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累愛妻痛失愛子, 又令愛妻渾渾噩噩,是乃吾之過。吾願以壽相許,懺悔終生, 換愛妻一生平安喜樂。
香紙上的硃砂色字跡已經發暗, 卻刺得代之眼睛酸脹,止不住地越睜越大。
她又仔細看了眼紙張角落處落款,再細看紙張上每個字。
筆走龍蛇, 如騰飛在天, 如其主人,洋洋灑灑, 傲慢不羈,甚至叫人看不出這紙張上所寫是悔過自新的懺悔文字。
......這確是容琛字跡?
代之又反覆默唸殘破佛廟香紙張上幾行字。
“吾累愛妻痛失愛子,又令愛妻渾渾噩噩......”
巫醫開的藥方壓制她的記憶, 但也叫她免受夢魘之苦, 雖致混沌卻屬無奈之舉, 此事容琛已與她陳明。
至於痛失愛子......
怎麼可能?
依容琛所言, 他們成婚於元景元年, 於邊關大定叛黨肅清之後, 也恰是她受頭傷之後。
她受傷病所累, 日進藥石, 從未有過身孕, 何來愛子,何來痛失?
不可能。
代之驀地笑出聲。
但笑氣甫一出口,她笑容又僵住。
依容琛所言,是了,都是依他所言......
五年記憶丟失,她所謂的過去, 全由容琛告知。
他說什麼,她便聽什麼,無管好壞,她全盤相信。
哪怕偶爾覺出些不對勁不可信之處,她亦無追根問底。
容琛沒必要欺騙於她,況且這天下無奇不有,尤其在人心最為複雜險惡的皇宮洛城,凡事皆可能發生。
代之時常告誡自己,少知道些皇家秘辛或許不是壞事,而她只需將自己照顧妥當,莫要成為容琛的拖累,他自會周全一切。
但假若容琛真的欺瞞了她什麼呢?
代之視線又緊抓在“痛失愛子”四個字上,眉頭越鎖越緊,心臟躍動也越來越快,仿似世界在瞬息靜默,只剩下撲通撲通心跳聲,又似還有一道反覆念讀紙張上字樣的聲音,像她自己的聲音,也像容琛的聲音,位元組頓挫全押在心跳聲上......
“代之,代之......”
倏然,又有個聲音呼喊代之名字,代之恍惚聽不真切,視線落在紙上移不開。
等她回神,是手中紙張叫人奪了去,她視線追著那紙瞬移,卻不期撞見紙上字跡主人的臉,也撞入他懷裡。
容琛一雙劍眉低壓,陰陰沉沉看著人,與平日裡他惱代之為自己病症焦灼時的神情一樣,微有慍色,卻也無奈。
“看什麼,叫你失了三魂六魄?”
他聲音低沉,略帶責備之意,言罷,視線緩移去香紙上。
代之心驚,下意識想將香紙搶回,不讓容琛看見紙上內容,好似她才是那個做了虧心事該懺悔之人。
可容琛哪裡會隨她?
他本就生得高,又比代之強壯幾倍,他只需稍稍擰轉代之腰身,又將香紙放遠一臂,代之便根本觸不及香紙,更奈何不了他半分。
香紙上一行行字立即全然落進他眼裡,也展面落在代之眼中。
代之情急,連忙劃拉幾下手臂,仍夠不著紙張,張口道:“你......”
你還我,你別看,你莫理會......
許多念頭噴湧而出,代之卻撿不出一個合適詞句說出口,又改了口:“我......”
我不知,我不懂,我不信......
分辨的話,在容琛逐漸陰鬱的氣場中,變得毫無說服力。
至終,代之啞言,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只惶恐而怔忪地看著容琛因要緊後槽牙而突起的面部肌肉。
惶恐是因她也怕真發怒的容琛。
怔忪則是因她更怕本該掩埋的過去被揭開,她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面對容琛。
她早已習慣渾渾噩噩待在容琛身邊,得過且過,明面上廣尋名醫要找回記憶,然實際上潛意識裡也並不迫切......
“你以為這當真是我手書?”容琛驀地轉過頭來,撅著代之還糾結侷促的眸子,“也相信這紙張所寫是我之所為?以為我會害你騙你?”
代之聞言一怔,擰成麻團的思緒戛然而止,麻團被高高懸在喉頸,後又猛然墜落,重重擊穿心底,發出“咚”的一聲。
是了,一切慌亂源於她相信容琛曾傷害她,亦欺瞞於她。
可這怎麼可能呢?
容琛待她這樣好,從醴城到洛城,從無變過。
要不然,她怎會全然相信於他,背井離鄉,死心塌地,跟著他?
