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琛與玄甲軍士兵往後山方向去了, 代之自然而然與他背道而馳,往大雄寶殿下面廣場方向走。
這是代之習慣性將聚焦在容琛身上目光移走的方式之一。
大批喬裝了的王府侍從跟著她走,自然沒有人會去留意已經走遠的容琛。
“今晨王爺是不是又去了趟書房?”代之忽然記起來華邑寺前容琛走開了一時半刻, “是卞將軍同裴尚書又來了府上?”
昨日容琛從宮中回來時, 就已說過事情處理畢了。
怎麼今日中秋佳節,人清早就又找上門來,現下還有玄甲軍士兵匆匆來尋?
莫不是事情有了變化?
代之憂心河西山匪之事, 那裡安定了些許年份, 若因山匪再起戰事,首當其衝的是想安居樂業的老百姓。
春娘道是今晨容琛確實去了趟書房, 但卞楊和裴浩並未到府上,至於王爺去書房做了何事,她不清楚, 但她說邊關偶爾短兵相接是為常事, 這些年來邊防線越築越牢, 若真有大事, 王爺早啟程去邊關矣, 還輪不到王妃來操心。
代之若有所思後深以為然, 便點了點頭, 沒再多問。
代之雖曾帶過民兵助容琛破鮮卑暗探, 失去記憶的年歲裡似乎也曾領小支兵力與容琛策應平叛, 但朝堂詭譎,邊關風雲,代之確實不精,與其瞎著急,倒不如放寬了心,莫庸人自擾。
代之定下心來, 不再想河西山匪一事,腳下隨之輕快起來。
一行人不過盞茶功夫,又繞回大雄寶殿前,人聲鼎沸的地方。
此時的華邑寺外東廣場上,人頭攢動,不比代之一行初到祈福時來得人少。
至東處,八角牆下,新添了幾座竹棚,其頂上輕煙嫋嫋,其外又排起了新的長隊,一直穿透東廣場,蜿蜿蜒蜒在上山小徑上,見頭不見尾。
代之古怪:“怎麼又多了這些人?”
她看得出來,排隊向竹棚處來的人多衣衫襤褸,形容憔悴,與鮮衣華服來朝拜的人很不一樣。
他們不是趁著中秋佳節來朝拜的。
“他們是來領取華邑寺恩施粥糧的流民。”春娘解釋,“每逢節氣時令日,華邑寺會在寺外設下粥棚,代佛祖恩澤眾生,洛城周邊縣鎮食不果腹的百姓,或是遠道而來洛城求生計的流民,皆慕名而來。”
聽罷,代之才發現所謂領取粥糧隊伍中的流民手中或腰上,皆拿著或彆著些缺了口角的木碗或竹簍。
他們有的拖家帶口風塵僕僕,有的手腳不便一走一瘸,皆滿面灰塵,眼裡卻都有光,看著隊伍最前頭,嘴角帶笑。
都說大夏富庶,叫鮮卑人、蠻夷人日日虎視眈眈想要來分一杯羹,實則這天下缺衣縮食之人何許多?
代之想起從前在醴城的日子,那時她還小,阿爹阿孃阿兄接連奔赴前線,與朝廷的軍隊一起抵禦南下的鮮卑人,她便和阿爺在醴城守著小小的祁連軒等著家人回來。
可阿爹阿孃阿兄杳無音信,而流離失所的百姓、受了傷從戰場上下來的人卻越來越多,他們便把儲在家中的釀酒糧食騰挪出來,分發給受災的百姓。
當時,他們家門前,也時常排起這樣見頭不見尾的長隊......
代之心中忽地騰起道念想——佛寺經營尚需香火錢維續,每月恩施千人萬人數次,寺中糧庫怕也會捉襟見肘。
“回頭,可勞煩春娘同蘇管家商量一二,每季從各地祁連酒莊糧庫中撥些稻麥送到華邑寺來,便以王爺的名義捐贈。”
祁連酒莊是容琛以代之名義,在大夏各郡縣開設的同名酒莊。
酒莊經營尚可,入賬頗豐,這些年收容了不少討活計的流民,也收儲了不少百姓多餘的糧食,要於週轉中騰挪些許糧食到華邑寺不是難事。
“若是王爺不同意......”代之思忖著,又說:“若王爺不同意,籌糧的錢可從我的月例裡面扣除,左不過我平日花銷並不多,再不濟,便於那捐贈書帛中新增我的名字,王爺他定會同意。”
回頭,她也得親自與容琛說定這事。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春娘瞧著代之眉飛色舞,知道女主人心裡已經有了全套計量,便連連應是,“王妃顧念百姓,又替王爺的名義著想,王爺自沒有不願的,只是那籌措糧食的銀兩......”
