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瞳已經很清楚小魚和孤兒院其他小朋友之間的不一樣。
正如怪物媽媽會吃掉姐姐, 卻不會吃掉她一樣。
因為他們是“同類”。
姐姐是“食物”。
小魚也是“食物”。
如果可以,瞳瞳都想跟在小魚身邊,一直一直保護她不被吃掉。
不過她的好心被小魚拒絕了。
“沒關係。”小魚慢聲說:“我的爸爸媽媽不會捨得吃掉我。”
“……”瞳瞳不信, 但瞳瞳不敢說話。
總覺得說這句話的時候,小魚看起來好危險的樣子。
放學的鈴聲很快響起。
小魚一邊收拾東西, 一邊看向講臺上白著一張臉磨磨蹭蹭就是不肯離開的李老師。
這位大姐姐老師看起來好像被嚇壞了的樣子。
小魚垂眸把鉛筆裝進書包, 拎上後, 走到講臺處站定。
“老師。”她輕聲開口, 在李欣冉被嚇到一般猛地看向她時,眼睛淺淺地彎了彎,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李欣冉遲疑了一瞬, 還是點頭:“什麼問題?”
她以為小魚是要問學習上不懂的問題。
然而小魚盯著她疲憊的佈滿紅血色的眼睛, 問了她一個和學習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老師, 愛是什麼呢?”她輕輕歪頭,像是最懵懂也最渴望答案的學生,期待著老師替她解答疑問。
李欣冉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這個和幸福小區格格不入卻又息息相關的問題。
盯著小魚澄澈安寧的雙眼,李欣冉那些紛擾的思緒不自覺地停歇, 她忍不住思考起來。
愛是什麼呢?
是互相付出?是不求回報?是傾盡一切將最好的都碰到對方面前任由挑選?
僅僅一息之間,她就想了很多很多類似的答案。
可她全都沒有說出口,因為不夠自信, 因為直覺告訴她,或許面前的小姑娘想要聽到的,並非是這樣淺顯又籠統的答案。
那到底該是什麼呢?
“……抱歉,我好像、不是很清楚, 並不能給你一個準確的答案。”她聽到自己艱澀無奈的回答。
聞言, 小魚對這個答案似乎並不意外。
她抱著手裡空白的繪本, 輕輕歪頭, 對面前神色茫然的老師搖搖頭,“沒關係,老師,因為只有被愛的人才會知道愛是什麼。”
說完,小魚也不再停留,轉身腳步輕快地往外走。
在她身後,李欣冉完完全全怔愣在原地,滿腦子都重複著她那句聽起來輕飄飄的話。
只有被愛的人……才知道愛是什麼嗎?
為什麼是被愛的人?而不是愛人的人?
是因為愛人者也不清楚自己的愛對對方而言到底是不是愛嗎?
可惜……她從未被愛過。
“寶寶,怎麼這麼晚才出來?”女人接過小魚手裡的書包,半蹲著溫柔地抱了抱她。
小魚乖乖笑著回答:“媽媽,我有很想知道的問題問老師,所以出來晚了一點。”
“爸爸呢?”她疑惑地環視了一圈,沒有發現爸爸的身影。
“爸爸被他領導留下加班了,今天很晚才會回來,所以沒辦法跟媽媽一起來接你放學。”女人摸摸小魚柔順的髮絲,牽著她溫暖的小手往家的方向慢慢走。
絢爛的夕陽將天邊渲染上大片奪目的色彩,橘黃橙紅的光灑落在每一個行人的身上,將這個恐怖的副本映照得彷彿最溫馨平凡的人間。
小魚追著自己和媽媽往前的影子,像只輕快的小鳥,展開小手踩著同一列的地磚埋頭往前。
她身上有一種完全置身於安全環境中時才會有的輕鬆愜意。
明明身旁跟著的是怪物,可小魚似乎渾然不覺,笑容甜軟,態度親暱,任哪個玩家看了,都只會覺得她就是這個副本里的本地崽而非和他們一樣朝不保夕死裡求生的玩家。
於是埋頭往前的小魚成功撞上了一名玩家。
一名走路一瘸一拐的男性。
小魚的腦袋抵在了他後背的腰上。
下一秒,一聲慘烈的尖叫劃破整個幸福小區。
小魚猛地停下腳步,被尖叫嚇得一激靈,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捂著屁股邊尖叫邊大哭的……叔叔?
