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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君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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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皇室陰溼第

“嬸嬸——嬸嬸——”

幾道急切叫喚強行撕裂如潮水般湧上來的回憶陰霾。

混沌驟然消逝, 清明襲來,眼前還是那雙布有皺紋的手,緊握一頂紫藍色花環, 舉到代之面前, 而她的手也正舉在半空中,是要接應的姿勢。

然先前腦海中陡現畫面還如一隻無形之手,堵在代之心口不肯放開, 此一時再緊緊一握, 直叫她心口隨之一緊。

代之猛一甩手,屈嬤嬤沒將那花環握緊, 花環便隨代之力道脫離屈嬤嬤掌控,空中一飛,直拋向花房另一處。

蘭花花環所嵌花瓣經受特製藥水浸泡, 不會腐朽, 卻不代表那花環就剛毅不催, 此時叫人一砸在地, 蘭花花瓣頃刻散地。

先帝皇后的花環被代之毀了。

代之後知後覺, 還來不及分辨什麼心中先湧上慌亂。

她下意識起身要去撿滿地花瓣, 卻在起身的瞬間先看到散落花瓣綿延那頭的一口石磚砌就的水井。

約莫是為襯托滿室馨香, 不叫那水井礙了人賞花心情的緣故, 這口水井的井壁建得極愛, 將將只有一張矮桌的高度,亦很適合叫人坐於其上。

代之不知怎的,腦海中又現出新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畫面——一男一女糾纏於上,一青黛一明黃重重疊疊,凌亂的衣衫曳地垂擺,堪堪覆住地上散落的半數花瓣。

代之心驚, 她瞧不真切光天化日之下不顧禮規行荒唐事的男女面容,便止不住往前走近一步——

“嬸嬸!”

又是一聲厲喝,接著,代之的手臂便被人拽住了。

有人又叫又拉地將她強行拽住。

代之腳下一個踉蹌,直往後跌去。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懷抱將她兜住,頃刻,一股熟悉得叫人心驚的龍涎香氣撲鼻,充斥代之鼻息,她心下一慌,猛然抬頭看向來人。

容禕本就生得與他的父親容淵有七分相似,玉面翩翩,一雙桃花目溫潤含情,彷彿藏著無盡的溫柔與深情。

此一時,他緊皺眉頭,怒目圓睜,身上更有一種對面前人強烈的佔有和保護氣勢,便與他的父親足有十分相似了。

代之更慌了——她只看到那張總能叫她夙夜難安的容淵的臉......

一瞬間,丟失的五年記憶如衝潰堤壩的洪水,全部灌入代之腦中,恐慌隨之裝滿她的心臟。

她瞳孔皺緊,眼中閃過濃重的恐懼和厭惡,下一息,便用盡全身力氣推開面前人。

然男女力量太過懸殊,男人反手便將代之細腰攏住,將她抱至面前,又握住她的肩膀,狠勁搖晃,“母后,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禕兒!”

禕兒?

代之心中默唸,囫圇眼神終於能夠聚焦,看向面前人的臉面。

玉面,桃目,薄唇,還有習慣性的憐惜但敬愛的眼神。

禕兒?

她又次無聲喃喃,一邊辨著面前人的臉面。

果真,他不是容淵。

他是容禕。

心中有了確定認知,恐慌便先蟄伏了下去,代之緊繃的心絃在一瞬間鬆散下來,身子亦隨之鬆懈,搖搖欲墜。

她腦子還亂得像一團亂麻。

自從她走進鳳寧宮的小花園,走到那片蓮池邊,看見那個八角蘭亭開始,她的眼前便像走馬燈一般,不斷出現許多與夢境相像的景象。

起先,她是歡喜的,以為身臨其境可叫她恢復丟失已久的記憶,可比喝藥看診強多了。

可此刻記憶井噴卻叫她難以承受——本該和宮妃嫂子們賞花的她因貪了兩口酒上錯了容淵的床,她對不起容琛只得答應容淵留在宮中成為舊愛的嫂嫂,可她知道容淵不會放過容琛是以百般算計,以自己的命也以那未出生孩子的性命做賭,只為叫容琛起兵篡位,尋得一線生機......原來,她曾經這般醜陋骯髒......

代之身子徹底癱軟下去,彷彿失去骨頭之人,叫人摟都摟不住。

容禕心驚,眼看代之瞳孔渙散卻又無法將她抱住,只能隨她一併癱坐在地,一邊大聲差人傳召太醫。

*

鳳寧宮的寢殿內亂作一團。

宮女們驚慌失措地跑來跑去,太監們也戰戰兢兢地守在一旁。

容禕面色陰冷,卻又如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怒目死死盯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代之,又看她受著一根又一根銀針的刺入。

自從蘭園暈倒開始,代之渾身驟冷,彷彿血水流盡之人,等至回到寢殿,她面上已全無血色,只蒼白如紙,已仿若死人,沒有一絲生氣。

容禕不解。

他所知曉的母后生來頑強,是最堅韌不可摧折的大漠薔薇,任何時候都可以頑強的生存著,還回不斷給身邊人帶去生的希望,便如他們相處的那兩年,她自己日日委頓在父皇身下,受盡屈辱,卻還時時教養他關心他叫他好好活下去。

可眼下,她自己怎麼就先棄了生機呢?

