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玄武門至御林軍校場不過半個時辰腳程。
現下代之與容琛騎千里馬前往, 不過兩刻鐘,二人便抵達御林軍校場門前。
容琛一躍下馬,不待代之反應, 順手將她撈下。
代之腳下不穩, 偎依容琛懷中。
等回了神,察覺容琛要啟開她,她纏住容琛腰身的雙臂當即環得更緊, 幾乎以身舔著他, 將到洛城後謹記的體面禮節都忘了個乾淨。
“見過王爺。”
守門衛兵上來問禮,聲音略顯蒼老嘶啞, 與代之常聽見計程車兵所發出的雄渾厚重聲音不同,倒更與偶在街坊遇見吆喝老者相似。
代之微微訝異,從容琛懷裡轉出半張臉, 看向後方。
兩個須鬢花白老兵撞見代之雙眸, 瞳孔皆是一緊, 隨後又都急急低下頭, 再度抱拳, “見過王妃。”
代之鮮少正經跟隨容琛在權貴或將士前露面, 又沒到過御林軍校場, 他們認不得代之, 見了代之又有訝異, 並不出奇。
代之找回些許禮度,鬆開容琛,端正立好,但還不忘牽住他的手,挨緊他,才與兩位老兵點點頭。
亦是在此時, 代之才有餘暇,瞧見為之與容琛鬧上彆扭的御林軍校場——果真,此地與夢境中相去甚遠。
先不說夢中所見巍峨肅穆的瞭望臺不知所蹤,便是敞亮遼闊的馬場也變作青青草地,半點練兵校場的跡象都無,也沒有成片成片的防衛士兵,校場內光景更是叫稀稀落落的籬笆圍牆顯露無遺......這裡更像是荒廢了的野外。
代之很稀奇。
不是有言鎮國公麾下陸家軍是乃大夏第二精銳之師,是以得名編為御林軍,直接效忠皇帝麼?
為何御林軍校場卻與容琛麾下玄甲軍待遇相差如此大?
“陸家軍主力在南境,由陸家長子所領,剩餘近半數陸家軍留在洛城,聽命陸老頭子,駐紮皇城之內,編為御林軍。”
至於北郊御林軍校場......這裡原是容淵直轄御林軍所在,但人沒了,主力早就解散,唯留些老弱殘兵看看場地罷了。
不過,御林軍乃至御林軍校場的變遷,沒必要叫代之清楚分明。
她只需要知道,這裡與她夢中不同便可。
容琛斜睨代之發直雙眼,輕嗤一聲,“如何,親眼所見,倒叫你大失所望了?”
他拉著代之手,將她帶入校場內,“這裡年久失修,但因場地遼闊,常做演練所用,至於你說的騎射靶場......”
他努了努下巴,指向籬笆牆內,每五尺一個的人形立牌,“取弓箭來,叫王妃試一試你們平日有無躲懶。”
這一句是給老兵下的命令。
御林軍校場雖不再用作屯兵用,但卻成了洛城最大的兵器庫之一,最不少見的便是靶子與弓箭。
代之既要來驗證夢中場景,容琛必要遂了她的願,也好叫她死心,叫她清楚地知道,今時不同往日,無論她所夢抑或她所憶,都已不可同等並論。
代之沒想到容琛是真較上勁兒了......也是,換做她被他猜疑,只怕心裡的怨氣比他的多上百倍不止。
眼見追風已被牽至跟前,又見老兵提來百箭箭銃恭恭敬敬呈上,代之慾開口還拒,已不知如何說起。
她閃爍一下眼睛,朝老兵扯扯臉皮笑一笑,連忙轉頭挨近容琛,扯扯他的衣袖,小聲道:“我不試了,我們回府,好不好?”
換做平日,能得容琛允代之上一次馬射一次箭,可比天上下紅刀子雨還要少見,然現下她若蹬馬上背,那便等同要應了容琛的話,驗一驗他話中真假。
那不是啪啪打他的臉麼?
可容琛卻是鐵了心,不言不語,定定看著代之,眉目橫立,戾氣橫生。
代之啞口,被容琛盯得發了虛,便將視線微微偏向已經遞到她面前的弓箭。
容琛鬆了代之手,從後推一把她的腰,將她推得與弓箭更近,還抬了抬濃密劍眉,一副你看著辦的姿態。
被寵慣了的人一朝被吹毛求疵挑著刺,難免不能適應,底線一旦觸及,代之心底便橫生出一股火氣來。
她見容琛軟硬不吃,油鹽不進,而自己又已騎虎難下,心一橫,乾脆破罐子破摔。
她看看弓箭,看看箭銃,再看一眼與夢境中八竿子打不著的御林軍校場,迴轉頭瞪容琛一眼,爾後奮力推開他的手,提步往校場外走去。
“我不試,你若不走,我便自己回府。”她撂下一句狠話,越走越快。
地上黃土被風撩起,捲了幾圈,問問落地,不留任何痕跡。
就像此地早就拆除的瞭望臺,早清除的容淵舊部,早抹去的所有痕跡......
