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在妥協之後, 很快就有了新奇的發現。
她發現，自己對小魚越好，小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越親近無害。
不是那種看似無害實則暗藏危險的感覺, 而是……好像真的多了一個貼心乖巧女兒的感覺。
這很奇怪——她腦子裡的每一個意識都在傳達相同的念頭。
女人也覺得很奇怪。
但她和它們都因此感到了久違的“安全”。
那種心臟終於可以穩穩待在胸腔之中，不用提心吊膽, 不會突然丟了性命的安全感, 在和小魚的每一次互動中, 逐漸加深。
有點像被馴服的獸, 看到鞭子就會感到疼痛，看到糖果就能品出甜蜜。
女人似乎也是如此, 她真的從小魚這裡嚐到了名為“愛”的甜頭。
於是當她名義上的丈夫作出一副急急忙忙趕回家的模樣, 一開門就下意識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時, 他所看到的, 卻是妻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長好的完整的手臂，以及……坐在妻子懷裡教她唸書識字的小魚。
“……”男人立在原地，一時間甚至懷疑自己回家的方式是不是出了點問題，以至於不小心闖入了某位怪物鄰居所製造的幻境之中。
他在門口站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點, 小魚教完媽媽一個字的拼音後，好奇地抬眼看過來。
“爸爸？你怎麼不進來呀？”小姑娘邊問，邊放下書, 小跑著來到門口迎接她。
面前的人類幼崽臉上帶著親暱可愛的笑，站在門框裡面，仰著頭開開心心地分享：“爸爸，媽媽剛把晚飯做好你就回來了, 你今天工作一定好辛苦, 快進來吃飯吧~”
她似乎成了這個家裡真正的小主人。
男人露出寡言的笑, 走進來一邊換鞋一邊放下手裡的公文包, 順便問小魚今天在學校裡過得怎麼樣。
末了，還不忘讓妻子伸展手臂看看是不是真的完全癒合了。
他自以為將沉默寡言但可靠溫和的丈夫和爸爸這兩個身份角色都扮演得足夠完美。
但……
“寶寶，吃這個魚肉，媽媽幫你把魚刺都挑出來了，不用怕會扎到喉嚨。”女人眉眼含笑將剃乾淨魚刺的魚肉夾到小魚碗裡。
手臂伸長，剛好越過了坐在二者中間的他。
“謝謝媽媽~”小姑娘甜滋滋地說了謝謝，一點都不懷疑的將魚肉吃了下去，還投桃報李夾起一塊糖醋小排努力放進女人碗裡。
女人最愛吃的就是糖醋小排。
但這一盤都放在小魚的面前。
小朋友的手臂伸長，夾著那塊濃油赤醬的糖醋小排，就這麼平平淡淡地忽略並越過了坐在中間的他。
男人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坐在這裡，可能只起到了一個障礙物的作用。
這樣清晰的認知讓他不由得感到了不受控的古怪。
發生了什麼？
在自己結束通話電話回家的這段時間了，到底發生了什麼，讓自己的妻子，這位並不聰明的搭檔，做出了這樣奇怪的轉變？
他很好奇。
於是更加仔細地觀察一人一怪物之間的互動。
吃完一頓母慈女孝唯獨忽略父親的晚餐後，小魚將爸爸媽媽叫到一起，很認真地宣佈，要開始拍攝自己的家庭作業。
男人沉穩地詢問：“寶寶，你想好要怎麼拍了嗎？要不要先說出來讓爸爸媽媽幫你參考一下？”
關乎點贊數量和投票，這是全家都要用心配合的大事。
女人也點頭贊同丈夫的話，對拿著他們手機搗鼓的小魚說：“寶寶，你爸爸說得沒錯，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們可以先試著拍拍看，不行就再拍第二次第三次……爸爸媽媽今晚一定會陪著寶寶拍出你認為最好的作業。”
男人：“……”
來了，那種古里古怪哪裡都不太對勁的感覺又來了！！
他皺著眉看了眼妻子，又探究地看向女兒，結果一轉眼，猝不及防對上小孩亮晶晶的躍躍欲試的目光。
男人：“……”
他感覺自己後背隱約有點發涼。
還沒等他弄清楚這種錯覺到底是怎麼來的，小魚就舉著手機對準了他。
“爸爸，你愛我和媽媽嗎？”小姑娘在鏡頭後面軟聲詢問。
男人一秒調整好情緒，點頭篤定道：“當然！寶寶和你媽媽都是我每天努力生活的動力。”