華邑寺例行施粥本就是王爺匿名發起,連糧米都是王爺著人月月調配到佛寺的,為的是給王妃積福納德,只是王妃早前病得厲害,王爺又不是居功之人,便沒同她說也沒廣告百姓罷了。
但若為了這施粥便要苦了王妃的月例......
春娘斟酌著詞句道:“呼叫米糧的銀錢左不過是蘇管家在府上支出中添一二筆的小事,但府上月例皆有定數,若為一點小事便調低了王妃的月例,可叫旁人怎麼看?難道咱們這些做奴才的也應該為著王妃做一件善事,全都下調月例麼?”
春娘與代之建議說:“王妃只同王爺說做善事便好,可千萬莫提月例一事。”
代之聽得春娘一番話眉尾不由挑了挑,覺得春娘不愧是在大宅子當了幾十年差的老嬤嬤,思謀竟這般周全。
她看著春娘笑眯成線的小眼睛,又看那裡頭迸出來的精明的光亮,忽然噗嗤笑出聲。
旋即,代之抱住春娘手臂,逗她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不叫王爺剋扣嬤嬤的月例。”
春娘也自嘿嘿附和兩聲,朝代之道了聲謝。
兩人並行,依舊在廣場邊沿走動,沒去那人潮擁擠處,有說有笑。
卻忽然,一道馬嘶聲自人群方向傳來,接著,便是一道暴喝與一小孩尖叫聲。
代之視線追去。
只見臨近粥棚的隊伍處,流民隊伍與朝拜隊伍交錯處,一片混亂。
一輛馬車的馬匹受了驚,馬蹄高高揚起,已經將駕馬的車伕甩下了地,而它臨近的一匹馬也受情緒波及,橫衝直撞,馬上就要撞入流民隊伍中,恰是朝著一個手裡攥著燃盡了的小火炮的哭鬧小童。
代之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喊了聲近身護從的名字。
倏地,幾道黑影從代之身邊飛出,眨眼已至人群之中。
謝楓將哭鬧小童從馬蹄下救出,旋即一個轉身,暗鏢就長臂一甩刺入馬脖子。
那驚馬朝天呼吐呼吐幾聲,歪了脖子,靠到另一匹馬身上。
另一匹馬則叫另一護從駕於其上,勒住了韁繩,也堪堪穩定下來。
場面,被制住了,無人傷亡。
代之鬆了口氣。
卻不妨,剛停住晃動的馬車簾子被掀開,一道粉色身影從內閃出,還不見人臉,卻先見得一條似黑蛇一般的長鞭頂著雙紅眼睛直往謝楓臉上躥。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衝撞本小姐車駕!”
謝楓身手敏捷,且早有防備,一個轉身,護住懷中小童,亦已攥住那長鞭。
裡頭粉色身影隨即被扯出車廂,又因謝楓力道把握得當,那小姐並未摔出馬車,而是堪堪跌趴在車軸上,叫人看得清她容顏,也看得清她的狼狽模樣。
那大小姐面紅耳赤,一雙明亮的杏眸著了火,紅赤赤地盯著謝楓,又在謝楓鬆了鞭子的一瞬間,猛地從車軸上站起,又要揚鞭往謝楓臉上來一遭......
“三姑娘——”
三姑娘是陸家三小姐寧安郡主的別稱,權貴圈子都知道,但平頭百姓不知。
且能喚出一聲三姑娘而非寧安郡主的人,來頭亦然不小。
陸寧安一怔,長鞭未甩出去,先循聲看人。
衝撞她馬車的人來方向,已經被讓出一條道來。
三五護從護著一主一僕緩緩行來,僕在前主在後。
且那僕人雖為僕,卻有小主氣質,慈眉善目,眼有精-光,一身黛色裙服雖不甚亮眼但面料卻不亞於大家小姐——這貴僕瞧著有些面熟。
陸寧安正納罕,前面老嬤嬤已經讓開了道,叫背後主子露出臉來。
身姿窈窕,面若桃花,高鼻深目,杏眸若辰,只稍稍放置在人群中,不管是襤褸衣衫還是鮮衣華服,皆要黯然失色。
陸寧安倒吸一口涼氣,不可置信:二嬸嬸不是不喜熱鬧嗎?怎麼會出現在此處?
