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並不能感知到那些粘稠的嫉妒或惡意, 她眼睛亮亮地望著講臺上怔愣住的李欣冉，輕聲再次問了一遍：“老師，可以教我學習識字嗎？”
“……可以。”李欣冉回過神, 一邊應下，一邊在心裡猜測小魚在這個副本里會不會是什麼重要的特殊Npc。
否則怎麼就只有她那麼獨特, 和其他小孩截然不同呢？
或許她身上就有玩家通關副本的關鍵線索。
想到這裡, 李欣冉將手裡寫滿計劃的書本合上, 拿起講臺上的粉筆, 轉身儘量端正地在黑板上寫下筆劃清晰有力，方方正正的大字。
寫好幾個, 她轉過身丟下粉筆, 對下面緘默的小朋友們說：“那從這節課開始, 只要我還是你們的李老師, 那今後的每節課，都用來學習你們這個年紀該學習的知識。”
攀比什麼幸福不幸福？
小孩子最不該攀比，小小年紀，是最容易被助長歪風邪氣的！
李欣冉只覺得豁然開朗, 連精神都變得好起來了，她找來一根細長的棍子當教棍，完全不需要臺下小孩們的符合或抗議, 自顧自地認真講學。
期間，她不止一次對上臺下小魚那雙清澈專注的眼眸，不知為何腦袋裡突兀地閃過曾經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只要教室裡還有一個同學在認真聽講，那我為了講好這節課所作出的所有努力就都是有意義的！
她雖然還沒來得及作出什麼努力, 但此刻她竟然也覺得, 如果真的能在這個副本里讓一個小朋友獲得一些知識, 那她進入這個副本, 就算是很快死亡，應該也是有一點存在意義的。
至少……至少她講過的話，她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存在，也能在這個孩子的記憶裡留下些許存在過的痕跡。
僅僅是這一點，就已經比絕大多數悄無聲息死在各個副本里的玩家更為幸運了。
念頭通達的一瞬間，李欣冉眼神也跟著變得清澈明淨，她講課的聲音變得穩重溫和，再難從中尋到那些對未來的惶恐不安。
小魚看到了她的變化。
其他無數雙眼睛也看到了。
“……她只是感知到了一絲一毫並不屬於她的愛。”一位居民看著幸福幼兒園裡的直播畫面，眼中閃過強烈的嫉恨。
螢幕上很快又多出了另外一條彈幕：“她似乎因此變得更加美味香甜了。”
“我的孩子就坐在小魚的左手邊，我希望他也能做出不一樣的改變。”
“小魚的父母是誰？我們交換孩子怎麼樣？”
“不可能！小魚是我的女兒，你們就算是後悔也晚了。”
“那你們在吃她的時候，能提前分我一點嗎？我真的很好奇她的血肉吃起來會不會更加甜美，她的骨頭嚼起來是不是更加脆嫩。”
“…………”
小魚捏著來學校之前，被媽媽削好放在文具袋裡的鉛筆，抬頭認真聽老師念出陌生字的拼音，又照著黑板上的字跡認認真真在自己的本子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來。
在上個遊戲副本里的時候，小魚就已經學會了很多字和詞，但還有更多的字對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還有算數，有畫畫，有常識……
穿著黃色連衣裙的小姑娘，坐在窗明几淨的幼兒園教師裡，陽光透過半扇開啟的窗，隨著時間一點點攀附流淌到她的身上，將她低垂的臉廓和輕顫的眼睫都暈染出一片明晰溫暖的色調。
手和筆的影子在潔白的本子上被拉長，小魚小聲默唸著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每記住一個，她都宛如親手刨出了一個小小的珍貴的寶藏，在腦海中將其小心翼翼地珍藏。
直到下課。
她放下筆，面前的本子卻被一個小孩猛地抽走。
小魚靜靜地抬眸看向對方。
這個長得高高壯壯的小男孩舉起小魚寫滿字的本子，逆著光大聲在教室裡朗讀出來，表情搞怪又嘲諷，末了，他晃著本子問小魚：“你這麼認真有什麼用？你爸爸媽媽又不會知道，我們也絕對不會把你做的事情幫你宣揚出去的！”
