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暘被放出來, 意識緩慢恢復清醒後，一睜眼就看到被捆在一旁眼神渙散渾噩的李欣冉。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一瞬，下意識艱難吞嚥著口水, 恐懼爬滿眼底，呼吸粗重地慌亂打量起自己身處之地。
一隻紅色的章魚玩偶被塞在李欣冉被反捆的雙手裡, 被她死死地攥住。
小魚從她身後冒頭, 彎眼和驚懼的張暘目光相撞。
“大哥哥, 我們又見面了。”她軟聲說著, 還抬手格外友好地揮揮。
張暘喉嚨裡咕嚕著未知的求饒聲響，小魚不想聽, 於是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
她摸摸怪物老師的頭頂, 絲毫不怕地搬來小凳子在老師身邊坐下, 捧著小臉歪頭盯著竭力掙扎的張暘, 似乎在靜靜思索著什麼。
謝居海端來飯菜放在桌上，碗盤底部接觸到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嚇得張暘渾身一顫。
章瑚也吹乾頭髮穿著家居服走了出來，她一出現, 張暘就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仰著脖子努力地用被衣服堵住的嘴巴發出唔唔的聲音，身體還不斷扭曲掙扎著往前, 像是要給章瑚跪下磕頭求饒。
章瑚被他攔住去路，停下腳步，低頭看向他。
張暘更加努力的用奇怪的聲音和眼神表達自己的哀求。
章瑚卻突然看向一旁用雙手託著小臉靜靜旁觀的小姑娘，軟聲問她：“小魚, 一隻怪物夠養嗎？”
她的言外之意, 讓張暘渾身發冷, 眼神更是驚懼到了極致, 看著她像是看到了一個背叛種族的怪物，滿是不敢置信。
他仍舊以為章瑚是人類玩家，甚至以為章瑚要用出賣他們其餘玩家來換取自己的安逸和怪物家人的認可。
可惜沒有人會願意向他解釋被誤會的真相到底如何。
真正的玩家小魚眼眸彎彎，裡面流淌著淺淡涼薄的笑意。
她搖搖頭，乖巧地跟媽媽說：“我不想養他，媽媽，我們不要把那些壞蛋都拿出去賣掉，我們割掉他們身上的肉，用來餵給老師吃吧？”
她考慮得很周全，老師已經變成了新的怪物，想要養活這隻怪物，就要足夠的食物。
人類這種食物很難得的，小魚又不願意去傷害別的人類，於是這些傷害媽媽的壞蛋就成了最好的儲備糧。
每天喂一點，等自己要離開這個遊戲的時候，怪物老師一定會被養得很好很健康吧？
小魚有點開心地抿了抿唇，自己應該會成為一名合格的小主人。
張暘聽著母女二人簡短但格外殘忍的對話，整個人都已經瀕臨絕望。
他崩潰地流下淚水，拼命搖頭表示抗拒，甚至扭曲著身體拼命對著小魚彎腰，將太陽xue狠狠地一次次砸在冰冷的地板上，試圖讓小魚接受自己的示弱求饒。
他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程度，明明人類和怪物是敵人，為什麼章瑚的怪物家人卻會特意來找她？還會願意為她出氣，殺了這麼多的玩家？
憑什麼同樣身為玩家的他們，失蹤了這麼久，卻沒有一個家人願意找過來？
憑什麼章瑚的家人就這麼特殊不一樣？！
這個遊戲一點都不公平！從一開始分配就不公平到了極點！！！
他心中充滿了絕望扭曲的怨懟和憎恨，他的眼睛充血赤紅，看向章瑚的眼珠子紅得快要滴血，嫉恨和瀕死的痛苦讓他根本不能清醒理智地思考。
小魚覺得他看起來有點太醜陋。
比變成怪物的老師醜陋很多很多。
而且他身上的臭味也很濃烈。
小魚鼓了鼓臉頰，低頭問他：“大哥哥，你屁股上的傷還沒有好嗎？”
“已經好了。”坐在凳子上等著搭檔和女兒來吃飯的謝居海隨意地瞥了一眼，給出答案。
小魚疑惑地皺起稚嫩的眉，不解道：“那為什麼我從大哥哥身上聞到了腐臭的味道？爸爸，他聞起來有點噁心，比老師還要臭。”
老師變成怪物後，就不那麼臭了。
章瑚彎腰，把臉頰鼓鼓的小姑娘輕鬆抱了起來，轉手放到了吃飯坐的凳子上，摸摸她的小臉，輕笑著溫聲說：“小魚聞到的可能是他靈魂深處散發的臭味，讓你爸爸把他重新收起來吧，別影響了寶寶的食慾。”
畢竟耽擱了這麼久，小魚還沒有吃上一口熱飯呢，人類不心疼，但怪物會心疼的。
小魚點點頭，又制止了爸爸收起對方的動作，轉過身趴在椅背上對癱在地上絕望流淚的張暘說：“大哥哥，你和老師都是最先得到《逃離幸福小區》遊戲名額的人，為什麼要玩著我的遊戲，傷害我的媽媽呢？”
