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很久很久。”
小魚認真地回答她：“放學的時候, 天還很亮，我一直等一直等，幼兒園裡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還在等，一直等到紅色的月亮掛在天上, 我才自己走回家。”
說著, 小魚看向章瑚滿是懊惱的雙眼, 輕聲說：“媽媽, 我以為你們想要丟掉我了。”
“不會的。”章瑚毫不猶豫地回答，將懷裡很輕的小姑娘抱得緊了些, 強忍著內心的懊惱, 一字一句地重複給她聽：“寶寶, 爸爸媽媽都不會丟掉你的, 永遠都不會。”
“真的嗎？”小魚疑惑地歪頭，似乎已經不太信任她說出的承諾了。
章瑚恨極了那些人類的狡詐和自己的愚蠢，她發狠般承諾：“當然是真的，寶寶, 要是媽媽欺騙你，我就挖出自己的心臟給你，向你賠罪, 好不好？”
小魚清澈乾淨的眼瞳裡倒映著黑夜裡怪物血紅的雙瞳，她抿了抿唇，妥協般放軟了身體，把自己慢慢依偎進怪物媽媽冰冷黏膩的懷抱當中, 聲音輕輕：“好, 不許反悔。”
章瑚絕不會反悔。
她抱著小魚往學校外走, 身後, 謝居海已經將地下室被綁起來的人類都收了起來，也不知道他放到了哪裡，總之是空著手跟在兩人身後一同回了家。
到家後，爸爸繼續去廚房做飯，媽媽去浴室清洗身體。
小魚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懷裡抱著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縫的紅色小章魚玩偶，安靜地注視觀賞著面前被綁住手腳塞住嘴巴只能掙扎著發出嗚嗚聲的李欣冉。
“老師，你為什麼要綁走我媽媽呢？”小魚抱著小章魚玩偶輕聲問她。
“唔唔唔！！！”李欣冉紅著眼眶拼命地嗚咽搖頭。
她試圖解釋，可問她問題的小姑娘卻沒有想過幫她取下嘴巴里的堵塞物。
不僅如此，她還在繼續問著註定不需要答案的問題：
“老師，我們剛見面的那天，你明明是一個很好的老師，為什麼每一天你都在變得更壞一點呢？”
“第一天的時候，你說我遇到什麼問題都可以詢問你，還說你會努力地保護我。”小魚回憶著，眼睛彎彎地跟她說：“那時候的老師像一個溫柔又勇敢的天使，我覺得你聞起來香香的，看起來也很健康完好。”
“第二天的時候，老師突然開始佈置很難完成的家庭作業。”小魚注視著李欣冉的眼睛，稚嫩的嗓音慢悠悠陳述著早已被她拋之腦後的過往：“我覺得那時候的老師好像有一點點的壞掉了，聞起來也不香，不怎麼健康了，所以我問了老師一個問題。”
問了我一個問題？
李欣冉的思緒跟著小魚的聲音不斷倒流，終於從滿是驚惶不安的記憶中尋找到快要被自己徹底遺忘的某塊記憶碎片。
她想起來了。
那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小魚突然拎著書包走到講臺跟前，說要問她一個問題，得到她的許可後，問她：“……老師，愛是什麼呢？”
她想起來自己的回答，一個籠統的模糊的完全給不出準備答案的回答，她說自己不清楚。
於是她在記憶裡看到小魚對她搖頭，跟她說：“沒關係，老師，因為只有被愛的人才會知道愛是什麼。”
李欣冉根本不知道小魚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說出那樣的話，在當時疲於應對家庭危機的她眼中，這些話……是小怪物惡劣得意的炫耀。
小魚在炫耀自己有個很有愛的家庭，在炫耀自己的幸福和得到的愛。
所以她心態更加失衡，可是……難道不是這樣嗎？！難道那些話不是在和自己炫耀嗎？！
她瞪大眼瞳，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小姑娘。
像是從她的表情或是眼睛裡看到了這份疑問，小魚又對著她搖頭了，這次綿軟的聲音裡帶了幾分悵然：“老師，我是想告訴你，我們都是不被愛的，不然我怎麼會問你這個問題呢？因為我那時候也得不到答案呀~”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對小魚和小魚的家庭升起太多的焦慮和嫉妒，她更不應該對著小魚身後家庭裡藏著的那個玩家步步緊逼。
可現在才知道……很明顯已經遲了。
因此小魚沒有給她後悔懊惱求饒的機會，而是用手心輕輕託著下巴，繼續往下說：
“第三天的時候，老師你身上壞掉的地方好像壞得更加厲害了，你問我的爸爸媽媽有沒有不對勁……”
小魚頓了頓，鼓起臉頰悶悶地說：“老師，你一定不知道，你問我的時候，我從你身上問到了臭臭的味道，我猜你身上壞掉的地方一定腐爛臭掉了，可我還是給老師機會了呀~”
她很無辜地攤開小手，手心白嫩泛紅，眼眸更是乾淨真誠。
於是李欣冉好像又在她攤開的手心裡窺見了另一塊記憶碎片。
她所謂的機會……是那句話嗎？
“老師，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跟你說喔~我從來都不會撒謊的。”
小魚軟糯糯重複的聲音和記憶碎片裡的那句話再度重合在了一起，李欣冉恍惚地抬起頭，眼睛卻已經有些渙散難以聚焦了。
這句話，是給自己的機會嗎……
可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這是機會，我以為……我以為是怪物惡魔的引誘，是包裝成糖果的毒藥……