在這個班級裡，除了小魚和李欣冉，剩下的孩子們才是同一個陣營的存在。
沒有小孩會把今天發生的對話宣揚出去，他們只會選擇閉緊嘴巴，絕不讓關於小魚的一句好話從自己口中透露。
“還給我。”小魚輕聲說。
“就不就不！你來打我呀~”小孩吐著舌頭朝她做鬼臉，手指扒拉著下眼瞼，略略略地嘲諷起來：“誰讓你跟我們不一樣，幸福小區里根本不歡迎你，你趕緊滾出去，不然我們就每天都欺負你！！”
小魚微仰著頭，在聽到他這番話後，沒有急著要回自己寫滿大字的本子，而是放軟了聲音，好奇問他：“你們為什麼要違背遊戲規則？不會被懲罰嗎？”
明明上課之前，大家還在用同一個規則逼迫那個大姐姐，為什麼一下課，就變得一點都不遵循規則了呢？
小魚很疑惑，也是真的很想知道。
“傻子！”有小孩大聲嘲笑她：“這裡誰都不在，就算我們違背遊戲規則，也不會有人知道的，就算你出去說，只要我們所有人都說你在撒謊，那你就一定在撒謊！我們的爸爸媽媽會絕對信任我們，否則就是不愛我們！”
所以，大人們還沒有觸碰規則的底線，小孩子卻已經對如何陰奉陽違有了很多的心得。
“是誰制定的規則？”小魚繼續問，並且無視了那個小孩罵她傻子的話。
“我們才不告訴你！”小孩們笑嘻嘻地拒絕，又爭相搶過小魚的本子，在小魚澄澈安靜的目光中，嬉笑著將其撕成漫天散落的紙屑碎片。
有的碎片紛紛揚揚地飄落在了小魚的頭頂和肩膀，也有的就從她眼前像被折翼的蝴蝶一樣打著旋兒落在她的桌面和手邊。
這是一場，最低階，也最幼稚的霸.-凌。
小魚緩緩抿緊了唇瓣，無視耳畔那些尖銳惡意的嬉笑，低頭從自己的書包裡掏出一本新的書籍。
不是上課會用到的書籍。
是一本名為《小魚孤兒院》的繪本。
小魚的手心輕輕按在繪本上，她沒急著翻開，而是看向最先奪走自己作業本的那個男孩，眼睛輕輕彎了彎，軟聲說：“最後一個問題，要是我死掉了，我的爸爸媽媽會難過嗎？”
教室裡陡然一靜。
緊接著就是巨大的鬨笑聲響成一片。
面前的一個個小朋友們宛如一隻只披著人皮的惡鬼，他們猙獰地散發著森然惡意，一邊笑著，一邊尖銳地嘲諷：“當然不會！當然不會啦！！”
“你只會變成食物！醜陋的噁心的虛偽的難吃的食物！！”
“傻子！蠢豬！你爸爸媽媽真好運，養的是一個馬上就能吃的笨蛋！！”
“你真可笑！永遠不會有人為你哭泣和難過的！就算你死了，也只會淪為我們的食物，你的爸爸媽媽，很快就會迎來新的孩子，他們高興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難過！”
“嘻……你已經猜到你要死了嗎？誰讓你拆穿我們的？誰讓你這麼不懂事，不跟我繼續演下去呢？你不僅蠢，還倒黴得可憐，你真是個可憐的倒黴蛋！”
只是一堂課而已，他們就已經難以容忍小魚的特殊，更不能控制自己繼續對著小魚扮演所謂的有愛家庭的好孩子了。
教室裡像是陷入了一場詭異的狂歡。
教室外，李欣冉震驚地望著教室裡發生的一幕幕，聽著那些小孩刺耳的嬉笑，握著教案的手在不自覺地發抖。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隔著窗戶看向被所有小孩圍困在中間的小魚。
李欣冉其實並不知道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她只記得這個孩子有一雙格外乾淨漂亮的眼瞳，記得她對家裡人完全純粹真摯的愛。
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自己也只是下課離開了短短几分鐘，為什麼教室裡卻突然變成了一群惡鬼在圍攻一個孩子？
他們眼中的惡意噴薄而出，像是已經迫不及待要將那個孩子撕成碎片。
就像教室裡散落的已經被他們撕成碎片的紙屑一樣。
從這些惡鬼身上，李欣冉已經完全看不到屬於孩童的天真，更非是那種獨屬於孩童的殘忍。
