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代之左等右盼,沒有等到想見的怪酒,也不見謝楓回府。
若問起多年前舊事, 府上護從一問三不知, 像一個個新兵牙子,才來王府拜在容琛麾下沒幾年似的,什麼也不知道, 什麼也不曉得。
也不知他們是真不知早年舊事實情, 還是他們得了容琛命令,故意不與代之說實話。
代之無法, 也不好為難護從們,只得將滿腹疑慮留給容琛。
只枯等直到入夜時分,某大忙人才從宮中下值回來。
黑色長影從馬上躍下, 韁繩遞給了門房, 那人才由獵獵披風罩著, 從暗處越過門堂, 往前院大廳而來。
代之一眼識出回來的人是容琛, 便忙從堂內疾步而出, 迎上去。
然剛要埋怨一句從凌晨至今不見他人影, 代之卻先識得他周身纏著股沉肅之意, 寒得人發戰。
待走近幾步, 還能於暗中看得清楚他面上的鬱色、倦容,眼底青黑明顯。
代之方張開的口,又抿成了線。
瞧這樣子,不僅僅是熬了個大夜,只怕白天又奔波勞碌了整日罷?
代之心裡嘀咕,因白日等不來人解不了惑的焦灼和怨懟頃刻消失, 只剩關切,“是宮裡朝中又遇上什麼糟心事了?”
容琛早看見代之向他奔來,亦知她所急為何。
白日,她特特差人到宮中值房問他要蠱酒,又說有急事要問他遂盼他早些下值回府。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忤逆他出宮見養母便罷,一個受人擺佈無端送了蠱酒到他跟前的人卻斷了背後線索也已夠叫人煩,偏偏她還來添把柴火,要問什麼舊事......
容琛眉骨壓著,定定看著代之。
......其實,她又有什麼錯處呢?反倒是他這般反常,要叫她無端擔心和疑心......
容琛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哄人的笑,“小事一樁罷了。”
他將冠帽遞給了蘇泗,又解下披風一併遞去,轉手便攏著代之腰身,推她往堂內走。
“夜裡風大,當心著涼。”他將身上熱氣渡給代之,又說:“不是同你說過,既過申時,便不必候我用膳?”
代之側眼盯著容琛驟變的臉色。
皮笑肉不笑,分明是故作歡顏,說是小事亦不過想叫她安心罷了。
夫妻二人相處多年,即便細微表情,也能叫他們能夠識得彼此情緒,只代之到底不知容琛憂慮為何。
她忍住好奇心,直到兩人同坐飯桌前,容琛已喝上一碗熱湯,才開口問道:“是河西匪寇一事?”
這些年朝野內外尚算安穩,朝中貪官汙吏肅清大半,至於邊關也已多年未起戰事,除卻近段時日鮮卑使者忽然來訪以及坊間流傳的河西山匪一事,代之暫無想得到朝中還有何棘手之事能叫容琛愁眉莫展。
容琛那廂聞言側目瞟了代之一眼,見她杏目錚錚,直望著他,三分焦慮七分關切,連用筷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吃飯。”他頓挫說了兩個字,才囫圇“唔”了一聲,“河西匪寇確實猖獗,但到底不足為道,元朗應付尚算綽綽有餘,也還輪不到你操心,只不過......”
他頓了頓,望著代之吞下一口飯,才繼續說:“因河西匪寇一事,皇上有意巡邊。”
“禕兒要巡邊?”
代之差點沒將剛噎下的飯噴出來,驚撥出聲。
然她話音一落,卻是同座二人皆更為訝然地兩相對望。
代之是愣住了。
昨日皇帝侄兒讓她稱他為禕兒,她頗覺彆扭,然今日卻似已對此稱呼適應如常,甚至有如叫喚過無數遍一樣,脫口而出。
她實是無意冒犯皇帝名諱,但......
代之望向容琛驚異乃至不悅得皺緊眉頭的臉色後,更是侷促又惶恐。
她左右亂瞟了瞟,又咬了咬牙,好半晌,才此地無銀一般解釋說:“我非是有意褻瀆皇上名姓,許是太過驚訝,皇上明明還是個小少年,自己尚還需要人保護,卻選擇在此時巡邊立威,豈不是專門給人留了機會乘隙而入?”
