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琛凜凜視線幾不可察地睨向外面, 一道粉白身影鑽入雅間。
雅間外流蘇紗帳低垂,流光浮動,輕紗亦浮動, 半遮半掩內裡光景。
容琛眉骨壓了壓, 忽地扯扯嘴角冷笑,視線從那雅間裡言笑的年輕男女身上收回,斜斜瞥去正在鑽研一盞涼州葡萄酒如何分卻的代之。
他默了半息, 朝蘇泗遞去個眼色, 擺了擺手。
後者無聲應“諾”點了點頭,匆匆退下, 順道將本該大敞的雅間木簾門合上,只餘留一面可見大堂舞臺的視窗朝外。
代之被木門吱吱呀呀合上的聲響和雅間裡忽然凝滯的氣流拉回些許心神,稍稍驚疑望向容琛。
好端端為何要關門?
容琛攤手解釋:“陽淮樓生意好, 樓中人多聲雜, 隔了外間, 省得有人擾去雅興。”
代之豎耳, 確聽得外頭渾濁尖細嘹亮的聲音混雜複雜, 便若有其事地點點頭表示認同, 但心底卻仍止不住地暗暗嫌了一句容琛, 他既選了陽淮樓下館子卻要嫌此地嘈雜, 此舉未免太過苛刻。
不過, 代之知容琛素愛清靜,不喜吵嚷,若非因她喜愛陽淮樓的酒菜與歌舞還愛湊熱鬧,他估摸更喜歡兩人相偎一道,在祁連軒過節。
於容琛的屈尊遷就,代之心底又暗暗叫自己不可對他有太多苛求與指摘。
然念頭甫一閃過, 她便見容琛那隻修長竹節般好看的手伸到她面前,五指一攏,將那單單獨獨的一盞葡萄美酒握住,移走。
代之哪裡還有心思顧念容琛關不關雅間的門,喜不喜歡清淨?
她雙目圓睜,一瞬不錯地盯著美酒。
容琛睨著代之的痴相,忍不住輕輕笑出聲,心道這麼多年,不管經歷什麼,她也就對酒的這點痴想不變一分,但......這酒她確實不能多喝。
他收斂笑意,將酒杯擺在代之夠不著的位置,鬆手時又止不住將其再推遠一寸,才抬起另一手,握住代之下巴。
“說好了,只一口。”容琛將代之視線扭回,兩相對望,“待用了熱食墊墊底,我自為你分上一口。”
說好了,是一口。
代之看住容琛審判官一樣的黑臉,明亮的眸子瞬息暗了三分,連帶小臉都垮下來。
說好了,是一口,容琛必不會讓步再讓步,有些事,譬如事關她的身體,他絕不妥協,說是為她身子好。
代之撇撇嘴,收回瞄向葡萄酒方向的視線,順道拍開容琛鉗制她的手,悻悻然拾起筷箸,自顧吃上容琛給她遞來的羊膾。
桌上美味佳餚和樂融融,間外歌舞昇平絲竹悅耳,又有心愛之人相伴,時光便流轉得忒快一些,轉眼已過午後,奔波了半日的人已現出些疲態。
等代之再賞過微烈的涼州葡萄酒,酒勁上來,她便暈暈沉沉起來,窩在容琛懷裡,昏昏欲睡。
這些年,代之酒量已大不如前,小酌一杯烈酒已可醉倒,重則不省人事一二天,這是容琛不讓代之喝酒的另一緣由。
他抹過代之手脈,見無異常,便將解酒湯餵過,才將備好的大氅取來將她裹住,又擁抱著她靠在雅間裡的美人榻上,叫她睡得安穩些。
代之習慣了容琛的照顧,迷迷糊糊間隨他折騰,倒也算舒適。
期間半夢半醒,似聽見誰人來與容琛報說對面雅間無甚動靜,問容琛可需將人遣走。
代之被酒勁困住,人在迷霧中,一時辨不出那對話是真實抑或虛幻,也說不出話,便只能在心底驚疑。
誰人在對面雅間?叫容琛連中秋佳節都要騰出心思跟蹤觀察?怎麼攝政王連個休沐日都不得清閒?倒不如當回河西節度使,除卻領兵打仗,他的時間他這個人多半可都是她的......
代之被自己的妄想驚著。
這些年她對容琛當了攝政王后像變了個人似的頗有怨懟,譬如管她甚嚴說重話訓她,譬如陪她的時間甚少又不讓允她多些自由。
代之總將容琛的變化歸咎於擔攝政王之位的不易,不會宣之於口,儘量不叫他心煩,但此次醉酒竟渾渾噩噩產生叫他回河西的念頭......
代之下意識掐住酒後紛亂思緒,她以為夫妻相處,自當互相體諒,不要苛求太多。
她挪了挪身,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在容琛懷裡,安然睡去。
心安自有好夢,她似乎又夢見在醴城初識容琛那段時光......
卻不知過了多久又生了何事,忽有一聲刺耳鑼鳴直擊耳膜。
代之身上一乍,還未入深的夢境驟斷,雙目猛睜,神思忽地清明,心臟處似有千絲萬縷拉扯,酥酥麻麻,又撲通撲通直跳,仿似要躍出喉間。
她渾身搐了搐。
“驚著了?”容琛擰眉,環住代之的一雙臂瞬息收緊,一隻手還移到代之耳邊,將她耳蝸捂住。
代之恍惚眨眨眼,緩了好幾息,失焦的眼神才聚焦,看清容琛的臉。
代之疑惑:方才是什麼聲音?