容琛緩緩鬆出口氣。
她到底是信他的,也不想傷他的心。
日後,當也不會再疑心夢境那些事兒了罷?
容琛眉骨忽地低壓,帶起周身一股寒,驚得老兵手中箭銃掉落幾支長箭。
容琛側目,老兵當即嚇得軟腿跪地求饒。
容琛擺手,撂下句“守好校場”,起步跟上前面翩翩身影。
瞥了老兵一眼,後者忙跟著他,牽著追風,
*
王府馬車已經追上兩位主子,正端端停在御林軍校場殘舊的門外。
代之行至車前,並未急於上車,倒是先回身看了眼後頭,見容琛也已從校場出來,才匆匆忙忙踩著杌凳先上馬車。
那倉皇勁兒好像再晚一步便要給容琛抓住,重新扔回校場,去驗一驗那夢境真假似的。
不過,她也不急於坐穩車內,而是倚著門邊,等到容琛走近,爾後,向他伸出手,邀他同坐。
某人臉色雖較先前已不甚鬱沉,但擰緊的“川”字眉依舊暴露他的情緒——他今日身上的氣可不好消。
代之閃爍兩下眸子,朝立定看她的容琛抬抬手,再度示意他上車。
後者卻仍無動於衷,仰著臉,下巴微揚,厲目一瞬不眨。
“是我錯了。”好半晌,代之將舉累的手放下,也緩緩垂下頭。
今日,確是她錯了。
半息,她又將頭抬起,“你要如何,才肯揭過此事?”
夫妻間爭吵,總要有個人先低頭,先認錯。
而他總是包容她太多,且她今日確實過於莽撞,且不分青紅皂白。
她該向容琛道歉的。
容琛那廂又沉默良久,在代之以為他已經哄不好時,他終於緩緩開口。
“答應我一件事。”
此時能得容琛回應代之已然要燒香拜佛言謝,哪裡還管容琛說的是一件事抑或十件事?
“你儘管說。”代之應得爽快,“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容琛聞言終於扯動了嘴角,雖笑不達眼底,但到底鬆了整個臉色。
他緩步靠近,又停在馬車邊,駐足不動。
代之見狀,忙伸出手。
某人得到邀請,才將手搭上,就著代之力道,躍上馬車。
返程不比來時匆忙,馬車徐徐尚算平緩,但馬車內的氣氛卻還算微妙。
代之不敢造次,察言觀色,為容琛理衣襬,為容琛倒茶水,難得多見地,反侍候於他。
“今日之事確實是我莽撞,我無理,我取鬧。”她笑容憨厚,態度誠懇,“往後再不會發生類似事情,絕沒有下次。”
“你要打要罵,全憑心意。”她再次認真認錯,也不忘討容琛歡心,聲音放軟,“別再生氣了,可好?”
容琛飲過冷茶,蹙蹙眉,心道妻子早就忘了侍候人是什麼滋味,連冬日馬車裡的茶水要重新熱上才能續杯都不曾知曉。
但也趕巧,一碗冷茶倒將他心裡唯剩不多的火氣澆盡,也不知她是否有意為之。
容琛心底暗歎口氣,將茶壺擺至熱爐上,又將代之手邊未及喝上一口的茶水移開,才看向她。
三分委屈,七分慚愧,將一雙黑白分明撲閃撲閃的眼睛襯得楚楚可憐,叫人覺得再問罪她一句反倒成了真正的罪人。
容琛眼底戾氣瞬息退盡,咬緊的後槽牙也隨之鬆開。
“下不為例。”他輕輕道出四個字。
代之心中大定:這人算是哄好了。
她臉上綻放笑容,朝容琛猛猛點了點頭,又舉了三指到額邊,做發誓狀,“絕無下次。”
容琛點頭,算是回應了代之,順道給她添上熱茶。
“方才你說要答應我的一件事。”他移了茶杯到代之面前,看她道:“也要作數。”
代之此時當然無有不應,哪怕熟知容琛脾性的她已經看得出容琛眼裡隱晦的算計之意。
她歡聲應道:“你且說罷,我都答應你。”
容琛不會為難於她,要她辦的事情必然也是她力所能及,她從來無需瞻前顧後。
但一口一言要人辦事的容琛卻似有些許猶豫。
“今日之行雖已驗過你的夢境我的陳述,但到底不是什麼好兆頭。”他語速極慢,似在考量,也似在尋找代之能夠接受的說法,“再來一次,我保不準自己會不會承受得住,再者,也保不準會不會毀掉你辛辛苦苦治療八年的成效。”
他停住半息,在代之想明白他言外之意時,又次搶先開了口:“今日起,換回巫醫先前開的藥方罷。”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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