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旁人看來,賀蘭家是三下九流,一個大夏朝再普通不過的商賈之家罷了。
但他們於代之而言,卻絕非平凡。
賀蘭一家與代之同來自河西醴城,更是代之早年還住在醴城時的鄰里。
賀蘭家與裘家自祖上交好,代代相幫相襯,延續到今,自然情誼匪淺。
而賀蘭家之於容琛,情誼亦不一般。
想當初,容琛遭難被代之阿爺所救時,賀蘭家也曾幫著照看他,就連那救命的藥草也是賀蘭大伯陪著阿爺走險山採來的。
後來,玄甲軍要借熟悉地勢的民眾之力,探醴城護城河外深山裡藏匿的鮮卑人,賀蘭家也沒少幫忙,賀蘭大哥便是最勇猛的一個民兵。
代之以為,她雖當了王妃,身份尊貴已不能同日而語,但舊時情誼不可廢,舉手之勞更不能吝嗇相待。
早前賀蘭家自醴城遷至洛城,操持代之熟悉的舊業,代之不敢叫容琛行公務之便幫襯賀蘭家經營酒家,而她自己又一身病累,於賀蘭家酒鋪開張時,並未能幫上什麼大忙。
眼下,賀蘭家酒鋪經營萬利,欲新開一個蒸酒大窖池,擴大經營規模,以圖百尺竿頭,代之當然想親自去露個臉,為昔日舊鄰撐個場面。
當然,代之也不掩私心。
她病累多年,又因著王妃身份,平日裡除去偶爾隨容琛到森嚴名貴酒樓嚐嚐新菜品,便多是去深山寺廟裡吹新鮮風氣,哪裡有機會像早年在河西時一般,到酒鋪飯館子圍桌暢懷吃席?
她是真被日復一日的四面高牆憋壞了。
容琛當知妻子心中所想,只不過賀蘭家開酒窖的吉時同鮮卑使者來朝宴相沖,他不放心代之獨自前去,只能耍些手段令她必待得他空閒了,再同去。
他並非真的要阻代之去賀蘭家。
待巫醫給容琛診過脈,又施針將他體內花椒引來的邪氣排盡,他便吩咐蘇泗,將巫醫送走後準備啟程去賀蘭家。
代之訝然,打住容琛起身動作,“你當真也要去賀蘭家?”
容琛一側眉尾揚起,看著代之,遞來個“不然呢”的眼神,隨後推了代之的手,兀自從床上起來,行去衣櫥挑揀便服。
代之緊隨他,巴巴攥住他選的件黛色錦袍,“你身上還沒好全呢。”
雖前有巫醫調理,後有巫醫施針,但花椒於容琛身體的影響尚存。
瞧瞧,他敞開的中衣襟口處露出的小麥色胸膛,本該光潔黝亮的肌膚上點點紅印仍舊刺目。
“這疹子還未消全,若見了風復起,當如何是好?”代之搶容琛的衣服,硬氣篤定,“我代你同賀蘭大伯賀喜,你好好在府上待著,養著。”
她一邊推搡容琛,趕他回去床榻上躺歇。
容琛就著代之力道往前走,卻不是真順她的意,臨近落地梨花鏡前,也不知他如何做的,呲溜一下就把錦袍從代之手裡奪走。
他長臂一展,外衣已經套到身上。
“方才巫醫不是說,施了針,疹子半刻便能退,無礙風邪麼?”他一臂橫在代之面前,另一手則將領口繫好,“我必是要與你同去賀蘭家道喜的,他老人家唸叨要見我們兩口子多時了。”
代之不聽,她抵壓著容琛阻她的小臂,另一手嘗試去扒拉他衣領,“沒好全便是沒好全,從前你不也常同我說,不能拖著病體見人麼?”
一年之前,因代之的失憶症頭痛症很不穩定,容琛不許她出門,也不許她隨意見人,賀蘭家酒鋪開張時,她便沒去賀喜。
如今,她以同樣的約束,回敬容琛。
但宦海沉浮的攝政王卻是個詭辯天才,哪裡會懼怕人言語挑釁?
容琛挑挑眉,又扯扯嘴角,細看代之炯炯亮亮的眼睛,“方才巫醫說夫人脈象如何?”