——“換場!換場!”
樓下又次傳來刺耳鑼鳴聲,代之又是一乍,隨之聽得平常吆喝換場的旦角一聲接一聲的細聲。
原是陽淮樓裡提醒歌舞翻幕的鑼鳴聲?
代之仍有疑惑,陽淮樓換場報幕何時有了鑼鳴相伴?
但當疑惑視線觸及容琛已經團成涼瓜皮的臉,茫然杏目便立即收斂明媚。
“我沒有驚著。”代之解釋,“只不過將將入睡,被吵醒了沒回過神罷。”
代之覺淺,又患有頭疾多年不愈,時常做噩夢,以往容琛謹小慎微,若遇人衝撞以致驚厥,他定要追根究底,甚至殺雞儆猴。
代之少不得要先給樓下那旦角和陽淮樓的掌櫃擋無妄之災。
可容琛雖未直接戳破代之心思,但他盯了她半晌,便悠悠道:“你已睡了一個時辰,怎麼算是將將入睡?”
代之聞言一驚。
她竟睡了這般久?
可即便睡得深時叫人擾了眠,也怪不到旁人頭上不是?
代之推了容琛一把,道是自己沒事,末了又嗔他冷臉一眼,才移步到雅間靠外的欄杆上,探頭去瞧舞臺中到底是個什麼大動靜。
後頭容琛緊盯代之,雖不聲不響,但眸底暗色卻愈來愈深。
陽淮樓新添的報幕鑼鳴,竟與宮中磬鐘所發聲響一般無二。
呵,有意思。
容琛冷笑過後,收斂寒氣,亦移步到代之身旁,攔扶住她,與她一道觀臺下戲。
這會兒,大堂內聲樂亦盡歇,人人皆側耳,奚聽臺上紅眼白臉的旦角一邊聲聲敲鼓響,一邊戲說河西馬鞭舞。
“要說河西遊牧閒暇最喜好,莫非祁連山下民謠俗舞。”
“再問哪個民謠哪個舞,當屬祁連山下馬鞭舞。”
那旦角話音甫落,臺下絲竹驟鳴,臺上便躥出五個胡服男子五個胡服女子,搖鞭起舞。
棕紅色馬鞭足有六尺長,隨堅實有力臂膀一甩而出,噼啪一聲脆響又收回,再出便是一陣炸雷響徹大堂,散落漫天紅花,引得滿堂大喝彩。
代之看得高興,歡呼之餘自二層閣樓扔下賞花錢,容琛隨她。
“各位看官只知看個熱鬧,哪裡能知河西好兒雄渾豪邁好女窈窕多姿?”那旦角趁著賓客餘興,又次“鏘鏘鏘”敲得鑼鳴急響,一邊繼續吆喝:“若有在座賓客願與陽淮樓河西兒女比試一番‘馬鞭去烈焰’,勝者可得我們掌櫃珍藏十年的白葡萄酒酒頭一茬也。”
綿綿長長戲腔落下,舞臺兩邊立即有人抬上兩張長桌,一張擺放十支紅燭,一張擺上一隻粟特銀瓶。
所謂馬鞭去烈焰,實是隨絲竹節拍,揮舞馬鞭,去紅燭上火苗卻留燭芯。
所謂白葡萄酒酒頭,則是中原乃至河西醴城一帶亦難得一見的白葡萄釀酒時最先蒸餾出來的酒水。
代之盯著臺中那個銀瓶,一瞬不眨眼,視線好似穿透了銀瓶,甚至嚐到了那酒,好不美味。
驀地,她轉頭看容琛。
容琛眉骨低壓著,也正看向臺中,若有所思,亦若有所忌諱,諱莫如深的眼色叫人猜不出他此時心緒。
但代之對白葡萄酒酒頭的狂熱蓋過理智,更遑論馬鞭去烈焰這種遊戲實是她在醴城打發時間的小把戲罷。
只要能叫她上臺,她必會拿下那一茬小酒。
“就一次。”代之挽住容琛手臂,又搖又晃,“可行?”
容琛視線凜凜,迅疾從臺中粟特銀瓶轉到代之臉上,抿緊的唇線未松。
“就一次。”代之重複,望著容琛,語調嬌軟微嗔,“我戴上面紗,你與我同去,一刻鐘我便能拿下它,不礙事兒的。”
容琛不喜她在多人面前出風頭,尤其如今日陽淮樓這類人多眼雜之所,但那白葡萄酒酒頭實在難得。
“再不濟,你替我取,亦可。”
以容琛的武功,要比過那幾個胡漢胡女,更不是難事。
代之又晃了晃容琛手臂,口是心非,“那馬鞭舞我也不是非耍一下不可,最要緊,是那白葡萄酒,即是不喝,也可放於府上溫藏,或是送到酒莊釀些新酒,終歸一舉兩得。”
她已經將如何用那酒頭都已計較清楚。
容琛哪能不知代之心中盤算?
但......
他餘光瞥向緊閉門簾的對面雅間,又瞧一眼臺下喧鬧舞臺,再看回代之滿含期待的眸色。
半晌,他終於開了口:“我與你同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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