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愛你的家人？！”
“李老師, 你的家裡是不是根本就不幸福？！”
“李老師，你的幸福都是演出來的對不對？？”
“李老師……”
“……”
小孩子們用尖銳的童音你一言我一語地質問猜疑，到後來, 在李老師搖搖欲墜的慌亂崩潰中，變成了整齊的一句話：
“李老師, 你的不幸福被我們發現了！！”
李欣冉在無數嘈雜聲裡, 恍惚聽到自己驚惶急促的心跳。
她搖著頭, 張嘴試圖辯解, 可她一個人的聲音，又怎麼能蓋過整個教室所有小孩們的尖叫吵嚷？
看著教室裡對自己群起而攻的亂象, 李欣冉本就慘白的臉上更是一寸寸失了血色, 她跌坐在凳子上, 不明白怎麼這個副本剛開始, 自己就這麼倒黴。
她剛進入遊戲，就已經要面臨“睡過頭忘記給家裡人做早餐”的大坑了，她沒能想出狡辯的話語，只能拼命地想辦法補救。
本以為自己要面臨的危險只是來自於那一個家庭, 誰知道早飯過後自己所要面對的，竟然是一整個小區的危機。
她沒有給家裡人做早飯的事情，僅僅一個早上, 就在幸福小區裡傳遍了。
她走在路上會被隨機出現的小區居民追問為什麼沒有做早飯，會被問是不是這樣的生活過得厭煩了，還會被威脅如果讓家庭不幸福，那她將會被趕出幸福小區。
好不容易搞清楚自己的工作, 來到幼兒園後, 卻又先被園長叫去一通陰陽怪氣的威脅, 說什麼如果下次小區幸福家庭評選不能得到榮譽家庭稱號的話, 她這個老師的職位就只能讓給更幸福的人來做。
等她驚魂未定地從園長辦公室出來，剛進教室，這群小孩也跟瘋了一樣尖叫著大聲吵嚷猜測她是不是演出來的幸福。
李欣冉覺得自己頭疼欲裂，大概是要被這個奇怪的小區，被這些奇怪的居民們給逼瘋了。
明明才只過去了一個早上，她卻感覺自己比經歷了三四個副本還要疲憊絕望。
只要一想到這樣的日子還要過整整一個月……
李欣冉扯了扯嘴角，苦笑的弧度都在此起彼伏的尖叫聲裡變成了麻木。
現實生活裡，她也只是個才24歲的女生，連戀愛都沒有談過，現在進了遊戲卻家庭美滿，上有公婆下有女兒，還有一個天天要被她“愛著”的丈夫。
實不相瞞，早上那個男人滿臉寵愛地靠近她要跟她擁抱分別的時候，李欣冉是憑著對死亡的恐懼，才硬撐著沒有一巴掌扇在對方臉上的。
等人走了，丟下懷裡的女兒，她就跑去廁所把早飯吐了個乾淨。
實在噁心。
實在絕望。
這個家庭對她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場將感官和體驗拉到極致的恐怖遊戲呢？
教室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逐漸變得安靜。
李欣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還沉浸在對未來的恐懼和絕望當中，整個人看起來灰撲撲的，像個已經死透了的遊魂。
遊魂被一隻小手好奇地戳了戳。
耳畔響起小朋友甜糯糯的聲音：“老師，快要下課了，還不上課嗎？”
遊魂一愣，李欣冉陡然回神。
她茫然錯愕的目光直直撞進小魚清澈的眼瞳裡。
小魚覺得這個大姐姐好像有點不太會當老師的樣子。
她皺了皺眉，收回戳戳的小手，背在背後，乖巧地輕聲問：“老師，你可以上課了嗎？”
李欣冉眼中的茫然稍退，她越過眼前的小姑娘，看向她身後剛才幾乎要用尖聲質問將自己徹底淹沒的小孩們。
不知為何，這群孩子突然變得很安靜。
就像是一隻只被人卡住了脖子的小雞崽。
是……這個小孩做了什麼嗎？
她又看向小魚，眼神驚疑不定。
對上她的目光，小魚無辜地歪歪頭，同樣是一副茫然的可愛模樣。
應該……不是她做了什麼吧？李欣冉不太確定地打消了剛才的念頭。
回過神後，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身份是老師，無論這群小孩們指責猜疑什麼，她都不能在本就岌岌可危的情況下再翫忽職守，否則副本一定會有更多的坑等著自己用命去跳。
想清楚這一點，她深吸了一口氣，有點感激地朝小魚笑笑，聲音還有點發顫，但也儘量顯得溫和：
“要上課的，小朋友趕緊回座位吧，謝謝你提醒老師。”
聞言，小魚淺淺地彎起眼眸，“不客氣~”
她轉過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原本嘰嘰喳喳吵吵鬧鬧的小朋友們，全都心有餘悸地看著她，她走到哪裡，哪裡的小孩就扶著桌子努力側倒著身體，巴不得離她十萬八千里遠。
那場面，都快比得上摩西分海了，小孩子們就像一叢叢被風吹伏的稻穗一樣東倒西歪。
他們看向小魚的眼神裡藏著真切的純粹的恐懼。
只因為小魚問了他們很簡單的一句話：
“你們的爸爸媽媽，都教你們上課吵鬧不尊重老師嗎？”
說完，小姑娘還若有所思地感慨：“你們家的愛可真醜陋~”
一句話，否定了一整個幼兒園的小朋友，以及他們背後的家庭。
