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它, 眼底滿是狠戾的警惕。
比它看起來更像是一條冷血無情的蛇。
蛇先生怔了怔，緩慢地揚唇，卻也狀似不經意地收回了看向那個小黃鴨充氣閥的目光。
瞳瞳見它沒再有異動, 便也安安靜靜收回了自己的視線，繼續抱著氣球花, 盯著熟睡的小魚發呆。
天要亮了。
但驚魂歡樂谷中, 除了小魚, 再無人能夠入眠。
在粉紫色的晨曦映照中, 歡樂谷裡的氣氛也越來越緊繃危險，像一根根被拉扯繃直的線, 誰也說不清其中的某一根會在哪個時刻倏然崩斷。
小魚睡了還算安穩的一覺。
她是被來蛇先生這裡玩遊戲的玩家聲音給吵醒的。
她睜開眼睛, 對上一雙直勾勾盯著自己的淺灰色眼眸。
對方看得很認真, 很專注。
以至於自己醒了, 這雙眼睛似乎都還沒有率先反應過來。
小魚眨了眨眼，揚起一個笑容：“早安。”
瞳瞳一怔，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氣球花，也生疏地回了一個看似燦爛明媚的笑, “小魚，早安。”
她好像，真的獲取到了小魚妹妹的一點點原諒。
小魚並沒有注意到瞳瞳陡然鬆懈許多也開心許多的神情, 她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坐起來，扭頭靜靜地看向正在鼓足勇氣朝著蛇先生走近的兩名玩家。
他們是昨天這裡出事之後，十個小時內, 唯二來闖關的兩名玩家。
結伴而行, 但目光躲閃, 都藏著各自的小心思, 大概是打著將另一人當作替死鬼的念頭打算來賭一把的吧。
小魚從充氣閥裡跨出去。
出現在了兩名玩家和正好整以暇看好戲的蛇先生面前。
那兩名玩家在看到她和瞳瞳的一瞬間，就錯愕地瞪圓了眼，沒想到在他們之前，竟然已經有玩家提前出現在這裡了。
於是其中一人猶豫一瞬，在小魚即將走過的時候伸手攔住了她和瞳瞳。
小魚疑惑地看向他。
“你們……已經透過這關了嗎？”那個男孩試探著問。
小魚歪歪頭，在他和另一名玩家期待又緊張的目光中，緩緩地展露一個笑，點頭承認：“對呀，這關很容易的，我們一下子就通過了。”
聞言，兩名玩家都是齊刷刷的眼睛一亮，另一人趕忙追問：“你們是怎麼通關的？遊戲過程能說一下嗎？我們都是玩家，要不結盟互相幫助怎麼樣？我們可以交換不同遊戲關卡的通關過程！”
這也是從昨天到現在，整個驚魂歡樂谷裡，玩家死亡人數越來越少的原因。
在小魚躺在小黃鴨裡被水波推動著香甜沉睡的時候，驚魂歡樂谷裡的玩家們早就三三兩兩地報好了團，約定互相交換通關的關鍵資訊，儘量在今天遊戲時間截止之前達成通關條件。
最關鍵的是，在這個驚魂歡樂谷裡，所有玩家都只有一條命，可要玩的危險專案卻很多，每一項都有不同的致命危機需要探索和避免。
所以只要有人願意交流溝通，那大家很快就能以最小的犧牲達成最大的利益。
至於那些已經犧牲了的，則是必要的過程，活著的玩家沒時間感慨或感激，都還忙著交流更多通關內容。
兩名玩家本以為面前的兩個女孩都已經默認了玩家之間的這條潛規則，但出乎他們意料的，面前的女孩在聽完他們的詢問後，卻反而困惑地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毫不猶豫地搖頭。
兩人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追問：“你不願意？！為什麼，這明明是雙贏的事情，難道你是怕我們騙你嗎？我們已經通關了很多……”
他們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面前的女孩搖頭打斷了。
小魚看起來很有耐心，很好脾氣地回答他們：“因為我有組隊的朋友，不需要和你們交換通關資訊呀～”
她軟聲說完，還抬手指了指他們的身後，“喏，他們都是我的隊友。”
聞言，兩人齊齊扭頭看向身後。
十幾個小孩正站在他們身後，靜默地盯著他們。
兩人：“……”
他們什麼都沒再說，懷揣著心底默然的震驚，識趣地退了退，將擋住的地方讓了出來。
“小魚妹妹。”他們聽到這群小孩這樣喊那個女孩。
盼盼走上前，看著小魚睡得有點亂糟糟的頭髮，從衣服兜裡拿出了梳子和發繩，先牽著小魚到蛇先生的旁邊找了個地方坐好，就當場開始給她扎頭髮。
陽陽仍舊是怯生生的模樣，卻機靈地最先擠在了瞳瞳和小魚中間，佔據了小魚身邊最近的位置。