小魚看看他,又扭頭看看旁邊同樣因為這個變故而停下的媽媽,抿了抿唇,偷偷往後退了一小步,又拽著媽媽到自己身前,把自己往媽媽身後藏了藏,這才望著男人奇怪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問:“叔叔,你的屁股怎麼流血了?”
她的聲音一出,男人像是反被她嚇到了,捂著屁股忍著疼也要往前躥上兩步,這才扭身,紅著眼眶咬著牙憤懣地看著她。
“你有沒有禮貌?我長得有那麼老嗎就喊我叔叔?!”他眼眶裡含著一包痛苦的熱淚,語氣更是充滿了譴責。
小魚眨眨眼,乖乖站直了身體,對他說:“叔叔,對不起,我剛才好像把你的屁股撞流血了……”
小魚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撞到了這個叔叔的屁股。
她只是有點驚訝,自己的腦袋難道是很硬很硬的腦袋嗎?
竟然能夠一下子把人的屁股撞流血!
她一邊想,一邊乖巧地道歉,誠意十足。
男人卻被她一聲叔叔給氣哭了。
當然小魚覺得對方多半是被屁股給疼哭的,但嘴裡卻對她依依不饒,非要她喊哥哥,並且一邊掉眼淚一邊據理力爭證明自己只是長得著急了點,今年實際上才21歲!
話題好像莫名其妙地跑偏,小魚皺眉看了眼這個人已經被血浸溼的長褲,輕輕晃了晃媽媽的手,仰頭道:“媽媽,可以先把這個叔叔帶去醫務室嗎?他流了好多血,看起來像是快要死掉了。”
就連漲紅的臉和高昂的語氣,都像是死之前的迴光返照。
小魚沒想到自己的腦袋這麼硬,她還小,還不想年紀輕輕就背上一條人命。
女人盯著對方那張臉看了片刻,低頭溫聲對憂慮的小魚說:“寶寶,還記得早上看過的影片嗎?他就是影片裡那個,他自己割掉了屁股上的肉,和你沒關係。”
言外之意,這是一場碰瓷,不用放在心上。
被媽媽提醒,小魚也想到了早上看到的那個影片。
不止小魚想到了,21歲長相著急的男生也想到了。
他的神色陡然扭曲了許多,長吸一口氣,五官猙獰,皮肉抽搐,咬牙對這對怪物母女說:“不用你們瞎好心,我剛從醫務室回來,死不了!!”
說完,他就把手虛虛放到屁股後面隔空護著捂著,像是生怕再遇到第二次“重擊”,又繼續一瘸一拐慢慢騰騰地往前挪動起來。
小魚看著他身上暈染開的大片濡溼血跡,非常篤定自己剛才聽到了媽媽咽口水的聲音。
“這個不能吃。”小魚攥緊媽媽的手指,皺著小臉對她說:“太髒了,只有他爸爸才喜歡吃,我的爸爸媽媽不許吃這種髒東西!”
小朋友看起來嚴肅極了。
女人:“……”
被她這麼一說,突然就不饞了,甚至覺得有點反胃。
“我們快回去吧。”女人收回目光。
小魚搖搖頭,認真說:“媽媽,雖然他的屁股肉不是被我割掉的,但我撞了他,他的爸爸媽媽一定會很心疼,我們要上門去道歉才行喔。”
“我要做有禮貌的小朋友,媽媽也要做有禮貌的大人,這樣才能讓幸福小區變得更加幸福。”
她似乎隨時隨地都將幸福小區的規則銘記於心。
細節上更是敏銳得可怕。
女人按下心底些許的悚然,微笑著點頭讚許:“寶寶說得真對,你這麼懂事,媽媽真為你感到驕傲。”
“那媽媽可以給我準備一份道歉的禮物嗎?”小魚笑眼彎彎地望著她。
女人一愣,禮物?要什麼樣的禮物??