連日來房事頻繁,加上代之意外去了趟皇宮,容琛便不放心,叫巫醫順道給她切了脈——心緒浮躁,脈象不穩,但無甚大礙。
平常人“心緒浮躁、脈象不穩”,頂多睡個好覺或至多吃一貼安神藥便好,但這於患有失憶症,且頭痛症剛好轉一二年的代之而言,卻是可大可小。
所幸,巫醫有言,“無甚大礙”。
容琛望著代之被窘得怔怔訥訥的眸子,語氣稍添嚴肅,質問:“難道,夫人也不宜出門?”
言外之意,兩人病症一致,若容琛不可去賀蘭家,那代之亦是想都不要想。
容琛忍著笑意,仍豎著眉,但放輕了聲,再度試探,“夫人打算與我同留在府上休養,還是快去快回賀蘭家?”
一連三問,代之辯不過容琛,一張臉當即憋得氣鼓鼓的,應不出話來。
容琛終於笑出了聲。
他捏了捏代之圓鼓鼓小臉,爾後將單手將腰帶繫好,另一臂則反摟著代之,環抱住她,將她推著往外走,“夫人再猶豫下去,只怕賀蘭家的喜宴都要結束了。”
*
巫醫醫術果然高明,施針過後,容琛身上的癮疹果真慢慢消退。
代之幾次檢查容琛衣下皮膚,見斑斑點點紅印在一刻鐘後真的完全消退,她心中憂慮也就都消了乾淨。
不過,原本從王府到西郊不過半個時辰腳程的路途,今日駕馬而行足足行了一個時辰,卻還堵在寧慶坊門口。
人口繁雜,水洩不通。
代之納罕四處張望。
寧慶坊地處偏僻西郊,平日裡行人寥落又冷清,今日怎這般熱鬧?
莫不是趕上了圩集?
正待她疑惑,幾道噠噠馬蹄聲由遠而近,臨近坊門又急急停下。
代之打眼望去,見數匹高頭大馬亦被堵在坊門門口,越不過擁擠人群,進不得坊內。
騎著馬的人乾脆下馬,將馬牽至坊外專門用於停馬的馬廄處,大約是想騎馬轉步行。
代之留意到,那馬廄處已有好幾十匹毛色宗亮的黑馬,且個個馬蹄上皆有釘鐵。
代之心道:這些馬和那些人,怎都好生面熟?
不妨,那幾個闊臉寬鼻的大漢才將牽馬的韁繩縛於馬廄橫杆,便轉過臉來,恭恭敬敬直直朝她這廂拱手——“見過王爺王妃。”
代之一愣:原是玄甲士兵?
闊臉寬鼻,高鼻深目,都是河西男人慣常的長相。
膀粗腰圓,則是行伍壯漢慣有的身形。
至於那些色澤發亮的黑馬,精細處理過的鐵蹄馬掌,一眼便該瞧得出是玄甲軍軍營裡精養的戰馬。
他們鐵定是容琛麾下的河西戰將。
只是......他們怎麼會來寧慶坊?是有公務?
代之狐疑轉頭看身邊人。
容琛也正看著她,唇角掛笑,面色是一種不言自明的得意。
代之恍悟:“你安排他們來的?”
玄甲軍軍規森嚴,操練強度又甚高,按理根本不會有得閒暇隨隨便便進入鬧市,出現在尋常百姓中間。
可他們一個個身穿便服,突兀卻努力地融入街市,還出現在離軍營甚遠的以平民商賈居多而著稱的寧慶坊,除卻得了上峰命令難道還有旁的可能?
