兌換一個領養名額，被領養者可選擇接受或拒絕，領養失敗無懲罰。】
【作者有話說】
這個副本終於要完結啦！
關於更新時間：因為我最近的作息實在是太混亂了，有時候晚上會失眠，就晚上碼字，有時候晚上又特別困，就只能醒了碼字，總之每天都更，但時間不固定，不更會放請假條。
所以寶寶們刷到了更新就看看，沒刷到就是還沒更喔，沒有請假條也不要等，我總是拖拖拉拉的要寫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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