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浴室的浴桶是早前容琛特地命人所制。
材質取自嶺南一帶紫檀木,可助泡浴桶中之人寧神養身。
浴桶不小,桶周約有八尺見寬,桶深亦約四尺,堪比小型浴池,能容二人同時洗沐。
在代之纏綿病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容琛都會陪她共浴桶中,擦洗穿衣一概親自上手,無微不至,唯恐下人照顧不周。
後來隨著代之身體日漸好轉,她漸漸能行動自如,也漸漸能自理起居,容琛才漸漸放心將她每日洗漱功夫交由下人打點,沒再與她共浴。
至於他自己,是很少用這浴桶的。
平日裡,他要麼隨便潑幾桶冷水,或是到郊外活水湖裡游上幾圈,就算作洗沐了......除非因公務繁重滿身疲憊,會被代之強行架入這浴桶中.....
不過代之知曉,容琛還是喜歡她侍候沐浴的......
她纏著容琛單排扣的蹀躞帶,上下摸索,想將他腰帶解開。
今日,她從他那裡得了個大便宜,她少不得要賣些乖,討他的好,消他的氣。
但她歷來是受人侍候的那一個,莫說要解容琛繁複的腰帶,便是規規矩矩地給容琛除下一層又一層深衣,怕也很難辦好。
代之摸索得焦頭爛額,心底暗罵自己平日太多懶惰,卻不妨容琛一隻大手伸來,按住她動作。
“喚春娘進來侍候你罷,一會兒水該涼了。”
容琛如凜冬雪沫般又冷又輕的聲音自頭頂飄落,忽地澆了代之一頭冷——他拒絕了她。
代之手下動作頓住,驀地抬頭。
容琛面上煩色已經退了大半,再不似先前那般複雜面對她。
但他一張臉一雙眼依舊冰冰冷冷,黑色眼眸如潭如淵,深不見底,便是熟悉他的代之也說不準他的惱氣究竟消了沒有。
他抿著唇線拉開代之掛在他腰上的手,自顧將她散落的鬢髮別至耳後,又順勢取過臺案上一根長簪,循著她的髮尾纏繞而上,三兩下便將她濃密的青絲盤至腦後。
他的動作熟練,一氣呵成,與代之半日都解不開他的一根蹀躞帶,相形見絀。
代之眨巴眨巴眼睛,沒有從容琛的回應裡回過神,也沒有尋到為自己笨手笨腳開脫的言辭,只訥訥地回望面前人。
“去吧。”容琛望著代之怔怔愣愣的眼睛,輕笑一聲,但笑不達眼底,爾後拍了拍代之後腰,示意她自去浴桶裡,“我替你去喚春娘。”
冷言作罷,他便自轉身要離開。
代之心頭似有什麼劇烈在震動,下意識伸手拉住容琛。
他從前從不會對她有如此冷臉。
不就是因為一碗藥嗎?
他為何反應如此之大?
“你還是不願依我,對不對?”代之脫口而出。
他不想換她的藥。
他也不想冒風險,叫她懷孕生子。
她曾無意聽見鬱先生與他對話,她日日吃飲之藥或有害生育,用或不用,全聽他的安排,而他想也沒想,便說那藥必須用,而且要一直用,只要她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旁的都不重要。
那時她身子太差,想要身子快些好起來,也不想叫容琛擔心,不想成為他的累贅,便當做全沒聽見,照著他的吩咐,能過一日是一日。
但現下她身體己然大好,或許頭疾也不會再犯,她只是想試一試,試一試停了藥,調理一下身子,謀一個子嗣......只是試一試,他也不肯不願嗎?
代之努力剋制雙手的顫.抖,小心打量容琛盯著兩人交握雙手看的眼睛。
他長長睫羽投下了濃重陰影,蓋住了眼底神色,但卻叫人更覺得他眼中晦暗如深,彷彿能將他整張臉都蒙於陰影之中。
事態有那麼嚴重麼?
正待代之猶豫是否要放棄自己堅持時,容琛忽而抬頭。
“我既答應了你,便不會食言。”他笑了,八顆白齒露出,叫人如沐春風,“但你答應我的不可廢,鬱先生每月例診也不可免去,一旦有異,你便都只能聽我的了。”
代之恍惚,不知容琛想到了什麼,變臉為何如此之快,但就在他又似方才那般豎眉要引出反悔之言時,她連忙應他:“好,一言為定。”
先不論旁事,代之以為,她至少該將自己身體療程的主導權拿回自己手中,否則,本就沒了一部分記憶的自己,如何重塑完整?
代之撇開心頭焦慮,挽上容琛胳膊,瞄一眼浴桶,甜聲喚他:“夫君應了九娘這麼件大事,讓九娘表現表現,可好?”
容琛待她好,她知道。
可他什麼都不缺,她時常無以為報,只得尋些細枝末節,隨他舒心。
至於容琛......
非是他不喜代之侍候洗沐,實是他並非柳下惠,且代之又是他十數年來汲汲營營唯一所求所護之人,共浴一桶......他毫無信心把持,而他們這幾日又太......