是讓自己變得瘋癲的燃線。
所以她才會那麼迫不及待生長出更多陰暗的心思，那些嫉妒在心中有了具體的養料，於是開始瘋長。
章瑚家庭順利被選為一週幸福家庭，並獲得榮譽稱號的時候，這些瘋長的嫉妒開始變幻成凜然的殺機。
而張暘和其他幾名玩家找她聯手合作的時候……這份殺機終於有了更加具體的實施目標和方案。
小魚認真端詳著老師眼中的懊惱和絕望，她伸手，輕輕戳了戳老師還在鮮活跳動的心臟，好奇地喃喃：“老師，我很想知道是你的心臟壞掉了，還是你的腦袋壞掉了呢？你身上的臭味很重很重了，我有點想挖出來看一看，可你還活著，一條活著的生命是很寶貴的，我不能傷害你。”
“老師，要是把腐爛發臭的肉挖出來丟掉的話，你覺得你壞掉的地方還能修好嗎？”
“唔……應該修不好了吧？人沒有了心臟會死的，沒有了腦袋也會死掉……我和爸爸媽媽都不是專業的維修師，真可惜，老師你這麼快就變成了一個壞掉的東西。”
“你為什麼流眼淚呢？是在害怕嗎？你綁走我媽媽的時候，我一個人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小朋友們全都被家長們接回去，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我也很害怕的。”
小魚說著，舉起血紅色的小章魚玩偶，像面具一樣舉到跟前，代替自己的臉，只有軟糯的童音慢悠悠從小章魚身後響起：
“老師，我怕失去爸爸媽媽，你在怕什麼呢？”
“怕失去生命嗎？”
“可你快要死了喔~”
李欣冉覺得自己瘋了。
她或許早就瘋了。
只是在被這個叫小魚的小怪物各種詢問的過程裡，被這個小怪物逼著瘋得更加徹底而已。
她眼前像是被小魚那雙白嫩的小手一點點大片胡亂塗抹上了血紅的顏色，以至於她已經看不清面前的小孩到底是什麼模樣了。
哪怕她拼命努力地睜大眼睛，視網膜裡也只有一隻醜陋的張牙舞爪甩動著觸手靠近她的紅色章魚。
這應該就是小怪物的本體吧？
她徹底失去意識前的那一秒鐘，腦海裡僅僅殘餘了這唯一一個混亂的念頭。
然後……
然後呢？
她是誰？
我是誰？
什麼……
****……
小魚驚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渙散又聚焦，卻又很快陷入渾噩之中的人。
她湊近了一點點，聽到了對方口中發出的只屬於怪物的混亂囈語。
小魚輕緩地眨了眨眼，罕見的有點懵，呆了一下才從地上站起來，繞過宛如一灘爛泥般趴在客廳裡無意識囈語的李欣冉，跑進廚房扯了扯做飯之人的衣襬。
“爸爸，李老師好像瘋掉了。”小魚指了指外面。
謝居海詫異地回頭看去，看到地上那一灘被捆住手腳仍舊扭曲畸形著爬行蠕動的人類，腦海裡的第一反應是對方在演戲偽裝。
可很快他又捕捉到熟悉的囈語聲。
那是……小怪物們剛剛被孵化出來時才會發出的聲響。
混亂，無序，難以溝通，不可名狀。
這個人類，如小魚所說，已經瘋掉了。
瘋成了一隻新生的怪物。
謝居海驚疑不定地看向小魚，在小姑娘仰著白皙的小臉懵懂無害的神情中，語氣古怪地問：“寶寶，你對她做什麼了？”
為什麼一個好好的人類，會突然精神崩潰被規則侵入大腦，硬生生將其轉化成了一隻怪物？
“爸爸，我不知道，我只是跟老師聊天，問了她幾個問題。”小魚無辜地搖頭，黑白分明的眼眸裡乾乾淨淨，尋不到絲毫陰霾。
她很認真地辯解：“老師說過的，我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她，而且她還說會一直努力保護我。”
小魚想了想，恍然大悟：“爸爸，老師是覺得當人不能保護我了，所以才把自己變成怪物的嗎？”
謝居海：“……”
聽到動靜擦著頭髮走出來的章瑚：“……”
不知為何，看著在客廳裡這隻從人類轉化而來的新生的怪物，兩隻生來就是非人類的真正怪物，看著那抹站在怪物跟前沒有絲毫恐懼的小小身影，竟本能察覺到了某種令它們不寒而慄的恐懼。
“爸爸，我可以養她嗎？”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天真地問。
“……”章瑚和謝居海齊齊沉默了。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給出怎樣的回答。
於是他們的沉默被小魚當作了預設。
小姑娘在自己的老師跟前蹲下來，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渾渾噩噩失去神智的人形怪物，軟聲對它說：“老師，我給你食物把你養活，你以後要繼續遵守自己的承諾喔，不然我會很生氣的。”
小魚給了老師很多次機會，但老師總是笨笨的不知道抓住這些機會。
現在老師變成了怪物，小魚就決定原諒老師曾經犯過的那些錯誤。
前提是，變成怪物的老師不會再壞掉臭掉，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才能把老師修好。
不然的話，她好像就只能讓老師徹底死掉了。
小魚有點苦惱地盯著完全沒有神智的老師，小手摸摸它的頭，又摸摸它的臉頰，卻始終沒有把它嘴巴塞著的東西取下，更沒有替它解開捆縛著手腳的繩索。
【作者有話說】
今日份嗅覺靈敏小魚崽[貓爪]
晚安啵啵~
.
如果您覺得《崽崽你到底是人是鬼？》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