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肚子底下突然被人塞了個炮仗, 嚇得一激靈蹦起來，甚至顧不得屁股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哭喪著臉一瘸一拐馬上跑過去開門。
在門開啟的一瞬間, 張暘臉上的笑容也跟著變得極為乖巧。
“媽……你、您今天下班怎麼這麼早啊？”他宛如每一個普通家庭的小孩一樣，哪怕已經成年了, 也依舊畏懼和媽媽對視。
因此也就沒有第一時間看到站在他媽媽身後的一大一小。
“暘暘, 媽媽不是跟你說過要有禮貌嗎？”女人溫柔如水的聲音陡然陰冷了下來, 她盯著面前笑容古怪扭曲的兒子, 幽幽地問：“為什麼見到客人了不打招呼？是又忘記了媽媽的教導，還是在故意惹媽媽生氣？”
張暘這才注意到她身後兩個眼熟的怪物。
他瞳孔驟縮, 下意識鬆開門把手踉蹌著倒退回屋子裡, 顧不上驚愕, 急聲解釋道：“沒有媽媽！我只是沒注意到有客人, 我沒有不聽你的話，也沒有不禮貌！！”
說完，又連忙補救一般，帶著慌亂地哭腔跟兩隻怪物打招呼。
“你……您們好, 那個……請進，我、我我我現在就去給你們倒茶……”
說完立馬拔腿就往屋裡跑。
滴滴答答的血順著他的褲腿濺落在地上，延著他行動的軌跡在慘白的地磚上勾畫出蜿蜒誘人的血色。
直到出現了紅色的鞋印。
再不干預的話, 他的血就快要流盡了。
“不用這麼麻煩。”女人輕笑著叫住鄰居，而後將揪著自己衣袖不放的小姑娘輕輕往前推了推，溫聲道：“我們上門來是專程道歉的。”
“小魚，你跟阿姨說一下當時發生了什麼。”女人溫柔地摸摸小魚的頭頂。
小魚收回看向屋子裡的視線, 也無視了陡然僵住身形, 明明都快要死了, 卻還不忘支稜著耳朵聽外面響動的張暘。
她微微仰頭, 聲音軟軟語氣真誠地對面前這個打扮幹練精緻的阿姨說：“阿姨，對不起~我剛才放學跟媽媽回家的時候，走路不小心撞到了哥哥。”
她說著，轉身從媽媽手裡接過一個普通的塑膠袋，隔著薄薄的透明塑膠袋，能看出裡面裝著一坨辨不出形狀卻滿是血腥味的肉。
小魚雙手把塑膠袋遞給對方，這才繼續說：“阿姨，我不是故意撞的，但是哥哥好像受了很重的傷，剛從醫務室回來，他屁股上流了好多的血，我有點擔心哥哥，所以讓媽媽帶著這份道歉的禮物來探望哥哥，希望他能夠早點好起來。”
她的眼睛很亮，笑起來彎彎的可愛又無害。
可她的話卻不那麼動聽，仔細聽也聽不出任何真正屬於她的過錯，甚至還隱約有幾分令人不安的猜疑。
果然，下一秒小魚的話就讓女人立馬變了臉色。
“阿姨，哥哥都受那麼重的傷了，你為什麼一點都不關心也不心疼他呢？你還罵他……”小魚疑惑地歪歪頭，而後若有所思地回頭看向自己的怪物媽媽，軟聲問：“媽媽，為什麼都是當媽媽，你寧願自己受傷也不願意讓我難過，可是這個阿姨卻一點都不一樣呢？”
在兩個怪物化作的女性臉色皆有了變化的那一刻，再想阻止小魚說出剩下的話，已經來不及了。
“她一定很討厭自己的小孩，所以才會一點都不關心他，一點都不愛他吧？”
小姑娘軟軟糯糯的童音輕飄飄地迴盪在幽暗冷寂的樓道之間，明明聽起來只是一個小孩無端的猜測，卻又彷彿因此打開了某個潘多拉魔盒。
下一秒，張暘睜大眼瞳，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媽媽”就這麼憑空消失在了門口！
這是……規則抹消？？！
輕脆的敲門聲喚醒了張暘離家出走的神智。
他驚恐地望向門口一大一小兩隻怪物，內心絲毫沒有自己的“媽媽”終於消失的輕鬆，反而愈發繃緊了神經，生怕對方強闖進來，趁機將自己扒皮拆骨吃得乾乾淨淨！
自己的“媽媽”已經足夠可怕。
門口這個三言兩句根本不給別人狡辯機會，就利用規則將媽媽給“殺死”的怪物豈不是更加可怕？！
不不不，是可怕一百倍！！！
他哆哆嗦嗦地把大半截身體都藏在了飲水機後面，結結巴巴難掩驚惶地問：“你、你敲門幹什麼？”
他好像又要被嚇得哭出來了。
小魚有點苦惱地鼓了鼓臉頰，提起自己手裡沒人接收的塑膠袋，乖巧禮貌地詢問：“哥哥，這是我的道歉禮物，請你收下可以嗎？”
可……可以嗎？？？
那、那要是自己說不可以，是不是立馬就會惹怒她？然後死無葬身之地？！
但要是說可以……那那那這小孩不會藉機闖進來，然後和另一隻怪物一起，把自己當美味小點心飽餐一頓吧？？
所以到底是可以還是不可以呢？
張暘不知道，張暘的大腦一片空白，偏偏還不敢猶豫太久怕外面那一大一小兩隻怪物等得不耐煩，於是一邊把可憐無助又弱小的自己往飲水機後面硬塞，一邊結結巴巴地反問：“那、那你覺得……我可以嗎？”
