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慼的哭聲一頓, 男孩用紅腫的雙眼怯生生地望著她，可憐地抽噎一聲，這才用蚊子一樣細弱的聲音, 夾帶著哭腔，嗡嗡道：“我、對不起……我實在是太害怕了。”
怯弱的模樣, 襯得他壯碩肥胖的身軀格外違和。
“害怕什麼？”小魚邊問, 邊環視了一圈這間老舊的屋子。
很漂亮的兒童房, 有一切小魚曾經只能在夢裡才能幻想和奢望的佈置。
哪怕它現在顯得老舊了許多, 也仍然是小魚和小魚孤兒院裡的小朋友們都憧憬的模樣。
在小魚困惑的目光中，男孩又聳著肩膀抽噎了一下, 這才磕磕巴巴地縮著脖子回答：“我、我被關在這裡面, 出不去了……”
這是一間出不去的兒童房。
“而且、而且這裡面總是在鬧鬼！”男孩驚恐又努力地瞪大了眼睛, 伸手指向小魚身後的魚缸, 還有魚缸後面的歡樂谷模型，顫聲急切道：“就是它們，它們、它們全部都是鬼！！”
小魚看著急於傾訴，以至於似乎暫時忘記了恐懼的男孩, 然後在他尋求贊同和援助的目光中，極為緩慢的，輕輕地眨了眨眼。
見狀, 男孩渾身陡然一顫，眼瞳都不自覺放大了一圈，更為驚懼地望著她，好像哪怕她什麼都還沒說, 就已經明白了她心裡想說但還沒有說出來的話。
他又一次將自己縮成顫抖的一團。
他拼命撿起地上的玩偶們, 一個勁往自己懷裡抱, 死死用力地抱緊, 完全無視這些玩偶們眼中人性化的生動鮮活的痛苦和絕望。
努力瞪大也仍舊只能眯成一條細縫的眼睛抗拒防備地盯著小魚，渾身上下寫滿了對她的恐懼。
他讀懂了剛才小魚的沉默。
“你、你也是鬼！！”他拼命地往後縮，後背和身上的肉大面積接觸到冰冷的牆面，這樣卻依然不能帶給他絲毫安心感。
突然被指控為鬼，小魚有些無辜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反駁：“不，我是人。”
可男孩已經不相信了。
小魚也就不再管他，而是轉身，朝著兒童房唯一的那扇門走去。
她抬手握住門把手，試著往下壓了壓，而後略微使勁往外推——
一動不動。
小魚知道自己的力氣很大，但自己用了力，這扇門卻像一堵堅硬的牆，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又試了別的開門的方式，甚至自己用肩膀使勁撞了兩下。
結果都一樣。
就在她停下來時，身後又響起熟悉的弱弱的提醒：“打不開的，我這麼胖……都撞不開。”
“你被關在這裡多久了？”小魚放棄開門，轉身重新和屋子裡唯一的“活人”繼續聊天。
男孩想了想，無果，只能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好像、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我剛進來的時候，只有很小很小。”
他伸出格外短胖白皙的手，對著懷裡的綿羊玩偶比劃了一下，怯聲道：“那時候，我只有這麼大……”
他的語氣總是怯懦的，眼神也瑟縮著，身體瑟瑟發抖地蜷縮著，宛如一隻驚懼過度即將嚇死自己的鳥。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裡，都充滿了僵硬遲疑，以及自卑的不確定。
小魚垂眸看著他雙手比劃出來的，和毛絨玩偶完全一致的大小，腦海裡像是有什麼記憶在這一瞬間一閃而過，如同劃破黑夜的驚雷——
這麼小的，活的，人。
小魚只能想到一個模樣：嬰兒。
小魚孤兒院的院長媽媽，每年都會在小魚孤兒院的門口見到被包裹在襁褓裡的嬰兒。
嬰兒總是很小很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只會用那雙黑白分明又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地望著所見的一切，被逗開心了就咯咯地咧嘴笑，被嚇到了就震著嗓子撕心裂肺地哭。
小魚總是想象不到，為什麼他們能用那麼小小的脆弱的身體，哭出那麼多的眼淚，哭得那麼震耳欲聾。
院長媽媽說，那是因為他們在難過，難過是一個小朋友生命裡最大最震耳欲聾的聲音。
所以小魚討厭小孩哭。
不是討厭小孩哭。
是討厭小孩們遇到那麼多那麼多的難過。
她蹲了下來。
伸手輕輕戳了戳面前的男孩，動作很輕。
“我有點餓了，你有吃的嗎？”她輕聲問，也就此轉移了話題。
男孩有點懵，聞言搖了搖頭，仍舊恐懼地看著她，癟嘴小聲回答：“這裡、這裡只有魚糧……”
小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魚缸外面的臺子上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玉實際上只是染了色的膠盒子，盒子裡裝滿了堆成小山一樣的魚糧。