“媽媽,只需要你的一根觸手就夠啦~”小魚輕輕軟軟地說出殘忍的要求。
女人頓住腳步,看向小魚的目光中已然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殺意。
小魚對此毫無所覺,仰著白白淨淨的小臉,滿含期待地說:“媽媽,你這麼愛我,一定不願意讓別的小朋友的家長說我是不懂禮貌沒有家教的小孩吧?”
所以,媽媽可以給小魚準備一份周到的禮物嗎?
“……為什麼不用你自己的,那樣不是更有誠意嗎?”女人壓低了嗓音,眸光極冷地盯著自己的女兒,看樣子似乎已經在心裡把小魚剝皮拆骨洩恨幾百回了。
“可是我的雙腳要用來奔向爸爸媽媽,我的雙手更要用來擁抱你們,我渾身上下的每一寸,都要好好留著,這樣才能完完整整地愛你們呀。”小魚張開雙手,一下子將面前的媽媽抱了個滿懷,眼睛也亮亮的,滿含真切的愛意。
毫不作假。
女人盯著她那絲毫看不出破綻的表情,陡然沉默。
過了許久,小魚始終沒有放手鬆開這個稚嫩的擁抱。
女人卻率先選擇了妥協。
“好。”
她閉了閉眼,拽開黏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半蹲著看進小孩漂亮明淨的眼睛裡,一字一句地對她說:“寶寶,只要你想,媽媽都會願意滿足你的。”
小魚眼底倒映著她扭曲醜陋的怪物模樣,也跟著淺淺地揚起一抹笑,踮腳湊近她,在她冰冷的臉頰上很輕地親了一下。
“謝謝媽媽。”
“小魚會愛你很久很久。”
這是一條小魚的承諾。
是不會被時間沖刷,被記憶褪色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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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暘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這一路上不知道聽到了多少怪物咽口水的聲響,也不知道被多少雙眼睛冒昧至極地盯著屁股看了一路!
但最過分最讓他不能原諒的,是那個撞了自己後腰的熊孩子!
長得倒是乖乖巧巧,可惜不僅是個小怪物,還是個眼瞎嘴毒的小怪物!!
自己可是青春男大,那小孩張口就是一句叔叔,根本不知道她輕飄飄的一聲“叔叔”,究竟對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張暘趴在沙發上,痛得齜牙咧嘴都不忘在心裡罵罵咧咧,很難不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藉著心理上的憤怒來掩蓋身體上的疼痛。
張暘正半死不活地沉浸著呢,門外突然傳來了聲響。
趴在沙發上的身體條件反射性地抽搐了一瞬,肌肉地拉扯又讓他再次遭受極刑,痛得一邊戴上痛苦面具,一邊往肚子裡倒吸好幾口涼氣兒。
草!!!
敲門聲持續響起,細聽還挺有節奏感的,是那種聽起來就很有禮貌的敲門聲。
張暘顧不得對方有沒有禮貌,一邊痛得抹眼淚,一邊扯著嗓子問外面敲門的是誰。
非得這時候敲門,不敲會死嗎??!
“暘暘,是媽媽啊,快給媽媽開門。”女人的聲音溫柔如水,聽在張暘耳朵裡,卻像是溼滑陰冷的毒蛇在門外偷偷地吐著細長漆黑的蛇信。
聽到聲音後,細密的雞皮疙瘩轉瞬間就爬滿了全身。
【作者有話說】
長長的一章~小魚蓋章[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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