匪寇擾民,在某種程度上,是在下朝廷的臉面,甚至是在表達其對朝廷的不滿。
如今若不能尋出這些匪寇背後的實際勢力,他們的目的就無法辨情。
而此時天子若貿然出現,難免讓匪寇們找到可以作為攻擊的物件,而天子的安危便更加難全。
容琛盯了代之許久,類似打量和審視的視線才緩緩收回去。
“河西那點匪寇尚有邊關兵力處理,天子親自出面,反而叫有心之人無端大做文章。”容琛同意了代之的說法,也把白天朝中事說來,“百官一致反對,皇上也不能憑一己之念,將百姓大臣之見置於不顧。”
代之聽罷,點點頭,舒出一口氣。
容禕雖已坐天子之位五年,但畢竟還是個不及弱冠年歲的少年,且至今而言,朝中多數大事仍由他的皇叔容琛執掌,他並非一個成熟的人主,要巡邊關,抵匪寇,實在過於冒進,也過於為難了罷。
代之不自知地為容禕擔心,像個母親關心自己的孩子一樣,沉浸在自己的心緒中,秀眉緊蹙著,甚至沒有留意到身旁容琛一次又一次給她遞來的一縷縷打量觀察的視線。
容琛眸底掠過暗色,面上不顯,兀自吞了口飯。
“蘇泗今日說,你昨夜又做夢了?”容琛漫不經心地給代之布了菜,“說是夢見了皇兄和御林軍校場?”
代之不由自主的思緒被容琛三言兩語牽扯回來。
她白日左顧右盼只為兩件事,一是要陽淮樓所見之怪酒,二是要問一問前夜夢境是否與丟失記憶相關。
前者已經叫蘇管家拒絕矣,至於後者......
代之連飯也不吃了,乾脆放下碗筷,將所坐椅凳挪到容琛身邊,湊近他,將前夜夢境一絲不落地說與他聽。
說來也怪,自從失憶後,代之夜間所做之夢,無有記得,但這一次夢境中的一切,譬如御林軍校場,容淵的臉面,還有容淵與代之相談的每個場景每句話,她記憶猶新又深刻,仿似夢中場景當真是她所經歷過的一般,甚至就如昨日發生的事情一般新鮮。
她與容琛說得眉飛色舞,把自己在校場上如何縱馬如何射靶的細枝末節講了個全,終了時,還歡聲說:“我覺得,我從前必去過你皇兄御下的御林軍校場......”
“不可能。”容琛沉聲,猝然打斷代之的話。
代之一怔,笑容僵在臉上,訝異看向容琛,不知他怒從何來。
容琛迅速將斜瞥眼色收回,又快速扒拉兩口米飯,再抬眼時,已然面色平平,一如往常般的木頭冷臉,神色疏淡。
他說:“兩軍不相容,陸家軍與我玄甲軍又向來不和,這些你都知曉,你又怎會去御林軍校場?”
眼看代之聽罷後飛揚的眉色漸漸黯淡下來,似有對夢境並非真實的遺憾,容琛心中一墜,驀地又加重了語氣:“一場夢罷了,莫要想太多。”
他給代之佈菜,又努了努下頜,示意代之快些用膳。
代之看住容琛篤定否認的神色,又看他一副馬上要因她的倔強而生氣的姿態,她撇了撇嘴,憤憤抓起筷箸,大口扒飯。
然容琛嘴上說著那夢境與代之丟失的記憶無關,但晚膳過後,他又巴巴地差人將巫醫鬱華清請來為她問診。
且在問診結束後,容琛又刻意將鬱華清喚去了他的書房,只讓鬱先生與代之草草說了個“無礙”的結果。
代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對容琛怨懟的聲音便多了些。
“合著,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還做不了主了?”代之坐在浴桶中,埋怨不斷,“鬱先生的診斷結果,我自己都問個清楚了?”
她蹙著眉,囫圇往身上用力擦著澡豆,又說:“本來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他卻弄得神神秘秘的,難不成那些怪酒,那些夢境,都有什麼貓膩,他故意不同我說?”
一連幾句牢騷後,代之沒有得到春娘一如既往地盲目肯定回應,她憤憤調轉頭看後,“春娘你說......”
話到一半,代之噎住。
容琛正就站在她身後,居高定定向著她,眉骨低壓,陰影眼色將一雙本就時常陰鬱深沉的鳳眼藏得更加晦暗,叫人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神色與情緒。
然,他周身冷得駭人。
代之心下猝然漏跳一拍,有種方才說了人壞話,將人惹毛了的恐慌感。
她眨眨眼睛,“你何時來的?”
她視線也繞過容琛,往他背後看。
屏風外並無人影,春娘怕是早就離開了。
也就是說,她怨懟容琛的每一句話,他都聽見了。
代之:“......”
代之沒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卻仍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她沉默良久,沒等到容琛回應,下意識伸出手,攀住他覆在桶沿的手,想說幾句好話。
然容琛忽地反手握住她,半息,才沉著聲音問:“假若,一直以來都是我騙了你,你當如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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