莫名的，小魚就想到了自己坐在高高的摩天輪上時，和瞳瞳一起看到的驚魂歡樂谷外面的那座山，和那個影影綽綽的會動的龐大身影……
原來之前，她和玩家們都只是被裝在玻璃缸裡的魚。
“你一直都吃這個嗎？”小魚踮起腳，伸手努力捧了一小把魚糧在手心裡。
她並不覺得吃魚糧有什麼難以接受，只是好奇，魚糧能夠把一個嬰兒養到這麼大隻嗎？魚糧不會變少嗎？
男孩見她始終沒有傷害自己的舉動，慢慢的冷靜了一點點，但也僅此一點點而已，只足夠他稍微鎮定地思考和回答問題。
他點了點頭，很乖順甚至可以說是完全坦誠地回答：“這個不是魚糧，是我的食物，我很小的時候，就是吃它長大的，後來……後來魚缸裡的小魚們餓極了，把同伴一點點吃完了，我很害怕，就、就把我的吃的分給它們了。”
“活著的魚吃，死了的魚也吃，新來的魚也要吃，幸好這些魚糧不會變少，我和小魚們都能吃得很飽。”
不再需要小魚的追問，他似乎打開了話匣子的機關，開始比較有條理的跟小魚分享起了自己的事情。
“流眼淚的魚吃，笑著的魚也要吃，我害怕的時候吃，它們害怕的時候我也給它們吃。”
“我每次吃東西的時候，就覺得沒有那麼害怕了，所以我總是拼命地吃東西。”
“後來我發現小魚們跟我一樣，總在害怕，總在哭著掉眼淚，所以我也拼命地塞給它們吃。”
“可它們吃多了就死了，死了還在吃，把肚子都撐破了，肚皮炸開，肚子裡的魚糧也全部炸開，就像生了一大窩的小魚卵，我一開始害怕，不敢再給它們餵了，可它們餓的時候就吃同伴，一吃就停不下來，又會把肚子撐破掉，那次肚子裡炸開出來的是數不盡的魚鱗和魚肉……”
“我很害怕，所以又給它們餵魚糧了，這樣它們吃撐了肚子炸開的時候，至少、至少還能讓同伴們吃得更乾淨些。”
他喋喋的碎碎念突然停了下來。
小魚也收回了看向魚缸裡那些爛尾巴炸鱗片翻白獨眼睛外凸的各種觀賞魚的目光。
她捕捉到有幾隻毛絨玩偶正繞過自己小心翼翼地往外跑，往……歡樂谷模型裡跑。
歡樂谷模型裡有不止一扇門，小魚就是推開其中一扇門，來到這裡的。
可它們現在只是毛絨玩偶，沒有力氣，跳不高，推不動，於是一隻疊一隻堆積在其中一扇門外，看著既安靜又詭異。
小魚其實能夠認出其中絕大部分的玩偶。
有的死在了旋轉木馬，被碾成了一地血腥的肉沫殘渣。
有的死在了大擺錘，還有水上樂園和……
男孩懷裡始終被緊緊抱著的是和男孩一樣，總是怯生生的冬羊。
男孩腳邊躲在櫃子後面偷聽觀察的，是名叫長鯨和小寧的玩家。
還有……
總是二十幾只毛絨玩偶，一個都沒少。
所以當初白馬姐姐和其它歡樂谷員工們所說的，驚魂歡樂谷裡沒有死亡，是真的。
它們都沒有騙小孩。
小魚的思緒有點飄遠，她沒有說話，男孩也縮在角落裡死死抱著小羊玩偶一聲不吭，房間裡在此刻安靜得落針可聞。
於是小魚聽到了泡泡碎裂的聲音。
她循著動靜看過去。
對上了一雙慘白無神的死魚眼。
隔著長滿青苔髒兮兮的玻璃魚缸，已經死去褪色的灰色鬥魚正吐著泡泡直勾勾地盯著她。
小魚並沒有被它嚇到。
因為小魚認出來了。
這條死去的小魚，是昨晚快樂餐廳裡接待自己的那位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精緻優雅氣質的藍紫色鬥魚小姐。
小魚撿到了驚魂歡樂谷裡所有專案員工的玩偶，唯獨沒有撿到鬥魚小姐的玩偶。
“原來你在這裡呀~”小魚眼睛彎彎地湊近，踮起腳將自己的臉無限近地貼到了玻璃上，和裡面死去的小魚對視著，輕聲跟它說：“你是餓了嗎？可是我太矮了，沒辦法把魚糧餵給你們吃。”
隔著髒髒的長滿了青苔和水垢的玻璃璧，她不光看到了鬥魚小姐，還看到了更多的小魚們。
正如男孩所說，它們有的早已死去，有的即將死去，有的是新的，有的是白骨，還有的肚子破了個洞，正躺在水底安靜地任由同伴啃食身體。
讓她覺得更加眼熟的，是那些肚子破了個洞的小魚。
看起來除了模樣有差別，其實和那隻鬥魚小姐親手送給她，又被她親手送給小丑先生的白鯊主廚的玩偶很像。
畢竟，它們的肚子都破了個洞。
白鯊主廚的肚子往外漏棉花。
這些小魚的肚子往外漏魚糧。
魚糧被水泡發泡軟，一點點沉到水底，就像一枚枚被透明膜包裹起來等待孵化孕育的魚卵。
又一個泡泡從死去的鬥魚小姐的嘴巴里冒了出來，很快浮上水面，又發出輕輕的“啵”的一聲脆響。
小魚歪歪頭，認真思考起來，試圖理解一條死去小魚嘴裡吐出來的泡泡所要表達的含義。
是想被撈出來嗎？
【作者有話說】
男孩：我很害怕。
作者：我也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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