話音落下，舉著手機的小姑娘從手機後面悄悄偏出來小半個腦袋，眼睛彎彎地問他：“真的嗎？爸爸要怎麼證明呢？”
男人的思維突然卡殼。
證明？
什麼證明？
愛這種東西，大家難道不都是嘴上說說而已，行動再敷衍一下，只要不被規則抓到，不就行了嗎？
“爸爸？”小魚眨眼催促。
鏡頭裡，男人無意識挺直了脊背，絞盡腦汁地思索，好半晌才說：“我每天出去上班掙錢養家，就是愛你們的證明。”
然而小魚搖頭反駁：“不對不對，爸爸，就算沒有我和媽媽，你也要上班掙錢養自己的，這不能當作證據。”
“爸爸，再想一想～”小魚鼓勵他。
男人皺眉沉思，按照小魚剛才的邏輯來講，那麼自己每天早上出去給家裡人買早餐這種事情也不能算，包括送小魚上學放學，也只能是責任而不是證據。
那還有什麼能證明呢？
他將視線投向自己的搭檔，期望對方的腦袋裡能想出些好點子來。
女人接收到他的目光，卻沒有給出回應。
因為她不覺得男人能拿出證明。
愛本身就不存在的情況下，如果連證據都需要瞎編……小魚一定會生氣的。
於是，男人等來了搭檔不贊同的，甚至有點憐憫的目光。
男人：“？？？”
什麼意思？
他皺眉打消場外求助的想法，重新看向手機和握著手機的小魚，苦笑著溫和嘆息：“寶寶，爸爸實在是想不出來了，要不我們拍點別的吧？爸爸可以給你做飯，給你講故事，帶你去玩，滿足你所有的要求，可以嗎？”
小魚重新探出小半張臉看向他。
靜靜地看著。
看得男人渾身難受，眉頭也越皺越緊，連坐姿都不那麼端正了。
“爸爸。”小魚突然開口，輕聲問他：“你是想不出來，還是根本就不愛我呢？”
她總是擅長這些突兀地打出一記讓人難以招架的直球。
男人包裹在衣服底下的皮肉無意識緊繃起來，他沉聲辯駁：“當然不是不愛你。”
雙重否定等於肯定。
小魚哪怕是個認字不多的小文盲，也敏銳聽出了他話裡看似篤定的虛張聲勢。
小魚放下手機。
男人並沒有因為這個動作感到輕鬆，反而隨之繃緊了神經，準備應對她接下來的“刁難”。
然而他所預想的並沒有發生。
小魚只是低頭，把手機裡剛剛拍攝的影片一一刪除。
她始終垂著頭，情緒看起來似乎有點低落。
男人坐在凳子上，心裡覺得養孩子果然麻煩。
要是抽籤抽到的不是這麼小的孩子，那就不會有什麼家庭作業，更不會把情況變成現在這樣。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裡多少是有點忌憚家裡這個看似幼小無害的孩子的。
於是他試著主動打破沉默，對小魚說：“寶寶，要表達愛，也可以是你對我們的愛。”
他試圖扭轉邏輯，掌握主動權。
“可是爸爸，我的愛不用演。”
小魚抬眼看著他，在他怔愣茫然的神色中，一字一句地提醒：“我生來就是會愛爸爸媽媽的，我很早很早以前就開始愛你們了。”
男人的表情淡淡，看起來似乎並不相信，甚至覺得她是在狡辯。
但小魚繼續說了下去：“我記得媽媽喜歡吃糖醋排骨，爸爸喜歡吃糯米蒸肉。”
“我知道爸爸喜歡養花，媽媽喜歡逛街。”
“我還知道爸爸上班的時候總被上司欺負，給你安排很多工作，媽媽去別人家做打掃衛生也總是被人嫌棄，還被懷疑是小偷。”
“我知道爸爸的名字叫謝居海，媽媽叫章瑚。”
小魚看向爸爸逐漸睜大滿是不可置信的雙眼，抿了抿唇，輕聲重複：“爸爸，我從很早很早以前就開始愛你和媽媽了。”
“……”
客廳裡一片死寂。
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他們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裡堆滿了數不清的問號。
她怎麼知道那麼多？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是會讀心的技能嗎？
還是……運氣好說得全對？
他們無法承認小魚不曾撒謊這個事實，因為那就意味著，他們這些天得到的，竟然是真正的愛？
呵，那多可笑啊！
那多可笑！！
一個以食物身份出現的小傢伙，竟然真心實意地愛他們？
這無異於天方夜譚。
簡直比最滑稽的恐怖故事還要可笑！
可如果……真是真的呢？
【作者有話說】
小魚：你猜我說得是不是真的[讓我康康]
終於更完啦！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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