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是代之故鄉, 沒有人比故人更牽掛故鄉。
得知容琛近日繁忙緣由的代之忘記候在平順堂外初衷,隨卞楊莊易在院中東攀西扯,聽他們言道河西近況。
原來河西匪寇從半年前便已嶄露頭角, 他們不從大夏亦不從鮮卑, 但佔著鮮卑人境內一片荒漠,仿做了嚴實緊密的軍隊防備力量,兩個月前更是猖獗得號稱要佔山為王, 自立一國。
鮮卑人勇猛好戰, 雖比不得大夏玄甲軍,但與其他小國較量, 向來勝多敗少,武力之精悍絕對百倍於閒散流寇,要拿下佔地為王的匪寇自然輕而易舉。
可河西匪寇猖獗, 他們卻毫無動靜。
往良善一面去想, 鮮卑近年內亂不斷自顧尚且不暇, 之於不能生出錢米的荒漠之地自懶怠管顧, 遂由著匪寇愈發猖獗。
但若往陰謀惡論向想, 那鮮卑人未必不是縱容匪寇猖獗, 任由其發展壯大而侵擾我大夏邊境, 最後坐收漁翁之利, 要不, 那匪寇何不去擾他們鮮卑人的軍營擄他們的將帥,卻來擾我大夏河西?
元朗,現河西節度使,可是容琛的又一愛將,容琛能將他留在邊關掛帥鎮守北國門,可見容琛對他的倚重, 可見他的領兵治民之才幹。
可就是這樣一位將才竟然已經被流散匪寇擄走......
代之愈想心中愈不安,心臟突突突狂跳,幾欲躍出喉頭。
若邊境再無定數,若狡猾的鮮卑人當真與匪寇結成了同盟,若大夏朝廷再不作為,只怕河西危矣......
“王爺。”
卞楊與莊易忽然匆忙起身拱手問禮,一股清清冷冷之氣驀地縈繞而來,代之萬千思緒被掐住頭。
“你怎在此處?”
這話問的代之,容琛卻是看的春娘。
“老奴......”
“是我要來的。”代之搶白,“我來尋你,想問問你何時得空,同我去趟華邑寺。”
華邑寺,此時提一個佛堂的名稱,顯然很不合時宜。
去華邑寺,無非是應參拜神佛的邀約,於當下河西匪寇之話題,更不融洽。
春娘退至一邊,還在使勁給兩位大人使眼色。
從卞楊進入這方隱在平順堂後院的廊後開始,春娘便開始給他使眼色。
王爺不願叫王妃清楚河西匪寇一事,免得害她操心傷身,遂要闔府將此事瞞下,靜待事情一個好結果再如實告知。
誰知有臥龍處必有鳳雛。
卞楊沒瞧見春孃的眼色把河西匪寇一事捅破便罷,後來者莊易更是將醴城亂局說盡,將王妃的心事攪亂。
回頭,可叫王爺如何解釋?
卞楊與莊易面面相覷,似乎才察覺代之面上異色,面色慘白,唇齒緊咬,更見王爺王妃二人之間微妙,似有不快,他們忙打眼看向春娘。
春娘抿嘴,就差把眼皮翻倒天上,爾後側過頭,不看那不識抬舉的二人矣。
“本王還要應會卞將軍、莊大人。”容琛沉聲與春娘道:“先送王妃回去。”
“臣妾告退。”亦是不待春娘應答,代之又次搶白。
她定定望住容琛低壓眉骨一息,旋即朝卞楊與莊易頷首告退,轉身便走。
醴城生了這樣大的事,他卻串通闔府之人將她瞞住,若非今日偶遇他的河西舊部,她只怕絕不會知曉河西生了這麼大麻煩。
而況,他瞞著她邊關戰事便算了,他竟還打算坐山觀火,不予支援。
從前代之在河西,容琛也在河西。
他常道是廟堂之高的人不懂邊關艱難水火,常不能體恤軍民不易,任由戰亂頻生,所以他更願意當一個邊關節度使,而非一個權貴王爺,只為拿一刀一槍守得一方百姓乃至一國百姓。
如今他在廟堂了,高枕無憂了,竟就忘卻了當年豪情壯志,便不管不顧那些戰火便了,是麼?
代之愈想甚至惱火起來,至後,情緒便急轉直下,想念起從前與醴城街坊鄰居自行揭杆,保家衛國的豪邁壯舉,當時,多麼自由灑脫,也從不依傍任何人,不依傍節度使,不依傍王爺,不依傍朝廷,只依靠自己......