作不出選擇的時候，就把選擇權交回去，讓給出選擇的出題方判斷對錯吧。
這也是張暘當初高考的時候，各科答題卡格外乾淨的原因。
比起亂填，他寧願空著，這行為很蠢，但張暘從小就這麼做，不屬於自己的分數，他不要！！
至於現在……這條狗命好像也快要不屬於自己了，所以他又本能的做出了同樣的空白答題。
所幸小魚的問題不是高考答題卡，小魚也不是閱卷老師。
小姑娘將他的恐懼都看在眼裡，有點好奇地欣賞了片刻，這才抿出一抹甜軟的笑，幫他做出選擇：“當然可以啦，哥哥，這是專門送給你的道歉禮物喔。”
說完，小魚很有分寸感地彎腰，將塑膠袋裡的“禮物”輕輕放在了門框內濺著血點的地磚上。
塑膠袋有點劣質，從裡面滲出點滴的血漬，濃烈的血腥味很快蓋過了原本屬於張暘的隱約血氣。
“哥哥，我要回家啦，祝你早點好起來喔~”小魚笑眼彎彎地朝飲水機後面那顆戰戰兢兢的腦袋揮揮手，轉身牽著自己媽媽僅有的一隻手歡快地往回走。
“媽媽，剛才那個阿姨去哪裡了？”小魚跟著媽媽坐電梯下樓。
女人另一隻手臂已經不見了，但並沒有往下流血，她用僅有的一隻手牽著小魚溫暖的小手，聞言垂眸和仰著小臉滿眼無辜的小朋友對視。
“你覺得她去哪裡了？”她反問。
小魚也不介意媽媽的避而不答，仔細想了想，恍然道：“應該是她的愛太假了，所以被幸福小區驅逐出去了，媽媽，我猜得對不對？”
她像一個好不容易解出答案等待家長誇獎的天真小孩。
女人望著她天真可愛的笑臉，卻只覺得心頭寒意更重。
規則之力……為什麼她能夠這麼輕易就利用了這些規則？為什麼她能知道遊戲規則的底線在哪裡？
“小魚，你……”女人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像是怕引起某種禁忌一般，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小魚疑惑地望著她。
女人逃避她清澈的目光，下意識辯解：“沒什麼，我只是想問你晚上想吃什麼，今天爸爸加班，媽媽可能……可能要去給他送飯，不能陪你睡覺講故事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逃離原本屬於自己的領地。
一想到接下來的時光都要獨自和這個古怪詭異的小孩待在一起，她就覺得毛骨悚然，渾身的觸手都在拼命往回縮，也正是因此，她甚至不能控制著自己其餘的觸手往外生長成新的手臂。
它們都在恐懼！
它們害怕再次被當作“禮物”變成一灘爛肉被小孩眼也不眨地送出去。
女人自己更怕。
每一條觸手都在她本就容量不大的腦袋裡抗拒尖叫，它們催促她遠離小魚，催促她趕緊逃離。
可她不敢。
在沒有合理的理由情況下，她連逃跑都不敢。
畢竟“鄰居”剛剛獻上了那麼一番“精彩”的演出。
最後命都沒了，還被始作俑者評價為“愛太假”，將死亡扭曲成更無害的“驅逐”。
女人有那麼一瞬間，甚至想要讓小魚別裝了，露出她真實的面目來，大家一起坦誠相待不好嗎？
可小魚身上的確是人類的氣息，她的靈魂和骨骼密度也和真實的人類幼崽沒有什麼太大的出入。
所以這個比怪物還要古怪的小孩，的的確確是個貨真價實的人類小孩。
並且只有5歲。
看看上面這番論證，明明每個字眼都在陳述著小魚的無害，可當這些字詞組合在一起，全部落在小魚身上的時候，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感簡直呈翻倍式增長！！
誰敢說她無害？
誰敢欺她幼小？
女人不敢。
所以她終於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藉口，準備逃離。
哪怕逃離也只是暫時的，她也已經迫不及待。
“爸爸要加很久的班嗎？”小魚走出電梯，牽著媽媽踩上自己家所在的樓層走廊。
一盞盞陰暗的燈隨著聲音逐漸亮起，正如女人隱約看到希望的內心。
“對，你爸爸每天的工作都很多很忙，寶寶，我們要體諒爸爸呀。”女人試圖用心疼的語氣，可又藏不住心底的迫切和雀躍，於是聽起來反而更奇怪了。
小魚恍若未覺，站在自己家的門口，盯著媽媽用僅有的一隻手開門，等她先走進去後，才站在她身後的門外，微微歪著頭，幽幽地問：“媽媽，你們都不回家的話，我怎麼辦呢？”
【作者有話說】
先來一章，等下還有更新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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