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知道, 它們是鬼的呢?”話題猝不及防又被小魚帶回一開始。
剛才男孩指著魚缸和歡樂谷模型,說它們都是鬼,因為這裡鬧鬼, 所以害怕驚懼。
小魚轉過身,背對著身後魚缸裡早已死去許久的鬥魚小姐, 凝視著男孩, 輕聲詢問:“你一直在這裡, 從沒有出去過, 那麼,是誰跟你說, 鬼這種東西的?”
在遇到新的小魚孤兒院之前, 在遇到瞳瞳和孤兒院裡小孩們之前, 小魚從來都不知道, “鬼”的存在,。
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樣子,是怎樣存在,甚至連這個字都陌生晦澀極了, 是完全超出她認知之外的東西。
所以,一個從出生就在這裡長大的嬰兒,一個屋子裡只有魚糧小魚和歡樂谷模型與玩偶的地方, 他要從哪裡聽來“鬼”這種東西呢?
誰教他的?
“你在撒謊。”小魚輕聲一字一句地陳述。
男孩被擠成細縫的眼睛陡然睜大了些,渾身的肉顫了顫,瑟縮著想要辯解。
“不、我沒有……我只是……”
可小魚抬手捂住了耳朵。
到了嘴邊的辯解錯愕地停下。
站在魚缸前面的小姑娘靜靜地凝視著他,雙手捂著耳朵, 彷彿自說自話:“我不聽欺騙過後更多的謊言。”
小魚不在乎他的解釋, 到底是原因, 還是新一輪的謊言。
小魚只是捂著自己的耳朵, 聽著自己顱骨內被放大的聲音,慢慢問:“我的挑戰是什麼?”
她來到這裡已經好一會了。
可沒有人告訴她,驚魂歡樂谷最後的通關挑戰到底是什麼。
這個屋子裡,有死去的魚,無法開口的玩偶,以及活著的人。
小魚詢問自己的任務,目光緩緩從男孩身上移開,而後,準確地落在了白色小羊的玩偶身上。
房間裡又一次陷入了安靜。
腳邊亂竄的玩偶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都停了下來。
一開始就被男孩死死抱在懷裡的小羊玩偶怯怯地抬眼,男孩龐大的身軀也一點點變得乾癟起來。
“你是從什麼時候猜到的呢?”小羊玩偶口中發出熟悉的屬於冬羊的聲音。
它還是那麼小一隻,在身後的男孩徹底化作一張乾癟的皮囊後,它被扭曲壓癟的身體也重新恢復,看起來很好摸的樣子。
小魚垂眸,看著慢慢走到自己腳邊很小一隻的玩偶,也跟著蹲了下來,並不因為它的特殊而感到恐懼,反而伸出小手輕輕地戳了戳它,將它小小軟軟的身體戳得險些歪倒在地上。
“我不知道的。”小魚這才回答。
小羊玩偶重新站穩,仰頭困惑地望向她。
什麼叫做:我不知道?
“可你剛才分明是看向我的,你知道我的不一樣。”小羊的毛絨臉似乎都要皺成一團。
聞言,小魚收回小手揣回懷裡,無辜道:“因為你一開始就不一樣呀。”
“……什麼?”小羊玩偶的頭頂看起來像是有很多個問號。
小魚歪頭,“從一開始,在驚魂歡樂谷門口的時候,你就很不一樣了呀。”
“你總是在害怕,你一直一直都很害怕,而且你還有點笨笨的。”
迎著小羊黑色瞳恐裡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小魚軟聲說:“你看到我用快樂兌換了十五張門票後,也跑去用你的恐懼兌換了十五張門票,可是你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買那麼多門票,你只是笨笨的跟我學。”
“我買那麼多門票,是因為我要帶進歡樂谷裡的小朋友們,真的有那麼多個呀,你只有你自己一個,為什麼也要買呢?”
“因為小狐貍送給我一張驚魂票。”
“你想要一張快樂票對不對?”
她慢吞吞又認真地從頭說起,將所有人似乎都不在意的細節一點點用語言給懵懂震驚的小羊玩偶梳理出來,然後又輕輕拍拍它的小羊腦袋,嘆氣道:“就算你沒有那麼恐懼,你變成了一個很快樂的小朋友,你也要學我買很多票,最後得到一張相反的贈票。”
“就算玩家裡面沒有我,沒有人買那麼多的票,你是留在最後進去的小朋友,所以你還是會在小狐貍那裡偷偷兌換到兩張不一樣的票。”
“因為兩張不一樣的票,才能夠像我和你一樣,活著走出驚魂歡樂谷呀。”
小魚蹲著,抬手用手心託著自己的下巴,慢吞吞地分析:“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鬼,你只是聽到了瞳瞳和其他孤兒院小朋友們的聊天,所以你笨笨的把魚缸裡的小魚和歡樂谷裡的玩偶都指認成鬼。”
“你也不是因為太害怕才找我用道具通關的,你只是有點笨,所以才會拿道具給我,想讓我帶你一起玩。”
“你很喜歡我,對不對?”小魚垂眸,眼睛彎彎地問呆愣的小羊玩偶。
冬羊:“……”
她為什麼什麼都知道?
明明……明明她是那麼多聰明的大人裡,唯一一個不聰明的小朋友。
“我都知道的。”小魚晃了晃頭,有點嘚瑟地輕哼道:“你們都很喜歡我,因為我是一個很快樂的小朋友,你們想要變得快樂,想要有人陪你們一起玩。”
“……”冬羊沉默著,只仰頭呆呆望著小朋友臉上可愛又明媚的笑容。
“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冬羊悶悶地低頭。
腦袋裡好像真的塞滿了棉花團,有點轉不過來的宕機感。
還有,自己、自己真的很笨嗎?