沒有小孩能夠承擔這樣恐怖的後果，他們不敢鬧得更大，只能努力閉嘴讓自己當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啞巴。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裡發生的事情，在全員覆滅的情況下，除了小魚自己，沒有人會傳出去，也就不會被小區裡的居民們知曉。
否則這周的幸福小區幸福家庭榮譽稱號就絕對輪不到他們背後的家庭。
一旦被家人知道失去競爭能力的原因……那他們全都離死不遠了。
教室裡安靜得很不對勁。
但李欣冉無心探究，她拿起講臺上的課本，剛緩和的表情又變得奇怪起來。
書上寫著今日的講課內容：讓小朋友們分享自己家庭裡點點滴滴的愛，並投票選出最有愛的家庭，選出後幼兒園和小區的宣傳欄裡，都會同步出現該家庭的住戶地址和姓名。
在宣傳欄裡出現次數越多，競爭最幸福家庭榮譽稱號的機率就越大。
李欣冉的目光落在書本上的最後一行規則上：
教師也可參與。
她眼睛微亮，陡然意識到，這個副本雖然給玩家挖坑，但也會給不同身份的玩家提供不同渠道的競爭方式，甚至會提醒他們如何更好的完成主線任務。
她重新定了定神，按照書本上“自己”曾經的備課內容，調整語氣和麵部表情，微笑著對教室裡一群小孩們開口：“同學們，我們今天上課的內容是分享家庭生活中點點滴滴的愛——”
她話還沒說完，就陡然被一隻高高舉起的小手打斷。
李欣冉順勢看過去，餘下的話就這麼噎在了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好幾秒後才維持表面的鎮定，問舉手的小魚有什麼問題。
在她和所有小孩疑惑好奇的目光中，小魚高高舉著小手，聲音軟糯卻不容置疑：“老師，我想認字唸書。”
“可是……”李欣冉懵了，她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教案，又看看抿著唇板著小臉沒有一點笑模樣的小魚，莫名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也不用她反駁，因為小魚站起來了。
“老師，我的爸爸媽媽上班掙錢很辛苦。”小魚認真地一字一句說：“他們很愛我，才會努力掙錢養我，讓我來學校裡唸書。”
小魚看向其他小朋友，發現他們全都茫然地望著自己時，稚嫩的眉心皺得更緊了些，繼續說：“如果爸爸媽媽知道我在幼兒園裡只會炫耀他們對我的愛，卻不會努力唸書回報他們的話，那他們一定會很難過很失望的。”
“我很愛他們，我希望他們也能看到我的努力和進步，我想讓他們開心，讓他們也能夠感受到我的愛。”
小魚說完，定定地看向滿臉詫異的李老師，輕聲要求：“所以，老師可以教我學習認字嗎？我不想讓爸爸媽媽的愛變成我炫耀的工具。”
李欣冉：“……”
小孩們：“……”
這真的是一個5歲的小孩能說出來的話嗎？
不對，這真的是這個副本里的npc小孩能說出來的東西嗎？
也不對，這個見鬼的該死的副本里，竟然還有這麼純粹溫馨的家庭嗎？？？
那我算什麼？
我那奇怪畸形的家庭算什麼？
不止是李欣冉這麼想。
教室裡的小孩們，同樣這麼想。
我們錯了嗎？
愛不就是要對比要炫耀要人人皆知嗎？
愛不就是……大家一起默契地演戲嗎？
什麼時候混進來一個真的了？？？
那我算什麼？
我那虛偽的爸媽家人算什麼？
我每天絞盡腦汁編造的幸福又算什麼？？？
——算我們倒黴還是算我們虛偽？
教室裡安靜地落針可聞。
小魚仍舊端端正正地站著，仰著小臉滿眼認真地等待老師的回答。
這一刻，無論是教室裡的npc，還是監控後面的npc，又或是玩家，全都意識到，在這個充滿愛和幸福的小區裡，小魚的存在對他們而言，到底有多麼的格格不入。
多可笑啊，她的愛竟然是真的！
多可笑啊，她的家人竟然只需要付出虛偽的表演，就能得到這麼真切純粹的愛了！
憑什麼呢？憑什麼她的家人不能是我，不能是我們？！
被真切地愛著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呢？
在這個口口聲聲說著愛和幸福的小區裡，為什麼會突然冒出來一份真真切切的愛呢？
她的爸爸媽媽……那兩個該死的可惡的怪物，一定幸福慘了吧？
真可笑，真該死啊！！！
要是殺了他們，自己能不能取而代之，成為小魚新的爸爸媽媽，然後被她這樣在乎和愛著呢？
如果被發現的不幸福是一滴冷水澆入了滾燙的油鍋。
那現在被發現的真幸福，就是漆黑的世界裡鑽入了一縷溫暖明亮無法遮擋的光。
真可笑啊。
真該死啊！！
【作者有話說】
怪物們：嫉妒使我們面目全非！！
爸爸媽媽：……還、還吃嗎？
啊啊啊啊啊啊我好愛小魚，好愛寫小魚！寫起來就發了狠忘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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