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拆了髮簪,如瀑青絲長墜,壓住半邊身。
她不得不歪著頭,才能把髮絲悉數移到身前,對鏡一捋一捋通著發。
香肩半露,美人梳鬢,處處旖旎。
但代之每每舉手投足,都算不得用心。
白玉梳卡住髮結她不理從頭再梳,尾部發須曳地她也未察未覺不予理會,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雖對著鏡中自己,餘光卻是緊緊盯著另一人一舉一動。
容琛將春娘打發走,往她這邊來了。
莫不是還想來勸她喝藥?
那藥是非喝不可嗎?
代之心下一沉,手上頓失輕重,白玉梳壓著髮結一拉,幾根斷髮即時飄墜。
代之倒吸一口涼氣,頭皮痛得發麻。
下一息,容琛跟著她的聲音閃現到前,端詳她神色一眼,便按住她發頂,要檢查她的頭皮。
“不過一碗湯藥罷,至於你和自己置氣,如此不當心?”
他聲音沉鬱,語速也急,好似個嚴厲老師在訓斥頑劣學生,字字句句直往代之本就痛麻的頭上砸。
代之心肝陡顫,甫一抬頭,又撞見容琛盡是苛責的鳳目,一股委屈之意連著疼痛的後勁油然而生。
她陡然蹙眉。
置氣?
她那是置氣嗎?
若非他非要她喝那些藥,她何苦和他鬧這些?
她先前是病了,是急著要將頭疼夢魘失憶都治好。
他也很替她奔波,想方設法地將玄甲軍軍中名醫鬱華清留在王府,只為給她看病。
可鬱先生已經將她的頭痛症治好,至於失憶症他早已束手無策,再喝他開的那些藥方,除卻填補些身體虧空,根本別無用處。
如此,她還喝那些藥做什麼?
她也並非完全不懂藥理,鬱先生是河西一帶有名的巫醫,而巫醫最擅長的又屬相生相剋之理。
所謂相生相剋,換句話說,便是以藥克藥,以毒攻毒,以霸制霸。
如此一來,藥過難免有毒留,再長此以往,用藥者身體中就難免囤積毒素,輕則無傷大雅,重只怕是無形傷透了身,就譬如......代之與容琛成婚至少已有八年,竟未曾育下一子一女。
外面怎麼傳的?
說攝政王過去殺伐太多,上天懲罰,不允他有後,是為贖罪。
也有說河西酒娘是禍國妖妃,前世造了孽,今世還造孽,是來害天家皇室,絕皇室之後的.....
總之,涉及七出之罪,坊間什麼難聽話都能傳得出來。
代之知道容琛時常派人按住這些言論,以免擾她心情,但天底下便沒有密不透風的牆,她總能聽到些許聲音。
代之可以不在意旁人眼光,事實上以容琛的地位,以容琛待她的好,她根本不必忌諱任何人的言論,但她卻到底,想與他有個血脈相連的結晶......
可這卻又是那麼難......
念及此,代之的心便直往下墜,憋了一肚子的火氣也就只變作火,直燒得她喉頭滾滾發燙發疼,一句氣話都再說不出來。
她別過眼,側開頭,躲開容琛,起身。
容琛先前還在仔細檢查代之扯痛了的頭皮,見著無事才鬆了口氣,卻未曾來得及察覺代之情緒變化,只覺她忽然拿真正的冷臉待他。
他心下一凜,忙拉住代之的手,“怎麼了?”
代之並未應他,還是要轉身。
容琛不明情況,有些著急,便就拽著代之的手,翻轉她的身體面向他,還向前一步,將她抵在花鏡桌案前。
他怕她還要走,不肯同他好好說話,乾脆攬著她的腰將她抱到檯面上,擠到她雙腿之間,令她不能動作,幾乎能與他平視......他才發覺代之一雙眼睛紅了一圈。
容琛訝然,手已經不自覺伸到代之長睫掩住的眼尾處拭淚,代之卻不讓他碰,又偏了頭,躲開他。
容琛皺眉,手頓在半空。
半晌,他才放下手,盯著面前冷漠的發頂,又是半晌,才問:“就因為一碗湯藥?”