容琛笑而不答,但算是預設地點了點自己臉頰,笑眸示意。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賀蘭家幫過容琛,也幫過玄甲軍,這份情,容琛不會忘,玄甲軍也不會忘。
只是有些事情,容琛不會無鉅細地同代之說,省得她煩擾。
不過......到了該邀功的時候,他是從不吝嗇到妻子面前討賞的。
代之挑眉斜斜看著容琛,他那一雙好看的鳳眼含笑,精緻眼尾已經揚到了天上去。
她心道:若叫他那些下屬將他這邀功精的嘴臉全看了去,也不知他會不會害不害臊。
代之想著,撇了撇嘴,到底蜻蜓點水速速落了個吻在容琛唇上,爾後努力壓著唇角,迅速掀了門簾下車。
淺嘗不知好味,更叫人回味無窮。
容琛先是一愣,爾後唇上一勾,長臂比腦子更快地伸了出去,從後把代之裹住,抱著她越過杌凳,雙雙落地。
代之一聲驚呼,險險挨著容琛站穩,卻引來剛走近的玄甲軍將士一陣鬨笑。
容琛也在笑,低低的笑聲從他的胸膛處傳到代之耳膜裡,嗡嗡放大,震得燙得代之耳根發燙。
她倉皇中抬頭,於避著雜亂目光的暗處,嗔視容琛。
他還在笑。
代之惱了,幾乎要拿小拳頭砸他的胸膛,可一息念及兩人身處鬧市,她又生生將嗔鬧的心思壓下——待回了府再好好同他算賬。
代之於暗處朝容琛再瞪了一眼,才脫身轉頭,端端立在他身旁,朝一眾將士點頭問禮。
明眸杏目,灼灼亮亮,朱唇含笑,豔豔大方。
待勁風一過,眾人便仿似又看見那個提彎刀立於半山腰上,領著他們穿行密林之中的河西酒娘,凜凜颯颯不可忽視不可忤逆,遙遙相對,與主公共殲鮮卑來犯。
——許久不見,王妃風采不減當年。
眾將士皆是微怔,旋即連忙拱手再度問禮。
容琛餘光只稍帶過眾人反應,目光卻一直看在獨屬於自己的大漠玫瑰上。
帶刺凜冽,卻獨為他含羞......也永遠只為他綻放......
容琛嘴角不自覺地咧開。
好半晌,他才回神轉眼回到早約定了時辰來此的眾將士身上,道:“同行罷。”
“是。”——又是洪亮整齊的響應。
代之先轉了身,往坊內。
容琛跟隨,順道伸出手來,要牽代之的手。
代之似有所覺,先把手收了去,交叉雙手疊在身前——洛城人知識分子多,最講究禮規儀態,她不要在大庭廣眾下與容琛拉拉扯扯,落人口實。
但容琛似未看到代之遞來的警示一般,手直接越過界,抓了代之的手便握住,甚至將她拉近捱到他身邊。
“人看著呢。”代之嗔怒,袖下掙扎。
容琛卻不依不饒,“你我是乃夫妻,還怕別人說閒話?”
他臉不紅心不慌,長臂環後,將代之裹進了懷中,攬著她並行。
他是要把她與人群隔開。
代之拗不過,無心去看周邊人,更無覺隨他們同來的十數個便服玄甲將士分列兩側,已成防守陣勢,虛虛實實地將她與容琛夫婦二人圍在中間,將所有喧鬧隔絕於外,直到一行人抵達賀蘭家酒鋪。
賀蘭家開窖宴的熱鬧景象比代之所想程度百倍不止。
張燈結綵,紅綢滿掛,一派喜慶。
莫說吃席人從賀蘭家酒鋪漠上軒鋪到了隔壁飯館,便是買酒的人也排開了一條見頭不見尾的長隊。
他們個個翹首張望,面上一分焦灼,九分迷醉,像是被酒燻了心,若非幾個腰圓膀子粗的貌似玄甲士兵的壯漢守在櫃檯前,只怕他們便要糊里糊塗去酒架裡頭搶酒了。
“果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代之嗅著空氣中濃烈酒香味兒,低低喃喃。
容琛瞥眼看代之又現悵惘的雙眼,捏了捏她側腰,“又想起在醴泉的祁連軒了?”
裘家是乃百年酒家,裘家在醴城開設的祁連軒亦是遠近聞名的酒鋪,時常人滿為患。
代之隨容琛到天都洛城,最難捨棄的便是祁連軒。
她點頭輕輕“嗯”了聲。
在容琛面前,她從不掩飾自己的遺憾和思念,她知曉即便故意撒謊,他也會即刻識破。
容琛摸了摸代之發頂,也朝她點點頭,無言其他,只道:“進去看看罷。”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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