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 女人彎腰準備換鞋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僵硬地直起身體，緩慢轉身，看向始終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小魚。
“寶寶……”她開口, 內心的不安卻在迅速擴散，極致的危機迫使她的求生欲瘋漲, 她擠出笑容, 溫聲問：“寶寶, 是不是一個人在家會害怕？那媽媽就不去找爸爸了, 就在家陪著你好不好？”
轉瞬間認命妥協完，並沒有察覺到危機散去的她又立馬開口：“剛才是媽媽太心疼爸爸所以有點欠考慮了, 寶寶才5歲, 媽媽當然不可能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 快進來吧, 媽媽等下做蛋羹給你吃，吃完就給你講三隻小豬的故事。”
小魚站在門外沒動。
她微微仰頭，認真地看著媽媽的臉和那雙詭異地不停轉動的眼珠，軟聲追問：“那爸爸怎麼辦呢？”
她似乎非要女人做出一個兩全的選擇。
“寶寶先進來, 進來了媽媽就和寶寶一起給你爸爸打影片問問他的意見好不好？”女人眼眶裡的眼珠轉動得更快了，像是程序推算的資料太過龐大，一時間有些難以處理, 又不得不處理，以至於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溫柔，反而有種恐怖谷傀儡怪物人的驚悚感。
那兩隻眼珠在女人眼眶裡跳動旋轉，襯得她愈發像是一個非人的怪物了。
小魚抬起手, 面不改色地幫媽媽把即將脫眶而出的眼珠重新用力摁回去, 然後才乖乖地走進門, 在媽媽“欣慰”的目光中換好拖鞋, 走到沙發上摘下書包。
不等女人暗中鬆口氣，小魚便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突然回頭看向她。
女人的動作一僵，也直勾勾地看回去，溫柔地問：“寶寶，怎麼了？”
小魚抿抿唇，走近她後，對她說：“媽媽，老師今天佈置了課後作業。”
“老師說，要我們在家長的幫助下，拍攝一條關於[愛]的影片，明天老師還會進行檢查，只有點贊數最高的家庭，才會出現在小區的宣傳欄裡。”
小魚將李欣冉的原話複述了一遍，然後盯著媽媽，有點憂愁地問她：“媽媽，爸爸真的要加班不回家嗎？要是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幫忙一起完成作業，只有我沒有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她從回家到現在，已經問了整整三次“怎麼辦”了。
並且一次比一次要命。
女人聞言，心知這件事不能敷衍，也不能找藉口，便牽著小魚重新坐回沙發，找出手機直接給自己的丈夫打了視訊通話。
電話鈴只響了一聲就被迅速接起。
一張白淨的小臉湊到鏡頭跟前，眉眼彎彎地甜甜喊了聲爸爸。
女人同樣親熱地喊了一聲老公。
一家人演得有來有回，在旁人眼中卻礙眼極了。
小魚軟聲跟那邊的爸爸說了老師佈置的作業，然後託著小臉發愁地輕輕嘆了口氣：“爸爸，媽媽說你今晚要一直加班掙錢，不能回家，是真的嗎？”
——被！發！現！了！！！
毫不誇張地說，在聽清楚小魚這句輕飄飄的看似普通尋常的問話時，坐在她身旁的女人只覺得自己渾身連同血液都似乎被凍僵了一般，極端的恐懼悄然爬上她的脊背和後腦勺，每一寸皮膚都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的眼瞳猛然縮成一個極小的黑點，附近的眼白也瞬間變成詭異的紅，可她不是要變成怪物攻擊小魚，而是在對抗自己變成怪物立馬逃離的本能！
女人死死地盯著影片那頭同樣愣住的男人，呼吸早就停止，眼底的血紅也掩蓋不住她強烈的恐懼，她在恐懼什麼？