為什麼小魚每句話都說我笨笨的?
她很討厭笨笨的玩偶嗎?
可是玩偶的腦袋裡,就是塞滿了棉花團的呀……
下一秒,它的腦袋就又被戳了戳。
冬羊:“……”
小魚慢悠悠說:“聽不懂沒關係,我還有很多可以跟你說喔~”
冬羊:“……”
小姑娘的聲音並不以它內心的抗拒而停止,反而重新用那種軟糯糯慢吞吞的嗓音繼續說起了它更多的笨笨的破綻:
“你和小狐貍都很想跟我一起玩,還有你們總是說:快樂的,快樂的,快樂的……你們好喜歡快樂呀,是因為你們總是很難過,很討厭你們口中的“討厭的,懦弱的,膽小鬼”的自己嗎?並且總是想要流很多鹹鹹的眼淚嗎?”
冬羊下意識反駁:“才沒有,我、我們玩偶,是流不出眼淚的!”
“可是這裡面全部都是你們的眼淚呀~”小魚半回過身,手指著身後的魚缸。
冬羊瞳孔中的神色更加不可置信起來,它震驚地望著小魚,好半晌都說不出半個字。
沉默,就是預設。
“我知道這裡面是水,可這些小魚都爛掉和死掉了,就像它們一樣。”
小姑娘指向魚缸的小手剛收回來,又直直地指向了滿地不敢動彈的玩偶們。
“驚魂歡樂谷裡,永遠都不會有死亡,因為它們只會變成小魚,永遠地死在魚缸裡,死在同伴們的肚子裡,對嗎?”
小魚的詢問並沒有得到回答。
但沉默,就是預設。
“……你為什麼全都知道?”冬羊終於忍不住再次追問。
它真的想不通,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的大人什麼都不知道,可這個小朋友卻好像什麼都知道。
她好聰明,她好快樂,她也好可怕!
小魚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回答:“因為……這裡也是小魚孤兒院呀。”
冬羊猛然怔在原地。
屋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剩下小魚輕軟稚嫩的聲音,緩慢反問:“我怎麼會不認識自己的家呢?”
這間兒童房,這個魚缸,這個小魚歡樂谷模型,這裡的一切一切……
還有這麼多的玩偶。
“……”冬羊傻乎乎地望著她。
小魚也眼睛彎彎地看著它。
“小羊,這裡是我家,對不對?”
是小魚還沒有變成孤兒的時候的家。
是親生的媽媽和姐姐給小魚佈置的家。
冬羊:“……”
“笨小羊,在你們還是不會動的玩偶的時候,我就認出你們來了呀。”
在剛出現在這個副本,看到售票亭裡的小狐貍的時候。
在接過小丑先生擰出來的氣球花的時候。
在進入歡樂谷的每時每刻。
還有……
“還有你送給我這個道具的時候。”
小魚拿出了冬羊之前送給她的那個時間道具。
小小圓圓的精緻懷錶被小朋友託放在手心裡,手小,表也小。
“瞳瞳說,小魚孤兒院很久以前,有一個叫小時的小朋友。”
“她說,那個小朋友是一個和你一樣總是怯生生很膽小的小朋友。”
“她還說,小時不是被院長媽媽撿回來的,是她自己找到小魚孤兒院去的,因為小魚孤兒院裡有她想找的人。”
“瞳瞳說,小時撥動了時間線,找錯了時間線。”
“她說,小時的眼睛被潔白的長紗矇住了,小時在小魚孤兒院裡留了整整三年。”
“小時在找妹妹。”
小魚低頭,問下意識倒退的小羊:“小羊,你給我的這個道具,也是雙眼蒙著白紗的小時的東西,所以你才會把它給我,對嗎?”
冬羊一個字都不敢再說。
它像是要被小魚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給生生嚇死過去。
“小羊,根本沒有最後的挑戰,對不對?”
因為這裡是家,家裡怎麼會有挑戰呢?
家裡只有沒回家的小魚,和外出尋找小魚的姐姐和媽媽。
就在她這句話落下,手指也輕輕撥動懷錶的一瞬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起來。
男孩的皮囊徹底消失不見,小羊玩偶軟軟倒在她腳邊,腳下是鋪得軟軟厚厚的絨毯,玩偶們變成了各色小魚在乾淨的魚缸裡拼命遊動,小魚歡樂谷的模型也變得嶄新。
一切能夠和小魚對話的生物都變成了無生命體。
小魚握住手裡的懷錶道具。
道具作用是……回到一分鐘前。
可它從沒有說過,是回到現在的一分鐘前,還是另一條時間線上另一個事件的一分鐘前。
比如……小魚從這間屋子裡被媽媽和姐姐送走,送出恐怖遊戲的一分鐘前。
【作者有話說】
……事實上,在寫這一章之前,我從沒想過這些線能這麼串起來,我甚至天真的想著要怎麼挖更多的坑,怎麼讓姐姐媽媽更久一點找到小魚,但我的劇情似乎總有自己的想法。
嗯,可能是很不滿意我總是拖沓,總是斷更拖更,於是也總是讓姐姐和媽媽找不到自己的寶寶吧,所以她們直接越過作者的文字和腦子,自己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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