“如何?”容禕眼看危立人將一根一根銀針從代之身上摘下,然代之面上血色無有任何變化,其一字一頓蹦出的兩個字可謂藏著大火。

危立人才將針包捲起,旋即立刻跪地,朝容禕叩首一拜,聲音顫顫巍巍:“小人暫且保住了娘娘性命。”

“不是暫且。”容禕掐斷危立人後話,“是必須。”

他沉聲道:“朕的母后若有個三長兩短,你便到閻王爺那裡分辨去。”

危立人聞言渾身一震,原伏在地上的頭垂得更低,只恨不能挖出個地洞鑽進去。

他與鬱華清師出同門,醫術不相上下,但師父卻道師兄醫德高尚而他不堪檯面,非要他棄了這門手藝。

他不肯罷休,雖被師父逐出師門卻仍潛心鑽研醫術。

甫一從他那小徒弟賀蘭臻那兒得知他那師兄之主子攝政王的王妃恐因中蠱藥之術而失了記憶,而皇上卻暗中想要將王妃記憶恢復,他便立即投石問路,拜到天子腳下,請纓為天子分憂。

之於師兄對王妃種下的噬心蠱,危立人有十足把握可以解除,當然,其中風險亦有之,那便是一旦噬心蠱與宿主建立共生關係,殺死噬心蠱便如殺死宿主,解蠱者需要在此九死一生中為受蠱者尋得生機。

危立人自詡憑他的醫術要保下受蠱者的性命並非難事的,可誰能想到王妃根本一心求死?

以王妃目前的情況,假若她仍不尋求生機,只怕一個晚上也熬不過去。

念及此,危立人咬了咬舌頭,叫疼痛刺得他找到求生的渴望。

他顫顫巍巍咬著大舌頭,抬起眼,“皇上,小人已然盡力,但娘娘若一心不想活,小人即便打通娘娘全身筋絡,也推不動她身上氣血執行。”

他斟酌著詞句,道:“皇上或可試著在娘娘耳邊說些能叫她有活下去唸頭的話,也許可幫助娘娘度過此次難關。”

危立人聽過一些皇家秘辛,也得過好徒弟的仔細講解,遂知道床上躺著那位與先帝、現攝政王、現皇帝的一些糾葛。

想必,能叫娘娘有活下去唸頭的唯一希望,便在那攝政王身上罷。

危立人審慎注意容禕面上表情變化,一陣青一陣白,他忐忑了好半晌,才在劉總管的眼神示意下,連滾帶爬地退出去。

屋裡只剩下容禕、劉蕪和躍動的燭光。

“要不......”劉蕪還是開口諫了言,“要不皇上還是提一提攝政王?”

容禕聞言先是未動,卻是在過了足足半刻鐘後,忽而大笑,叫劉蕪一驚一乍,也嚇了一跳。

“提一提皇叔?”容禕自嘲般笑著重複劉蕪的話,又道:“只是提一提皇叔,有用麼?”

言罷,容禕忽地傾身靠前,附於代之耳邊,咬牙切齒道:“你若敢死,我立即下旨砍了他的腦袋。”

這一句話,是容淵曾對代之說過的話。

*

五更天,天色尚未大亮,世界沉浸在一片暗暗濛濛之中。

鳳寧宮前廳,朱門大敞,深冬臘月的風呼呼往裡灌,裝了一室的寒。

千燭燈未點,叫屋內更加漆黑,唯獨的一抹東方魚肚白鑽入殿內,卻將內裡之人的面色照得更加慘白,再加一股淡淡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直教人覺得走到了陰曹地府。

不知過了多久,靜謐中終於有人發話。

“嬤嬤還覺得自己沒有錯嗎?”

細看,是坐在高堂上的審判官在說話,只不過,臺下無一人應答,叫審判官靜默了幾晌後鬨然大笑。

“想來,嬤嬤還是不知道自己有錯。”容禕聲音自嘲,“嬤嬤向來自作主張,是不需要將朕這個主子放在眼裡的。”

“老奴不敢。”臺下屈嬤嬤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嘶啞,帶著疼痛的喘息,“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上。”

“為了朕?”容禕又次放聲大笑,“你明知倉促恢復母后記憶會有何種後果,更知道人命只有一條,朕賭不起,你還鋌而走險釀出此大禍,這便是為了朕?”

危立人早有言道,殺蠱有風險,不可一蹴而就,是以,既然已經對代之用了藥,只需靜候她的記憶恢復便可。

容禕特地差使屈嬤嬤這個照顧過代之的老人陪在她身邊,適當帶她走走熟悉之處,將將熟悉的事情,循序漸進,先從些日常些微平淡之事開始尋找記憶。

可這老婆子卻厲害得很,直拿父皇和代之的東西來激她,可不是將代之往死裡逼麼?