代之眼神閃爍,一時不敢回應容琛質問。
但這落在容琛眼中,便是預設。
他原還只是驚疑微慍的眼色瞬間蓄起驚濤駭浪,勢同火海,將火舌探出,燙了代之一身。
現下,她心跳比先前初看見那紙張字句時還要快了。
“你聽我說......”代之急急開口,但只開了個頭,餘下的話又無從說起。
容琛似給了她分辨機會,但在她啞口無言的第二刻,便立即鬆了環住她的手臂,恨恨看她一眼,踱開一步,又緊蹙折返,將黃紙舉到代之面前,“原來,旁人捏造的一張紙便可叫你生疑於我,是麼?”
他冷笑:“回頭,你是不是就要拿過去一一質問於我,然後恨我離開我,是麼?”
言罷,他憤憤視線又移去左右周圍。
原該守衛城門計程車兵退至兩邊,讓出出城大道。
原該護衛和侍候在代之周身的謝楓和春娘則低頭垂首,分立兩邊,不敢言話。
這場景,任誰都看得出來,原先在這處的人是要出城。
今日,府上人急急往宮中送信,道是代之要出門,是到玄武坊的餅家,採買河西風味煎餅。
餅家在玄武坊南門,而與玄武坊北門相連的洛城玄武門遠距兩刻腳程,若她只是買餅,早該啟程回府,哪會到得了此地?
她無非想親看一眼北郊之外是什麼光景,御林軍校場又是什麼光景,是否和她夢中所見一致。
容琛又笑了,他看住代之慾說還休,張張合合的小嘴,聲音更冷:“你也不信我同你說的話,非要去御林軍校場看一看,驗一驗,好知曉我話中真假,對吧?”
代之支支吾吾,一時仍應答不上來。
是,她是生了要驗證夢境真假的念頭,但她還沒想到是容琛欺騙了她,更從未想過要因此而責怪容琛。
即便他真的騙了她,也該有他的苦衷罷。
代之囫圇半日,周遭圍觀百姓又越來越多,她心焦又慚愧,情急之下小心扯住容琛衣角,“我們先回府再議此事,可好?”
即便要開門說亮化,坦明心胸,也不該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可允她些許準備時間不是?
可容琛根本不聽代之的。
他手上一甩,已將代之攥住他袖擺的手甩開,旋即又恨恨剜了代之一眼,便就轉身,往馬車方向走。
然他並未上車,而是直牽起來時所駕的追風,一躍上馬,折返而來。
未待代之回神,一陣旋風捲來,將她拖起。
等天旋地轉之後,容琛已經將她架在馬鞍上,擁在他懷裡。
“你不是要去御林軍校場尋我欺你的證據麼?”容琛貼著代之耳骨,白牙廝磨她的耳珠生疼,一字一句道:“我這便帶你去。”
言罷,他一聲冷喝,追風揚蹄,兩人一騎直穿城門,往城外馳去。
代之被癲得吃力。
她已多年不騎馬,現下坐騎是追風,又依循河西戰將的速度,還承著某人的盛怒,少不得重心不穩,七倒八歪,幾欲嘔吐。
為不被摔下馬,代之顧不得躲開耳上軟骨疼痛,反向擁進容琛懷中,緊緊纏著他的腰,臉便貼到他胸膛上。
他心臟跳得忒快,比從前代之聽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快。
想來,是氣極了。
代之竭力找回平衡,便蹭挪著小臉往上,打量容琛臉色。
面色陰沉,眉目橫戾,唇線緊得發黑。
好似頭被捶打致重傷而蓄勢以反擊的雄獅。
“如何,不看看這大道可與你夢中是否一樣?”驀地,容琛發聲,雖目視前方,不看代之,卻陰陽怪氣得惱人,“看我做什麼?”
代之縮縮脖子,嘖嘖嘴巴。
餘光帶過大道。
這一路確是黃泥大道,塵土飛揚,與代之夢境中或潛意識裡的認知景象極為相似,但這與別處馬道官道又無甚大區別。
單憑這一點就能說明她有無到過北郊麼?
就像,單憑一張佛廟香紙,相似的字跡,就能斷定容琛做了愧對於她的事情麼?
代之後知後覺幕後之人使計的陰險之處——那人明知她丟了記憶,又對此事耿耿於懷,偏就以此為缺口,離間她與容琛......
想到這一處,代之心頭震動,只覺自己已經足夠謹小慎微,卻在此等小事上一經挑撥便懷疑容琛拖住他後腿,便如八年前一樣......
代之心驚,再無打量周遭的興致,只猛闖進容琛懷裡,緊緊環住他,倚靠著他。
一聲悶笑隨之從容琛胸膛傳到代之耳膜,“可想好了,一會兒到御林軍校場,如何從兵將嘴裡求證真相,如何審問於我。”
他聲音清脆得冰冷,如六月寒,凍得代之心尖發顫,但又偏偏不敢多言一句。
今日,是她莽撞失算,氣了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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