準確來講，整個教室裡，大概只有那個被圍在中間的小孩，才是真正的孩子。
而其餘的……全是惡鬼，是怪物，是這片區域裡惡意的凝結體。
他們……不、是它們！它們意圖撕碎所有不同陣營的“異端”。
之前上課時的異端，是屬於老師的自己。
現在下課了，它們眼中的異端就立馬變成了和它們格格不入的小女孩。
李欣冉心臟不自覺地發緊，呼吸也變得沉悶窒息，她想要打破教室裡的狂歡，可她抬起手，整隻手臂都在痙攣著顫抖個不停。
她做不到？
不、不……我做得到！！
老師就是要保護學生的，不是嗎？
現在被欺負的學生，上節課才剛剛替自己解過圍，哪怕這裡是恐怖遊戲副本，哪怕這一切可能只是演給自己看的“劇情”，但是……冷眼旁觀的話，自己和這些惡鬼怪物們，就沒有太大區別了！
深吸一口氣，李欣冉猛地打了個寒顫，卻又閉上眼，完全不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和準備，猛地用肩膀撞開了本就沒有被鎖死的門。
“砰——！！！”
巨大的聲響在整個幸福幼兒園上空迴盪。
所有小孩齊刷刷地朝門口看過來。
剛鼓起勇氣睜開眼睛的李欣冉：“……”
她又不自覺哆嗦了一下，臉色發白地說：“上、上課了！上課時間，不許打鬧擾亂課堂秩序，不然……不然就請你們家長來學校好好聊聊！”
結結巴巴用最慫的語氣說著最有威脅的話。
教室裡陷入奇怪的安靜。
很快，小孩們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全都乖巧地坐回各自的位置上。
唯有滿教室的紙屑碎片訴說著剛才那場“圍剿”的兇險。
李欣冉見他們都還算聽話，悄悄鬆了口氣，站上講臺後，擔憂地看向小魚。
下一秒，她神色變得困惑。
“……？”怎麼回事？如果她剛才沒看錯的話，這個小姑娘好像一點都沒有劫後餘生的害怕，反而是覺得……遺憾？
為什麼會覺得遺憾？
難道自己的到來打斷了什麼關鍵的劇情嗎？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勇敢一次的李欣冉都變得忐忑不安起來。
可她再看過去，就發現小魚已經重新坐好了，並且從桌肚裡掏出一個新的本子，捏著鉛筆坐得端正，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沒有在她心裡留下絲毫痕跡。
李欣冉更覺得困惑了。
不過當務之急是上課。
她緩和情緒，平復心底的後怕，重新拿起粉筆給臺下的小魚和一群惡鬼怪物講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如此難熬。
突兀響起的下課鈴更是嚇得她板寫的手一顫，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扎耳的怪音，激起手臂上成片的雞皮疙瘩。
下課了。
講臺上的老師卻像是被定格了動作，舉著手握著粉筆停在黑板上，許久都不曾轉過身來宣佈下課。
李欣冉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她理智告訴自己，該立馬就宣佈下課然後離開這個滿是怪物的怪物房。
可她又想到剛才在教室外看到的那一幕，那個格外乖巧無辜的小女孩，被一群高高壯壯的小孩圍在中間欺負辱罵甚至死亡威脅……
“老師，還不下課嗎？”有小孩躁動著不耐煩地揚聲追問。
李欣冉的手動了動，下定決心地轉身。
她故作鎮定地宣佈下課，然後在一群怪物們躍躍欲試迫不及待的躁動氛圍裡，掐緊了掌心，越過一隻只怪物，看向這個教室裡唯一不一樣的小孩。
“你跟我出來，老師有話想問問你。”她聲音發顫地說完這句話，就拿起課本匆匆地走出教室。
宛如背後有鬼在攆。
或許，比鬼還可怕。
小魚觀看了一場完美的變臉。
她放下手裡已經不那麼尖銳的鉛筆，把繪本抱在懷裡，起身往外走。