男人意識到和自己搭檔的妻子似乎對女兒撒了個“小謊”，一旦自己開口否認，對方可能就會面臨女兒的“質問”。
他張了張嘴，在女人緊縮到極致如針一般詭異的瞳仁注視下，緩聲對小魚說：“對呀，爸爸也沒想到今天會這麼忙，寶寶和媽媽在家記得好好吃飯，爸爸明天給你帶禮物回來好不好？”
又是禮物。
女人剛鬆了一口氣，又被男人這句話將心臟高高提了起來。
她正欲說些什麼，就聽到女兒可憐巴巴地問：“可是……媽媽的手都斷掉了一隻，爸爸也不能請假回家看看嗎？”
這一刻，電話兩端的兩隻怪物都詭異地沉默了。
良久，男人毫不猶豫地起身，對鏡頭說了一句“我馬上就回來”後，便立刻結束通話了影片。
“媽媽，爸爸說他馬上就回來。”小魚眼睛不自覺地輕輕彎了彎，歪倒著把自己靠進媽媽的懷抱裡，舉著手機看著漆黑螢幕上倒映出的自己，慢聲道：“媽媽，我想到老師佈置的作業該怎麼做了，等下爸爸回來了，你和爸爸一定要配合我喲~”
她說完，就把手機又塞回女人手裡，自在地翻了個身，小小個人兒整個埋進媽媽的懷抱裡，聲音也顯得悶悶的：“媽媽，手斷掉一定很疼吧？對不起喔，我下次走路一定不會再撞到別人了。”
任誰都能聽出她的心疼和愧疚。
但……是不是來得太遲了點？
女人眸光陰沉沉地盯著賴在自己懷裡的人類幼崽，腦袋裡有無數聲音在尖銳地爭吵。
[殺了她，趁現在她沒有防備，立刻掐爆她的腦袋！吸走她的腦漿！享用一頓美好的晚餐！]
[你敢殺嗎？你不敢！你怎麼知道她有沒有防備？你怎麼知道她是不是假裝試探？她那麼聰明，你一動手就會完蛋！！]
[有沒有可能……我是說，小魚只是一個有點遲鈍的乖孩子呢？寶寶還說會愛我，發現我說謊也沒有生氣傷害我。]
後面那道弱弱的聲音剛一出現，就被前面兩道給活活掐死了。
智障意識，滾！
掐死一個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傻玩意兒，剩下的繼續在她腦袋裡吵翻天。
女人並不覺得痛苦或吵鬧，她生來就有如此多的思維，它們組成了她，卻又不是她，她只是一具並不聰明的軀殼。
只需要在它們爭論出最終結果後，立即執行就好。
但可惜的是，最後它們都決定先按兵不動。
因為小魚並沒有違背遊戲規則，她一旦對小魚動手，就會立馬被規則制裁。
然後和剛才那位愚蠢的鄰居一樣，被規則毫不留情地抹殺。
最後還會變成小魚口中令她傷心難過的“媽媽竟然是假的愛我，所以媽媽被驅逐出小區了”，類似這種令怪物都覺得不寒而慄的下場。
她甚至有點懷疑這個遊戲的規則，是不是專門給小魚開過什麼後門，比如告訴她，當外人發現鄰居不愛自己的家人，並且拿出足夠的證據證明時，這個倒黴的鄰居就會被規則捕捉，然後執行懲罰。
懲罰又分輕重，之前她那位鄰居……兒子快要死了，血落了滿客廳都當視而不見，規則自然就會讓她親自去死一死。
死在該死的人類的前面。
規則之下，沒有獎勵，全是制裁和抹殺。
幸福小區裡的每一個人或者怪物，都要遵守規則。
而幸福幼兒園是半獨立於小區之外的，所以規則的限制不強，那些孩子只要合夥，就能輕易欺負一個好欺負的外來者。
可惜他們和剛才那位鄰居一樣，一不小心踢到了小魚這塊看似無害綿軟的鐵板。
命都沒了。
混亂的大腦終於理清最關鍵的一點後，女人重新變得溫柔慈愛起來。
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
所以一點可能會死的風險，她和它們都不準備冒了。
女人的思維前所未有地統一起來，她摸了摸懷裡女兒的頭，溫聲哄道：“沒關係的寶寶，媽媽願意為你付出自己的身體，只要你能夠一直開心。”
只要你不再用危險的目光靜靜凝視我。
為了活命，她選擇妥協。
【作者有話說】
二更，等下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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