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實在安心不了, 她這些日子又做夢了。
從前夢境虛幻,無有實質,容琛說那是藥物篡改的夢境, 不可盡信, 於是,代之對夢境的真實性便有三分相信而懷疑到七分,再到後來, 發現所有虛幻皆無所憑依, 便以為容琛說的不無道理,不再找尋證據驗證那些莫須有之物。
然在宮中這七日, 許久不見之夢境又回來尋她,且從前那虛幻中的模糊人臉模糊景色竟一次比一次清晰,更與白日所到之鳳寧宮各處完全重疊。
代之糊塗了。
容琛當不會騙她, 可她如何巧合夢得鳳寧宮?難道她從前獨自到過這宮裡?
代之愈想心底愈不踏實, 以致腳底生出寒意帶起風, 叫她腳下踉蹌。
她好不容易站定, 立於蓮池邊上, 然才想垂首緩一緩發懵的腦子, 卻倏然瞧見池中自己的臉——面若滿月, 朱唇青黛, 流蘇閃閃, 金冠加冕,繁華無盡。
代之晃了神。
這並非她今日妝發!
正待代之還要細看水中人影,一條通身金黃的小花魚驀地從深水中浮出,鑽出頭來,毀了鏡面,撞破代之遐思。
代之猛一睜眼, 水鏡中哪裡還有繁華貴婦?
她素淨的臉蛋透著些許晦暗之色,被金魚的花尾巴一擺,便就碎落湖中。
代之暗暗鬆了口氣,心道自己做了幾日夢便疑神疑鬼,難怪容琛寧願她喝藥也不願叫她為了恢復記憶或是懷子而斷藥。
她無意識撅了撅唇,哀怨小眼神追著小花魚躥動。
冬日蓮池無花,但宮人仍舊將滿池蓮葉修剪停當,仿似給池水蓋上了張繡滿蓮葉的花布,而那小花魚便機靈而自在地穿梭於花布之下,若隱若現。
代之一時又叫小花魚帶去了神思,視線追著它直至其消失在蓮池另一方盡頭。
代之緩緩舉目,又見一飛揚八角之蘭亭側立於池邊。
這幾日,代之雖於鳳寧宮中走動,但多不過於寢殿外一里內,如今日這般行至小花園之遠還屬第一次。
代之無意探尋過多宮中陰私,有些地方能不去便不去,畢竟她這些年正因畏懼深宮高牆才從不踏入皇宮一次......即便這鳳寧宮似經人特意改造,不似宮殿卻更像......更像河西一帶富有人家的小莊園,對,就是小莊園。
代之心裡驚歎,面上卻不顯,而是與屈嬤嬤道:“我乏了,今日就到這兒罷。”
言罷,她轉身意欲結束今日散心,回寢殿。
然屈嬤嬤那廂今日卻破天荒地沒有催著代之回殿,而是道:“當年王爺便是領著娘娘在那蘭亭下向先皇求取您二人之賜婚聖旨。”
她對上代之重又亮起星星的眸子,笑說:“既已到此處,娘娘不去瞧一瞧麼?”
代之眨眨眼,圓溜溜的眼珠子轉到屈嬤嬤臉上,一息便漫出笑意,“那便去瞧瞧。”
宮中陰私她是無甚興趣多瞭解,但她與容琛的共同過去,她倒很願意重新探尋探尋。
她總覺得,有些往事,只容琛一人記得,是不公平的。
代之興致高,步子邁得便大了些,但行進間還不忘再一次叮囑屈嬤嬤:“嬤嬤還是喚我作王妃罷,我比較習慣這個稱呼。”
大夏鮮少有人喚王妃為娘娘,但這叫法也未必沒有,代之不清楚宮中規矩,但仍希望宮裡人能喚她舊稱,只因她每每聽得“娘娘”二字,既反應不過來,又無端覺得有些膈應。
屈嬤嬤緊跟代之腳步,氣息有些喘,但仍有問必答地點點頭,應說:“是,娘娘。”
代之:“......”
好罷,糾正不了了。
代之只得又將此一不適先放一邊。
她到了蘭亭階下。
不知是否因身臨其境之故,尋了多年名醫治療的失憶症竟似好轉起來,她甫一抬頭,似就憶起當年八角蘭亭裡的光景——
統共三人於其中,一坐,兩跪。
高座上之人一身明黃,端方而坐,自有一種高位者的雍容氣度,卻不叫人覺得難以接近,他一雙桃花目更是明亮卻不凌人,只款款看著座下二人。
座下一個容琛一個代之,一個寬肩勁腰的身量將長劍置於地上,一個仍做河西姑娘打扮青衣紅繩系頭,兩人攜手交握,背脊挺拔堅毅。
“九娘乃臣弟此生摯愛,求皇兄為我二人賜婚。”
當年承諾如在耳邊迴響,代之似乎感受到有人握上她的手,給予她力量面對未來,她更聽見心臟狂跳的聲音,是對未來的期待。
代之緩緩低眉,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交握的另一隻指節分明的大手,再去看它的主人。
那時的容琛還不到而立之年,他還是少年將軍,還沒有背起如今日這麼沉重的家國之責,還時常笑,雙目更常常燦若大漠天上銀河裡最閃亮的星。
代之想起自己當時是如何滿心歡喜隨容琛向皇兄懇求聖恩的。
一如容琛所言,他的皇兄是個開明大方之人,且對唯一親緣兄弟極盡呵護,只要是容琛提的,容淵自無有不應的。
“這人世間,最難能是遇見一個知己之心之人。”高座上,鬢間些許花白的帝王笑得爽朗而親和,“既如此,朕便破了慣例,冊封裘姑娘為我大夏第一位女將軍,封號簪纓,從三品,嫁娶從公主制。”
一抬身份,二添門面。
容淵果然如容琛所言般允了他們所期望的一切,兩個年輕人心喜,即時叩首拜謝。
上首又是朗笑又是道免禮,末了,還為兩位年輕人考慮周全:“既為皇室婚禮,若在邊關完成,只怕天下要笑我容家苛待了裘姑娘。”
他道:“不若差欽天監為你二人選個近些的良辰吉日,好容你二人於洛城完婚,也好叫朕這個做兄長的討上你們一杯喜酒?”