若非那危立人確有兩把刷子,代之如今又如何?

想到此,容禕只覺一陣後怕。

他再看向下方那背脊挺拔而跪的屈嬤嬤,半息,面色更加陰鬱。

這老婆子口口聲聲為了他好,實際是倚老賣老,根本不將他的話聽入耳中......

不過,沒什麼好辨的,這天底下,又有幾個人真正效忠於他呢?

他,一個卑賤侍婢生的兒子,一個從來不被父皇正眼以待的兒子,一個靠著叔父座上皇位的天子,一個根本沒有實權的天子。

誰看得起他?

是父皇?是皇叔?是朝臣?是百姓?還是面前這個看養了他二十年的老嬤嬤?

都不是。

曾真心對待過他的,只有代之一人。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念及此,容禕眉眼一立,轉而喝令:“來人,將屈嬤嬤交給陸河。”

冷厲聲音比冬夜寒風還似冰刃,直刮於屈嬤嬤身上,叫她渾身一震,彷彿遭了霹靂一般。

陸河是容琛分派給容禕的武將,被要求絕對效忠於君主。

也就是說,在容禕與任何人的絕對利益發生衝突時,陸河必須以容禕為先。

明面上,他是皇城司衛隊統領,是天子近臣。

暗地裡,他還是天子死士暗衛的統領,更是太極殿底下水牢的總監官。

屈嬤嬤知道陸河的手段,更知道太極殿下水牢的可怕。

皇上要將她交給陸河,那便意味著要放棄她這一顆棋子矣。

屈嬤嬤終於後怕,匆匆忙忙要膝行到容禕跟前,但因她先前已經受過五十道鞭刑,身上行動已十分不便,她隻身上一動,立即趴在在地。

“皇上,皇上,您不能這樣待老奴的,老奴看養您長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怎麼能因為老奴一時急於求成便治老奴死罪?”屈嬤嬤已顧不得更多,努力伸手去夠自己照料多年的小主子的袍擺,“老奴一心只為皇上,娘娘一日不恢復記憶,皇上便少一分籌碼,多一分擔憂。”

容琛正值壯年,手下精兵強將無數,又最會蠱惑人心之術,這大夏有大半的人都只認得攝政王卻認不得當今聖上。

如今,偶得容琛離開洛城支援河西,唯一愛妻又已落到小主子手上,小主子若不抓好此時機,讓代之恢復記憶站到小主子這一邊,又如何得到最大籌碼與容琛奪權?

可小主子卻優柔寡斷,因著那赤腳醫生一句“唯恐倉促恢復記憶傷害性命”,便屬意循序漸進之法,非要保全一個無關緊要之女人的性命。

他難道不知道,時不我待,假若那雷厲風行的攝政王提前結束邊關戰事,抑或朝中人察覺王府的異樣端倪,更或者那赤腳醫生根本無法喚醒裘代之的記憶,小主子所做的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屈嬤嬤自認,她做的一切,都是未雨綢繆,是為了小主子的大計。

可屈嬤嬤到底沒有將代之在容禕心中的位置掂量清楚。

沒有了代之,容禕甚至不願意搶這江山。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與皇叔平起平坐競爭一次,搶奪一次。

他希望母后會選他。

容禕冷冷看著下方不知悔過的屈嬤嬤,並不應話,而是冷漠地揮了揮手。

暗衛得令,立即押著屈嬤嬤的肩膀,飛速將她帶離,亦將她口中那句咒罵容禕必定要為自己沉迷女色而失去性命失去江山的話堵了去。

廳室空落,容禕又盯著屈嬤嬤被拖走後地上留下的一道血痕半晌,才扯了扯嘴角,緩緩起身。

江山與美人,他都要。

容禕沉眸提步,轉身往寢室方向走去。

一句對容琛的狠話,已叫代之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她面上又有了血色,連呼吸都平穩了起來,只是眉頭還在緊鎖,似乎在做著些駭人的夢境,又似是身上有哪裡不適。

危立人說,人所承載的記憶是有限的,既然代之先前已經放棄了一些記憶,此時再接收回來,必有一段吃力的適應時日,叫容禕不必擔心。

容禕知道,擔心無用,便只能默默守護在旁。

他揮退侍候的宮人,親自接了溼帕,一遍又一遍給代之擦著額間不斷冒出的汗珠。

柳眉,杏目,高鼻,薄唇。

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近距離看過她,那個讓他重新找到生存意義的姑娘。

以後,他們再不要分開,好不好?

容禕心裡唸叨著,便有一股甜意從心底升起,叫他唇角掛上真實笑容,也叫他手上動作愈發輕柔。

一聲低聲喃喃,代之忽地胡亂握住了容禕的手,一邊口齒不清地喚著人。

容禕沒聽清代之所言,但已隨代之手上力道靠近了她,將耳朵附到她的唇邊。

——“阿琛。”

阿琛。

容禕聽清了。

他猛地直起身,睜圓了鳳目看向榻上人。

她嘴型還在動,依舊在喚著那個人,喚他快走......

容禕臉上笑容瞬間消失,眸色陡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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