酉時,容琛才從平順堂回清風閣。
甫一入房門見到的,便是枯坐在窗前,愣愣發呆的代之。
窗牖只開了個掌寬縫隙,將將好能叫內里人窺見外頭雪景夜景,卻不至於讓寒氣往屋裡鑽。
下人們也夠貼心,將屋裡地龍燒旺,給代之披了件狐皮大氅,免她被不多的寒氣侵身。
不過,代之到底入了迷瘴,肩頭氅衣滑落而不知,一邊臉凍得發白也不自知,容琛進來她更不知。
容琛微微沉了眸,不重不輕將房門合上,代之仍無響動,他心緒便更沉。
方才,他借公務由頭將卞楊與莊易訓誡一番,以家法侍候了蘇泗。
河西一事局勢雖不明朗但並非無轉圜之機,且於容琛看來,大有大的處理方法,譬如干脆借匪寇由頭打怕在別後搞鬼的鮮卑人,小也有小的處理方法,譬如派人徹底清理了匪寇,暴屍百姓,殺雞儆猴便是。
可不管哪一樣處理方式,都需靜待時機,而非任由百姓輿論牽絆,更不該在事情未有定論前妨礙了代之心緒。
蠱蟲即將落穩,她需靜養生息,他也需得陪在她身邊。
可卞楊和莊易幾句話,將他計劃打亂......
容琛撚撚拇指與食指,又定定看住代之一動不動的側顏半晌,才緩步到代之身邊,伸手關了她面前窗牖。
代之一恍神,乍然回頭,撞上容琛翩翩展開的袖擺,擋了口鼻,阻了呼吸。
她下意識往後退,不慎提到凳腳,險些翻倒,卻是容琛將她攬住,抱入懷中。
“又在想什麼?”頭頂聲音低沉,暗含疲憊,“神不守舍?”
代之穩了身形,半環容琛腰身,仰起臉便想念他明知故問。
然屋中燈火不亮,容琛又是逆光而立,一張臉沉在半暗中,顯得更加疲憊憔悴。
代之方要出口的怨懟收聲,抿緊的唇又緊一緊,做了扁嘴樣兒。
河西匪寇之事,他替朝廷擔著,很累罷?還要瞞著她,只怕心裡更不舒服。
代之悶了會兒,道:“我在想從前在醴城的日子,在想李大娘做的燒餅,還有胡屠戶每年冬天給阿爺送的氅皮。”
怨懟變作淺淺溫情,代之聲音變得輕輕緩緩。
對於容琛的隱瞞和不作為有所怨懟,皆因對河西故土有著深厚情感。
容琛聽罷“唔”了聲,環著代之的手輕輕捏她肩頭,面色無甚起伏,一如從前聽見代之提起醴城的人與事,只給予淺淺回應,淺得比之屋裡燈花的炸響還要輕微。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兩相對望,也各懷心事。
半晌,是容琛先開的口。
“河西之事,你不必擔心。”他撥了撥代之耳鬢碎髮,掖至她耳後,“明日,卞楊會點齊糧草,後日五萬玄甲軍便會從洛城出發,急行前往醴城,援助河西。”
他托起代之下巴,輕笑一聲,又道:“聖旨已經在擬,河西當不會有恙,等你回往河西時,李大娘烙的燒餅可以吃,胡屠戶家的獸皮你也可以去取,眼下,你可能放一百個心了?”
代之聽得微怔,一時不敢確定容琛話中真假。
依方才卞楊與莊易所言,容琛是有意讓河西匪寇再鬧一鬧,讓河西邊境再亂一亂,好靜待一個時機,將匪寇與幕後黑手一網打盡。
如今,他忽然大改策略,倒叫人一時難以置信。
容琛卻似讀透代之心思,張口便問:“你不信我?”
代之又是一怔,旋即連忙搖頭,但下一瞬,她又定住,問:“卞將軍掛帥?”
卞楊勇猛,是把好刀,卻需用得巧,連他自己都知道,他還不適合當一軍之帥,所以才會在容琛安排他沙場點兵時表現出抗拒質疑之意。
若叫他此番掛帥出征河西,只怕未必能與狡猾的匪寇對抗,不僅不能救出元朗,還可能將自己都搭了進去。
但容琛應說:“陸河掛帥。”
代之懵了,重複道:“陸河?”
陸河可是皇城司衛統領,他若去了河西,皇城安危誰來守?
“陸河早已統領三軍,他的將帥之才,你見識過,不比我差,此番由他親去河西,會萬無一失。”容琛依舊像能看透代之心思一般,解她疑惑,又道:“至於洛城,這裡有陸家軍,有鎮國公,只要邊關安穩,京中自不會有大動,更何況,還有我在,自會安排妥當一切。”
任誰都知道,此去河西平亂之最適合人選必是容琛,但他不肯去,無人能逼迫得了,除了代之。
但容琛既已說道要派愛將陸河前往,代之要建言的話又只能吞回腹中。
陸統領的將帥之才,確實是五將之冠。
容琛見代之面上鬱色終於慢慢消散,心中也緩緩鬆了口氣。
雖說敲山震虎的最好時機還未到,但創造一個提前的時機也並非難事,倒是絕不能叫代之為著邊關小事壞了心情,壞了身體。
他彎指勾了勾代之鼻尖,“如此,我的王妃,可能安心用晚膳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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