“你知道不是因為一碗湯藥。”代之猛然抬頭,聲音尖細,又急又快。
四目相對,兩相僵持,可誰也沒有說出那個兩人都十分忌諱的話題。
入秋後主屋浴室已經燒起地龍,加之下人們早備好了熱湯,水氣熱氣一併蒸騰,澡得人心浮動。
代之沒有容琛的城府,後槽牙都快要咬崩了,但今次,她不願服輸,她倔強地逼自己與容琛對視。
在這件事上,她總是先讓步,才讓失態一直超出可控,才讓自己一直渾渾噩噩,得過且過。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代之已經覺得自己脖子僵硬地無法再傲立時,容琛終於開了口。
“水要涼了。”他擁住代之,要將她從臺案上抱下來,“先洗沐罷。”
顧左右而言他,無視正題,這是他歷來應付政客的手段。
代之一沉眼便推了容琛一把,“我不要。”
她道:“今日,你我需得把話講清楚,否則,我們都過不下去了。”
先前才說要他另娶,現下又說他們過不下去了,容琛直覺代之今日是真的火氣躥了頂......若要硬碰硬,只能“兩敗俱傷”。
他定定看住代之炯炯亮亮,難得嚴肅較真與他對峙的利眼。
他又默了半晌,才試探地問:“夫人今日是要和為夫談喝藥一事,還是談孩子一事?”
雖只是試探的語氣,但容琛的話落在代之耳中已如天籟——他終於願意和她開誠佈公了。
——那便是有戲。
代之心頭一喜,旋即躍下臺桌,將鞋尖抵到對方鞋尖上,仰臉回應:“都談。”
“夫人想如何談?”
“明日起,我便不喝鬱先生的藥了。”
“還有呢?”
“我先前從醫書上學來些許方子,很稀鬆平常,既可調理氣血又有益備孕,回頭,我便用那些方子,替代鬱先生的藥。”
“還有嗎?”
“最後一條,人道華邑寺求子很靈,勞煩夫君本月十五撥冗與我同去參拜參拜。”
“就這些?”
“嗯。”
“好。”
代之:“......”
代之未曾想容琛會對向來寸步不讓的“換藥”“求子”兩事,都應允得如此之快。
她瞠目,正要疑問他是否需再考慮一二,他卻已先開口破了她的惑。
容琛一本正經,不急不慢,“既然夫人已講明所求,那為夫也要先同夫人講明所限,否則這約定便不能成,夫人說是也不是?”
代之被容琛氣定神閒的姿態唬得有些慌。
她的夫君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清楚。
聰明乃至狡詐,果斷乃至狠厲。
沒有人能真正和他談條件讓他做不願做之事,即便是她也不能。
代之謹慎地看著容琛,猶豫再三,應他:“請夫君說。”
“本月十五是為中秋佳節,當日必有大朝會,夫人若想到華邑寺參拜,必待為夫下朝歸來,切不可自行前去,可行?”
代之輕鬆答應:“可行。”
“夫人想要用自己摸索的方子調理身子,為夫沒有意見,但......”容琛睨了睨代之警惕的雙目,“但你的方子必須交由鬱先生審定,確實無礙且有益,也該由他手下藥童親自為你抓藥,可行?”
代之非正經學醫的,有人替她看摸索出來的方子自然是好,至於抓藥......由鬱先生手下藥童抓的藥,便不會有叫外人下毒的可能,自然也是好的。
代之又次輕易點頭應“好”,嘴角也再壓不住,輕輕揚起。
容琛那廂還是毫無表情的木頭臉,但還是跟著代之頷了頷首,爾後沉默了半晌,才說出最後一點要求,道:“如若你說的那些方子,壓不住你身上那些病症,需得即時轉回鬱先生的藥方,且此後再無商量餘地,可行?”
此後再無商量餘地......代之猶豫了。
她研究的藥方未曾經過試驗,她自己都不敢確保那些方子能夠起效,但若一次兩次不能成仁便再無機會的話......
“如果夫人不能答應......”
“答應答應。”代之的思量被容琛打斷,也被他立起的劍眉驚得連忙應他,唯恐他要反悔,“我就多想了一會兒,你至於那麼著急嗎?”
她甕聲甕氣,拿指尖戳著容琛胸膛上結識的肌肉,一邊嘀咕他:“哪有人像你這樣和妻子談條件的,難道我做這些不是為了你好麼?”
若真調理好了身子,為他生下一兒半女,難道不是為他留後,為他回應那些罵名?
但這個木頭夫君卻似乎不太願意領情,依舊端著張無甚表情的木頭臉,只冷冷淡淡看代之,重複代之的話:“也沒有人像你這樣同夫君談條件的,難道我做的那些不是為了你好?”
代之咋舌。
他要她喝藥,也沒有必須叫她為他生孩子,都是為了她的身體好。
她都知道。
所以,於他的話,他今日的不悅,她都無言反駁。
今日,是她得寸進尺了。
“好啦。”代之環住容琛腰身,“你答應我三個條件,我也答應你三個條件,不是都抵消了麼?你還惱什麼?”
她彎眼勾唇淺笑,但容琛卻只凝著她,不說話,仿似心情還不大好。
代之無奈撇撇嘴,半息,她開始解容琛腰帶,“要不,今日讓九娘侍候夫君洗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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