於京中完婚自是最好,但於婚禮的安排代之與容琛二人亦早有考量。
邊關暫定,短期難起大戰事,但容琛是為主帥,若因私事而離營太久,難免叫有心之人鑽可乘之機,生出變故來。
是以,代之與容琛說定,當早早回往河西。
“邊防雖暫時穩固,但西北豺狼依舊虎視眈眈,臣弟以為臣弟還應擔好主帥之責,守住歷代遺存之家業,不可長時間離開河西。”容琛解釋,又說:“臣弟也已與九娘商議,與其鋪張浪費,不若將舉辦婚禮的費用悉數換做銀錢,佈施邊關百姓,如此也可緩解多年天災人禍於百姓造成的苦難,也算是普天同慶,豈不樂哉?”
一個皇族子弟的婚禮取消,只為邊關百姓福澤,古往今來,無一有之。
容淵聽得這番建議,面色一怔,似也有被驚愕住,然很快,見慣了風雨的他面上便見和緩,且也只略微思量幾息,便就答應了代之與容琛所求,還特地派了宮中大監到當時的王府替容琛與代之籌備銀錢置換一事......
失去的記憶一點點回湧,代之心頭震撼又驚喜:怎麼就忽然恢復了這些記憶呢?
她還未及細想意外如何來臨,倒先想到要同容琛分享當下喜悅。
今夜,她合該再給他寫一封信,與他道說今日之事。
念及此,代之只想再多走幾步,或可想起更多往事。
舉步繞過蓮池與蘭亭,再往前方是一片花圃,但因時值冬日的緣故,塘邊花敗,只餘顆顆蘭草。
是的,這一片花圃植栽的,皆是蘭草。
代之驚奇,何人竟與她一般,同樣酷愛蘭草蘭花?
“先皇后喜歡蘭花,先帝便著人建了這花圃。”屈嬤嬤似看透代之疑惑,一邊解釋,又一邊問:“娘娘也喜歡蘭花?”
代之一時沒有察應那聲“娘娘”,半息才回過神,看向屈嬤嬤,點了點頭,爾後,緩緩步入花圃中。
這花圃也給她熟悉之感,這裡的建構,這裡每一處的佈局,她都覺得熟悉無比......
“這是什麼?”代之已行至花圃正中間的一座狀似小屋的四四方方物什。
屈嬤嬤:“回娘娘,這是花房。”
她揮了揮手,便有宮人將那琉璃製成的門開啟。
驀地,一股蘭花馨香搭載於暖流之中直撲人面。
代之一瞬糊了眼,下意識抬袖遮面,等心神一定,又趕忙放下手。
只見蒸騰著暖氣的四四方方小屋裡盡是盛開的紫藍色蘭花,朵朵貼於整個蒙了水氣的琉璃壁上,絢爛奪目。
再仔細一看,花房至中間,幾個工匠正不停燒著碳火換著水氣,叫室內溫暖如春。
所謂花房,其實該是溫房,溫養花朵的房舍。
“這是先帝命西域工匠打造的溫室花房,燃炭融冰,可保四季如春,叫這蘭花時時開放。”屈嬤嬤託著代之手臂,引她入內,“娘娘若是喜歡,可在此小坐賞花,亦可抵屋外冬寒。”
說話間,屈嬤嬤已引著驚愕怔愣的代之坐下,又一邊無聲差使宮人退避。
代之沒有察覺屋內只剩兩人,只還沉浸於滿室溫馨之中,甚至不知心中是為驚慌還是為震撼。
“先帝對仁德皇后甚好。”代之喃喃:“且不說這花房建造與維護需要耗費巨大人力物力財力,便是先帝有此用心,便已可叫天下沒有一個女子不羨慕仁德皇后的。”
“可說呢?先帝若知道娘娘這般稱讚這花房,便是死亦無憾了。”
屈嬤嬤說著僭越的大話,才把代之嚇了一跳,代之又見她從兩人環坐的桌下取出個小屜盒。
正待代之疑惑,屈嬤嬤已經啟開盒蓋,從裡取出個以蘭花編織而成的頭環,亮到代之面前。
“此花環所用之蘭花已叫西域匠人取特製藥水輔以保鮮之法,再不會枯萎,可留存多年。”她說,“娘娘可要瞧一瞧其中玄妙?”
代之原想拒絕屈嬤嬤好意,然屈嬤嬤卻已將花環塞入代之手中。
驀地一瞬間,一個同樣的一隻手觸碰同樣一個花環的畫面現出腦海——
身側坐著一人,一身明黃,玉面桃花目,清風一拂便如蘭花中一片桃瓣,翩翩於前,向代之傾來。
......是容淵?
未及代之細想,對方已經伸出手,替代之將花環冠於頭上,“這花環很襯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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