她左右再看,敢衝撞她馬駕的矯健護從,敢代主開路的老練嬤嬤,還有這張與中原女子完全不同的臉......
陸寧安不敢再懷疑。
她連忙收起長鞭,一躍而下,粉色胡裙飛揚,幾步便到代之面前,又將長鞭收束了腰身,叉手問禮:“二嬸嬸好。”
寧安郡主母親容瑤是為容琛的遠房表姐,但陸寧安常隨皇帝表哥容禕喚容琛二皇叔,是以,她便喚代之二嬸嬸。
代之沒見過陸寧安,但也聽過三姑娘的威名,因著父親鎮國公將她捧於手心養大,自小便養尊處優,嬌縱蠻橫,除了她皇帝表哥與攝政王皇叔,是從來不把旁人放在也眼裡的。
大約是因著容琛的原因,這小姑娘也對代之敬讓幾分。
代之不大適應與權貴來往,哪怕與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孩相談,也會叫她周身不適,但今日一事發生突然,她推脫不得,也不可能等容琛來處理。
代之朝陸寧安點了點頭,又頓了一息,看著那驚慌小童手裡緊緊攥著的火炮小筒,袖下撚了撚手指,才撿著軟話說:“小童年幼無知,當不曉得鞭炮會驚擾馬匹,嬸嬸見情況緊急,只能叫護從出手,非是有意冒犯......”
她看著陸寧安漸漸瞪大的眼睛,斟酌著道歉的語句:“不知三姑娘可否看在嬸嬸面子上,今日先饒過了他們,待改日,改日嬸嬸必與你二叔......”
“不必改日不必改日。”陸寧安驚了一跳,連忙打住上前,湊近了代之,小聲說:“二皇叔最看重百姓,要是知道我今日差點傷了小童,壞了權貴顏面,非要讓我爹扒了我一層皮不可。”
陸寧安心罵自己著急,竟差點犯下大錯,好在二嬸嬸並非如傳言中高冷不近人情,也不是將煞神二皇叔管得死死的惡婆娘。
嬸嬸美得不可方物,若她是男人,也會像二皇叔一樣,甘願藏嬌宅中,不叫二嬸嬸受權貴覬覦欺負。
陸寧安漾起抹笑,盯著代之漂亮卻略顯侷促的眼神,不自覺又湊近了幾分,還拉上代之的手晃了晃,“我今日出門是躲著家中護衛的,二嬸嬸可否就當沒看見我?”
她臉上哪裡還有先前的半分跋扈?
代之看著面前姑娘嬌憨之態,訝異於權貴家小孩的臉也變得忒快,爾後點了點頭。
她少時也喜歡揹著阿爺偷跑出門玩耍,街坊鄰居可沒少替她隱瞞。
總歸,陸寧安沒犯什麼大事,而她自己也不想叫容琛覺得她擅自出風頭。
代之朝謝楓遞去一個眼色,謝楓當即又給先前制住的馬飛去一鏢。
不稍兩息,那馬便漸漸醒轉。
“先前那不過是迷-藥,再過一刻,這馬便可正常行走矣。”謝楓向陸寧安解釋。
陸寧安連忙又向代之道謝,還說自己今日悄悄出門是為尋友人,遂又急急差人安撫了那受驚的小童與家人,便告退離去。
代之無異探聽旁人私事,沒過問陸寧安後事,只悄然著人將信物交給那受驚小童父母,道是若他們不棄,可到萬安縣的祁連軒尋些活計,總好過日日討飯。
——“嬸嬸還是一如從前,心善大度。”
代之才交代過謝楓,卻又聽得背後似有人與她說話。
代之訝異,緩緩轉身,卻見一長身玉立之青年,頭束玉冠,桃目含笑,定定望著她。
此人,似曾相識......
未待代之在腦海中尋得與面前人相關之資訊,春娘已從旁走近,道:“這位是皇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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