容琛心中一墜,倏然從代之臂彎中抽手,未隨她去往浴桶那廂。
代之愕然,手中已經空空。
她狐疑迴轉頭看容琛。
容琛被代之盯得有些侷促。
“王爺,卞將軍有事來訪。”——屋外忽傳來春孃的聲音。
容琛乍現的侷促消逝,他唇角輕勾,“你夫君還有公務,下次罷。”
*
等代之由春娘侍候除了衣裳,坐入浴桶,她還未明白過來容琛為何會逃也似的離開。
她後頸靠在浴桶邊沿,雙目輕闔,但眉間緊蹙,“嬤嬤,民間有夫妻七年之癢一說,難道夫妻之間相處七年,真的會生出厭棄?”
春娘在給代之按揉太陽xue,一聽這話不免驚住。
她不知王爺與王妃方才在浴室裡說了什麼,但今日王爺特地交代多熬的一貼藥,王妃沒喝。
莫不是夫妻二人鬧了彆扭,生出了厭煩之意?
春娘斟酌再三,不答反問:“王妃與王爺成婚這麼多年,可有對王爺生出了厭棄?”
代之驀地睜眼,看向春娘倒轉的臉,認真道:“當然沒有。”
她只恨自己不夠好,待他亦不夠好,配不上他與他待她的一切。
春娘笑了,揉按代之太陽xue的手更加輕柔,“那便是了,天下夫妻如此多,哪會對對都一個樣兒,對對都有七年之癢?”
她說:“王妃與王爺是少年夫妻,患難夫妻,恩愛夫妻,哪來什麼七年之癢?王妃莫要胡想了。”
代之聽了好話,挑不出錯,抿抿唇,一邊點頭,一邊重新閉上眼。
只是,她心裡還是有疑問。
“可你們家王爺為何次次一聽要與我共浴,便像老鼠見了貓似的,躲之不及?”
這下,春娘真聽笑了。
王爺為什麼要躲,王妃自己不清楚嗎?
春娘撫平代之眉間皺痕,笑說:“春娘覺得王爺從未厭煩王妃,更恨不能天天陪在王妃身邊,至於為何王妃一提洗沐王爺就躲,王妃何不直接問問王爺緣由?何須在此想破了腦袋?”
她叮囑:“您這身子最忌多思多慮,可千萬別把事兒悶在心裡頭,有話當多與王爺說說。”
代之撇撇嘴。
是是是,她這身子最忌多思多慮,可這些年她想得多嗎?
容琛讓她莫想往事,她便聽話把記憶丟了,整日得過且過。
容琛讓她喝藥治病,她便聽話地天天一灌一碗,整日渾渾噩噩,將自己身體全然交給別人。
今日一番與容琛爭奪自己療程的話語權,已經是她這些年來做的最思慮周全的一件事。
念及此,代之又無頭無尾地發問:“我記得,王爺征戰戍邊的時候,嬤嬤你是一直留守王府的罷?”
“八年前宮中亂黨一事,嬤嬤知道多少細節 ?”
“那時,叛臣亂黨到底對王爺做了什麼?”
鬱先生與賀蘭臻都說她心脈受損才影響了頭顱失了記憶。
依照容琛說的,她那心脈是因擔心受困的他而傷的。
他到底遇上了什麼事情,叫她如此擔憂?
只是因為他被人挾持了,中了箭,性命垂危?
......
春娘不知代之心裡已經過了這麼幾番猜想,只看著她眉頭愈皺愈緊,連忙喊停,“王妃可莫要瞎猜。”
她道:“當年之事,涉及宮中秘辛太多,知曉之人就不多,王妃忘了便忘了,何故一定要想起來?”
言罷,春娘怕代之繼續鑽牛角尖,乾脆言說洗沐已成,喚了金槐銀柳進來,替代之更衣通發。
代之被打算了思路,自無法再去細想容琛曾與她說過的往事細節。
但是夜,未等及容琛回屋就先睡下的她,又做了些舊夢——
她不知如何行到了四面紅色牆體合圍的皇宮內......對,是皇宮,這些牆體與她白日在宮門前看見的牆體一模一樣。
只是,夢中皇宮的牆體高聳得幾乎參入雲天,好似她即便插上翅膀都飛不出去。
她很無奈,沿著宮牆一直走一直走,想要尋得一道可以離開的門,未果,卻瞧見一座突兀的棕灰色磚瓦建築的大殿......這座宮殿的色調,與河西一帶牆土顏色十分相似。
皇宮之中怎麼會有河西特色的建築?
她很驚奇,循著白玉磚拾級而上。
大殿攏在一層朦朧之中,內裡輕紗緲緲,隨風而動,將內裡景象掩蓋得忽閃忽現,讓人瞧不真切,她不得不繼續往裡,以圖將內裡景象看得更真切一些,卻不期遇見一個巨大水池......不,是一個酒池。
她納罕,伏地傾身,探手至池中舀起一抔酒。
對,正是她最愛喝的桃子酒。
“喜歡麼?”一道清脆低沉的聲音自後乍然響起。
“誰?”代之心下一咯噔,猛然轉頭,卻只見一道明黃影子遮蓋與紗簾之後,緩緩飄遠。
代之連忙起身,要去追尋,腳下卻不慎一滑,她落入水中。
代之慌張撲騰,酒水飛濺,卻不知是誰從後將她摟住,又將她重重抵在了池壁上。
粗重的喘息聲霎時在耳邊迴響,一聲一聲地喚著她九娘,九娘,九娘......
這不是阿琛的聲音。
代之驚住,掙扎著回首去看,卻撞入一雙瀲灩紅光的桃花目......
作者有話說:
emmm,前夫哥初現......
anyway,祝大家情人節快樂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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