沒有小孩攔她，但身後宛如附骨之疽一般的怨毒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像是能片刻間就將她徹底撕成一灘碎肉，再一擁而上分食殆盡。
走到門口，小魚停下腳步，突兀地回頭撞上這些來不及收回和偽裝的視線。
她抱著懷裡奇怪的薄薄繪本，眼睛彎彎地看向自己的同學們。
“我很快就回來，希望你們不要隨便動我的東西喔~”
她似乎已經遺忘了上一節課間的霸凌欺辱，只軟糯糯地叮囑了這麼一句，就格外放心地跟上了老師離開的腳步。
-
教師辦公室裡。
目前只有李欣冉一個人。
她緊繃著神經，在看到小魚完完整整地走出教室後，整個人都變得鬆緩許多。
李欣冉招手讓小魚走近。
“老師~”小魚乖乖地彎眼打招呼，跟她說：“謝謝你剛才幫我。”
她是一個很有禮貌也很懂事的小朋友。
李欣冉腦海裡不自覺冒出這樣的念頭，覺得乖巧兩個字安在小魚的身上，格外契合。
可在這種環境裡，乖巧往往就意味著好欺負。
李欣冉知道面前的可能並不是一個單純的小朋友，但從被小魚解圍到現在，她實在沒辦法再惡意揣測這個小姑娘是不是別有用心。
因此，李欣冉翻遍了自己的工位，沒有找到糖果或者零食，只能找出新的筆和本子遞給她，然後在啊小朋友疑惑的目光中，溫聲說：“我看到他們把你的本子撕碎了，這個新的你先拿去用，平時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問題，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小區裡，都可以來問老師。”
這回輪到小魚有點疑惑。
因為類似的話，她在上一輪遊戲裡也聽到過。
小魚有點點好奇，為什麼每個不是老師的人當了老師以後，都喜歡跟她說這樣的話呢？
“被欺負了也可以嗎？”小魚清澈的眼瞳倒映著面前這個大人陡然變幻的神色。
她本以為會被拒絕，畢竟老師看起來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可在短暫的猶豫後，面前的老師極為認真地點頭了。
“當然可以！”李欣冉認真對小魚說：“只要在學校裡你被欺負了，作為老師，我都會努力保護你的！”
她曾經就是被長期校園霸.-凌的受害者，她懦弱又恐懼，可這一次作為老師，她希望自己能夠站出來。
哪怕結果可能是再死一次，魂飛魄散。
小魚靜靜地看清了老師眼底的逞強和惶恐。
老師似乎比自己上一場遊戲遇到的那個大姐姐更怯懦，也更勇敢呢。
小魚倏而彎眼笑了起來。
她把新得到的本子和繪本一起抱住，空出一隻小手，伸出來踮起腳安撫般地拍拍老師的肩膀，聲音軟軟：“好喔，小魚記住啦，謝謝老師~”
她笑得很可愛，眼睛裡有細碎的光彩。
恍惚間，李欣冉覺得自己好像又被面前的小孩給哄到了。
以至於原本惴惴不安始終急促的心跳，都在她輕拍後，慢慢變得平穩鎮定起來。
她有點奇怪的感動，也不明白為什麼被安慰和被哄的人突然位置顛倒了過來，她只恍惚覺得，自己似乎透過眼前這雙澄澈乾淨的眼睛，看到了另一個時空裡，十六歲時被鎖在廁所隔間裡渾身溼透格外狼狽的自己。
“……我會保護你的。”李欣冉聽到自己的聲音。
沒有再發顫，也沒有過多的猶豫。
像是對眼前的小朋友說，也像是對著小朋友眼睛裡那個十六歲狼狽又絕望的女孩兒承諾。
明明很害怕，明明在發抖。
小魚戳了戳繪本上屬於小音的那張臉，漂亮的眼瞳淺淺地彎了彎。
原來這雙眼睛能看到這麼多奇怪的東西。
原來老師以前被欺負得那麼可憐。
可是剛剛老師一直都很勇敢。
一邊害怕，一邊勇敢。
“老師，給你~”小魚抽出桌上的紙巾遞過去。
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淚流滿面的李欣冉茫然接過，小魚抱住自己的東西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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