她的問題註定得不到答案。
張暘回答不了，也說不出來。
他要怎麼說呢？說自己時鬼迷了心竅想解決更多潛在的威脅和競爭者？
還是說他嫉妒心作祟，見不得同為玩家的章瑚和怪物家人相親相愛？
他重新失去了意識。
他知道，很快，自己就會成為同伴口中的食物，成為沒有思考能力的血肉。
而這一切後果，都只起因於他為心中那份嫉妒，擯棄了最初的感恩和理智。
但凡他真心實意堅定地認可章瑚對他的幫助，都絕不會走到這一步。
可惜他已經失去了從頭再來一次的機會。
-
夜很深了。
章瑚和謝居海卻沒有恢復怪物的本體。
章瑚輕手輕腳地推開女兒的臥室門，將一束有點蔫巴的紅色小花插在細長頸的花瓶裡，小心翼翼放在了小姑娘的書桌上。
這是她剛和小區裡一位會養花的鄰居連夜買來的。
用的依舊是自己身上砍斷的觸手。
雖然搭檔那裡有很多的“食物”，但兩隻怪物都已經預設那是屬於小魚的獵物，小魚既然說了要將這些食物用來餵養那隻新的怪物，那他們就不會偷偷挪用。
更何況，小魚之前就已經用張暘給了章瑚一份正確答案。
道歉禮物要誠心。
所以章瑚慘白著臉拿著花回來，顧不得修養受傷的身體，第一時間就給花添上水，偷偷放在了小魚的書桌上，這樣小魚一醒過來就能看到這束用來向她道歉的小花。
“你的觸手再多砍幾次，可能就再也長不出來了。”謝居海在她從小魚房間退出來後皺眉說道。
章瑚捂著自己隱痛的肩膀，低聲道：“不會，我有分寸的。”
謝居海忍不住冷嗤：“也對，你可是章魚，砍完一條還有很多條。”
章瑚沉默地垂眼。
片刻後，謝居海又說：“連幾個人類都能算計到你，這麼弱，以後你想保住小魚根本不可能。”
這句話簡直戳在了章瑚心中的死xue上。
她眉眼陰鬱地坐在沙發上，腦海裡的幾個聲音不停爭吵著，吵得她頭疼欲裂。
謝居海一看她的狀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也不再打擾她，轉身回臥室睡覺。
章瑚在沙發上獨自坐了一整夜。
然後等到了抱著花瓶歡喜跑出來撲到她懷裡的小姑娘。
“媽媽，我喜歡這些小花！”她脆聲說著，踮腳在章瑚蒼白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小魚眼底滿是天真親暱的歡喜。
章瑚吵鬧了一整晚的腦袋突然在這一刻變得安靜起來。
她忍不住跟著一起笑起來，對面前滿是歡喜的小朋友說：“小魚喜歡就好，喜歡的話，媽媽每天都給你買新的小花。”
“可以嗎？”小魚滿懷期待地仰起精緻漂亮的臉頰。
“當然可以。”章瑚回答得毫不猶豫。
彷彿她即將為這些每一天的花所付出的不是自己的一條觸手，而僅僅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而已。
可本該歡喜應承說謝謝媽媽的小魚卻踮腳又親了親她，然後抱著懷裡插著小花的花瓶朝她眼眸彎彎地搖頭。
章瑚有點錯愕，還有點慌亂地問：“寶寶不想要小花了嗎？”
小魚搖頭，抱著花瓶和小花窩進媽媽的懷裡，軟糯糯慢吞吞地說：“我喜歡小花的呀，可是我更喜歡媽媽。”
章瑚愣住了，下意識地問：“寶寶，你難道知道……”
知道這花是怎麼來的了嗎？
小魚仰頭，眼神清澈懵懂地望著她。
章瑚的話就又被咽回了肚子裡。
她有點無措地想了想，對已經低頭去聞花香的小朋友說：“好，那我不買了，寶寶如果有其它喜歡的東西，記得告訴媽媽，媽媽都會努力幫你得到的。”
小魚乖巧地點頭，然後把手裡的花瓶舉起來，將花朵湊到她鼻尖，眼睛亮晶晶地跟她說：“媽媽，你聞到了嗎？這個花花好香呀。”
花香撲鼻，章瑚卻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因為她從這束花上，聞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
難怪……
她眸光復雜地看著小魚的笑臉，只覺得自己現在溫暖心軟的不像是個怪物。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晚安~[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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