趁著盼盼姐姐給小魚梳頭髮的時候，她捧著自己有點青白沒有血色的小臉，用只有幾人能聽到的音量偷偷說：
“小魚姐姐，我們昨天已經把這個歡樂谷裡的所有專案都玩過一遍啦，等下你跟著我們走，我們保護你，一點都不會讓你受傷就能全部都玩一遍喔～”
她聲音小小的，眼睛亮亮的。
像膽小卻又要捧著松子來送給小魚的小松鼠。
白葉佔據了小魚的另一邊，同樣對她說：“你只需要放心去玩就好了，這裡的遊戲專案都很好玩。”
他們從來都沒有玩過。
小魚也沒有。
孤兒院裡的小朋友們，可能這一生也就只有這一次機會，能夠在歡樂谷裡玩一回了。
說話間，盼盼已經給小魚紮好了頭髮，還給小姑娘紮成了漂亮的小辮子，四處張望後，甚至在蛇先生危險的注視下，從它身後的草坪裡找了一朵淺藍色的小花，認認真真點綴在小魚的辮子上。
“好啦。”盼盼收回手，七歲的小姑娘像姐姐一樣，用被補全的手輕輕拍拍小魚的頭頂，輕聲道：“聽以前的玩家們說，去遊樂園玩的小朋友，都是要穿得很漂亮的，現在小魚也是漂漂亮亮的小朋友了。”
不會和遊樂場歡樂谷這種地方格格不入。
也就可以在這裡面放肆的快樂的玩耍了。
像每一個有家人陪伴的普通小朋友那樣。
小魚仰頭看向盼盼臉上的笑容，也看到了她清亮的眼珠裡倒映出的自己。
是一隻比昨天更漂亮乾淨的小魚。
她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狐貍形狀的手錶上，代表快樂的綠色早已亮盈盈一片，純粹又濃郁，沒有絲毫恐懼的存在。
“謝謝～”小魚很認真地說謝謝。
她起身，在蛇先生欲言又止的模樣中，來到水邊，探身出去，用平靜的水面照了照現在的自己。
小魚滿意地笑眯了眼，轉身對一群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朋友們露出一個大大的明媚的笑容。
“我們一起去玩吧！”她脆聲宣佈：“要把每一個專案都開心地玩一遍！！”
如果可以，小魚甚至想多玩幾遍，再多玩幾遍。
這樣，等自己以後回到了小魚孤兒院，就可以跟院長媽媽還有小朋友們分享，自己在歡樂谷裡都玩了些什麼。
要是他們都露出很羨慕的表情，小魚就偷偷跟他們說：“其實只有一點點好玩啦，等我長大了掙了錢，也帶你們和院長媽媽去遊樂園裡玩，想玩什麼玩什麼，而且包活不死的喔！”
她這麼厲害，孤兒院裡的小朋友們肯定都特別崇拜她，會大聲喊她是最厲害最聰明也最會玩遊戲的小魚大王！
要是，小魚孤兒院外面的遊樂園，也像驚魂歡樂谷一樣，不收很多很多的錢，只收很多很多的快樂，就能買到票的話，那該多好呀。
不過現在還有另一個小魚孤兒院的小朋友們陪著自己。
小魚垂眸看看牽著自己手的盼盼姐姐，又看看正在叮囑大家不可以搗亂需要排隊的桑葉姐姐，還有始終抱著氣球花以及想搶過氣球花抱一抱的瞳瞳和白葉……
好喜歡這個遊戲副本。
是隻屬於小動物和小朋友的遊戲副本。
是沒有大人，沒有死亡，只有快樂和恐懼的地方。
坐在高高的摩天輪上，聽著不絕於耳的驚恐慘叫，5歲的小魚趴在有點血肉模糊的玻璃窗上，看著下方似乎縮小許多的驚魂歡樂谷，忍不住眼眸彎彎地笑。
只是她的笑容，在目光觸及到一處的時候，突然定格了一瞬。
“那裡……是什麼？”她突然伸手，指向窗外歡樂谷外圍最遠的一個角落。
旁邊的瞳瞳視力很好，聞言看了過去，而後跟她說：“那好像是一座形狀奇怪的山。”
一座用玉石堆砌，堆滿了石子兒的山。
可瞳瞳的話音落下，小魚新的問題又接踵而至：“那山的外面呢？更遠的地方呢？那些很大的，很模糊的東西……都是什麼？”
這個問題，瞳瞳回答不了。
因為她的眼睛就算視力很好，也不能越過副本的距離去揣測不屬於副本的地方到底都有些什麼。
看不到，看不清，也看不透。
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霧，即使再怎麼努力，也只能用視線隱約描繪出霧裡偶爾晃動出現的模糊輪廓。
她凝視著小魚手指的方向，片刻後，猜測道：“或許在我們看不清的地方，藏著更多的鬼物和恐怖。”
就像宋平安的小世界。
像院長媽媽辦公室的那面牆。
像望進了小音的一雙眼睛。
“可是在山的外面，有東西在動。”小魚忽然說。
【作者有話說】
晚安[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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